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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暴雨 我大概在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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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之后中秋之前完全没有假期。整个工地都在开足马力地干活。室内装修可以等天冷了再说,但是主体结构、外墙造面这种直接跟冷空气亲密接触的部分,萧唯峥铆着劲儿要在中秋之前干完。
鉴于一时半会儿拿不到自己倒霉弟弟的五万块,萧唯峥悄咪地回了一趟市区,把自己那套不那么值钱的房子抵押了,总算在周转工程款上没出什么问题。
七月中旬进入了临江市的雨季。天瀑山每天都有降雨,工地上几乎成了泥潭。萧唯峥给全工地工人一人买了双雨鞋,大家在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坚持赶工。
万雪萍可没有峥嵘员工的福利。因为回市区不方便,深山野岭也没有快递,她只能鞋上套着塑料袋在工地旁站。
萧唯峥买雨鞋的时候其实并不是没想到万雪萍,但他不喜欢万雪萍在工地上指手画脚,所以有意没给万雪萍买鞋,满心希望平时看上去干干净净的万雪萍会因为嫌弃工地脏而减少下工地的次数。结果万雪萍比他想得更热爱工地,排除万难也要和工人朋友们站在一起。
一天傍晚,天边浓云滚滚,看上去又要下雨。因为下雨已经成了工地夜间固定文娱活动,大家谁都没太在意。
万雪萍五点钟准时收工,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低着头向着宿舍的方向走,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
她盯着泥泞的地面若有所思了半晌,原地向右转,向着工地外的野地去了。
工地在风景区外的荒郊野岭,就意味着周围草丛树木都很多。入夏之后大家每天晚上都专业喂蚊子,睡一觉就被免费赠送十几个红包毫不夸张,整个工棚都弥漫着花露水清凉油风油精混合的芬芳。
屋里尚且是蚊子的食堂,草丛里更不能进人。随便进去走一遭出来,大概整个人可以肿三圈。
萧唯峥远远看到万雪萍打道回工棚,正要松口气感叹今天总算没在万监理的眼皮子底下出幺蛾子。一口气才吐出一半,看到万雪萍独自走进杂草半人高的野地,又狐疑地眯起了眼睛。
工地上的地面晴天还有阳光直射,积水相对比较少,草丛里踩一脚就能感觉到积水没过脚面。万雪萍鞋上虽然套了塑料袋,但是很快裤脚就湿了个彻底。她走进草丛之后低着头寻寻觅觅了好一会儿,踩倒一小片草,在自己踩出来的空地里蹲下身,翻翻捡捡看了半天,又披荆斩棘地从草丛里出来,沾着满身湿漉漉的树叶草棍回到工地。
萧唯峥苦着脸迎了上来:“都要收工了,有什么问题您明天说吧。”
万雪萍看上去也不太开心,冷着脸说:“这还真不能明天说。今天晚上要下暴雨。”
鉴于每天晚上都在下雨,萧唯峥不觉得这是什么新鲜事儿:“所以?”
“我说暴雨,指的是那种像天上倒水一样的雨。叫你的工人们早点收工,把怕水的器材原料都好好收起来。”
萧唯峥还不知道监理能兼职天气预报员。这年头中央台的天气预报都比微博抽奖随机,万雪萍的预报在他眼里差不多是个玩笑。他嘴上说好,心里没太当回事儿。
万雪萍看穿了他的敷衍,耐着性子解释:“你有没有觉得今天蚯蚓和蜗牛格外少?”
萧唯峥努力思索了一下:“我都不知道这地儿还有蚯蚓和蜗牛。”
万雪萍内心有一万匹感叹着孺子不可教的草泥马飞奔,脸上还是耐心十足,慢慢解释:“我在这一片的农村长大,我了解这的天气。平时下雨,蜗牛蚯蚓这些热爱潮湿环境的动物都会出来活动,但是真有疾风暴雨它们反而会躲起来。”
萧唯峥还是第一次听说万雪萍是村里长大的。他扬了扬眉毛:“那我就宁可信其有了。我去招呼他们收拾东西。”
万雪萍点点头:“要快。大概还有半小时的时间。”
万雪萍在天气方面真是铁口神断。她说半小时,果然三十五分钟后就下起大雨,风声也比平时更喧嚣。
萧唯峥和工人们坐在食堂,围着一大笼热气腾腾的包子,听着外面稀里哗啦的雨声,心里还是有点感激万雪萍提点。
因为包子都是肉馅,万雪萍不吃。她自己用开水冲了一碗中午剩下的白米饭,当大米粥喝。大家围着蒸笼热热闹闹地聊天,万雪萍独自坐在角落双手捧着粥碗暖手。
萧唯峥有点过意不去,拿了三个包子走到万雪萍对面:“你吃吗?你吃皮我吃馅儿。”说出口又觉得不太妥,感觉这句台词属于电视剧里虐待孩子的后妈。
万雪萍脸埋在粥碗中升腾出的热气里,摇了摇头:“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麻烦了。大米和白面都是以淀粉为主的碳水化合物,没什么区别。”
萧唯峥心说照这个逻辑大米小米大麦小麦土豆红薯不都一样了么?可你吃的是饭啊,又不是分子式。不过这槽他憋在了心里,没吐出来。他也没继续客气,自己咬了一大口手里的包子,问万雪萍:“既然你家在这附近,开工两个月了,也没见你回家看看?”
万雪萍从大米粥里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很冷:“谁跟你说我家在这边?”
萧唯峥就是随便开口聊天,莫名就被万雪萍的冷硬态度拍了一鼻子灰。好在他心大,而且给甲方和监理当孙子也不是一两天了,用热脸应付别人冷屁股已经轻车熟路。他讪笑了下:“你说你在这长大?”
万雪萍明显情绪不好:“我没家。我小时候确实在这边村里住过,我爸妈也都是这边村里人,但这不是我家。”
虽然万雪萍谈兴不浓,但是萧唯峥被勾起了好奇心。他没有刨根问底,反而说起了自己的家庭:“我爸老家也在农村,不过不是天瀑山这边。他年轻时候从村里出来,从农民工干到包工头,最后做到地产公司老板。虽然我们现在日子过得光鲜,但是我爸总教导我不能忘本。我们逢年过节偶尔也回村里看看。村里的柏油路和老年活动中心都是我爸出钱修的。”
万雪萍吸溜了一口热粥,盯着粥碗问萧唯峥:“你讲这些是什么意思?”
萧唯峥梗着脖子咽了一大口包子,从桌上随手抄起个矿泉水瓶子猛灌了一大口,好不容易才把包子顺下去。他被噎得有些泛红的脸上浮出一个笑:“意思就是我也是农村人。新中国这些年,往上数三代,谁不是农村人?”
万雪萍神色复杂地盯着那瓶自己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指出萧唯峥拿错了瓶子。但她思考了一下就迅速放弃了——工地上工人都不是那么讲究,矿泉水瓶子混用很常见,万雪萍不想显得自己很矫情。她被水瓶子分散了注意力,无意识地应和了萧唯峥一句:“确实,都是农村人。”说完这句话才反应过来,萧唯峥大概是以为她怕萧唯峥看不起,不敢承认自己是农村人。
万雪萍并不觉得农村或者农民有什么不好,更不想让别人觉得她潜意识里看不起农村,于是不得不澄清自己的观点。她礼貌地笑了笑:“我说这不是我家,不是因为这是农村,而是因为这已经没有我的家人了。我觉得有家人的地方才是家。”
虽然万雪萍的说法听着意思不太喜庆,但她难得开口说关于自己的事儿,好奇害死猫的天性让萧唯峥顺着问道:“都搬进城里了?”
万雪萍倒是没露出什么不耐烦地神色,又喝了一大口粥,很平静地缓缓开口:“看没看过老舍的《抱孙》?”
萧唯峥是老舍的铁杆粉丝,从语文课本上的《茶馆》入坑,林林总总读过不少老舍的作品。尤其是萧唯峥离开校园之后,偏爱老舍超过了当年喜欢的鲁迅。老舍和鲁迅笔下都有刀,但鲁迅的刀锋芒毕露,老舍的藏了锋。年轻的时候萧唯峥偏爱酣畅淋漓直来直去,不把这个世界搅个天翻地覆誓不罢休;在工地摸爬滚打了十年,他却越来越能体会到绵里藏针比暴雨梨花针更容易达到目的。他还真看过《抱孙》这篇短篇小说,而且印象很鲜明。若有所思地咽下最后一口包子,萧唯峥点了点头。
万雪萍淡淡笑了笑,笑容没有一丝温度:”我妈生我之前的经历大概跟《抱孙》里面写得差不多。据说她做了黑B超,村里照牲口的那种。兽医说是个儿子。我奶奶当时喜出望外,禁止她下地干活,每天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多吃不运动,我自然在她肚子里被养得白白胖胖。”
萧唯峥很难想象万雪萍这一把嶙峋瘦骨还曾经有过”白白胖胖“的时候,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万雪萍看着他的表情,已经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有点自嘲地笑了笑:“我倒是希望当时照出来我是女孩,这样我也许不会被养得白白胖胖,甚至会被流掉,但我妈不会死。我二婶几乎和我妈同时怀孕,超出来肚里的是女孩,已经是二胎了,她还不肯做人流。我奶奶气不过,每天都催着她到地里干活。最后她生孩子的时候只花了三个小时,母女平安。”她顿了顿,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我大概在娘胎里就已经把一辈子的福气用光了吧。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我奶奶不同意她去县城里的医院做剖腹产,说自然生产比剖腹产对我好。我奶奶从村里找来个神婆接生,神婆除了跳大神和直接上剪刀之外没什么特别的本事。我妈拼尽全力勉强生下我,据说在神婆的帮助下撕裂了很多部位,然后大出血死了。”其实这个故事的完整版,万雪萍本人都没听过。当着她爸万友的面提她死去的妈一直是个忌讳。她是从亲戚朋友的只言片语里拼凑还原出了当时的情况。
萧唯峥听到“抱孙”二字的时候已经猜到故事走向。二三十年前农村里发生这种事情并不让人意外,但总归是个悲剧。他低下头,轻轻说了声“抱歉”。
万雪萍不太在意地摆了摆手:“我也没见过我妈,连照片都只见过一张,对她没什么感情,讲出来就和说别人的故事差不多,没什么抱歉不抱歉。我没妈,我爸进城打工就一直带着我,找不到活做的时候才会带我回村里住一段时间。我对村子感情不深,也不把这边定义成家。”万雪萍下午说自己在这个村子里长大,只是为了让自己对天气的预测更有说服力。实际上她寒暑假回村里的时间比较多,大多数时候还是在城里上学的。
萧唯峥觉得自己小学时候被亲妈抛弃已经挺惨的了,没想到万雪萍不声不响地惨出了新高度。萧唯峥有点无奈地意识到,每次他试图对万雪萍这个人本身多一些了解,就一定会聊到一些不太愉快的过往,然后把天聊死。万雪萍挑战了他对自己高情商、会聊天的自我定位。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生硬地换了个话题:“你以后吃饭的时候来和我们大家坐在一起吧,每次你孤零零地吃饭我总觉得好像我在孤立你。你也不是听不懂他们用方言聊天。”
万雪萍摇摇头:“监理不应该和施工走得太近。”
理论上监理和施工私下是不应该有交集,但是现实跟理论本身就是两个世界。萧唯峥熟悉万雪萍动不动就搬章程那一套,就只笑笑,很温和地开导她:“咱都这么熟了,不用跟我这么见外吧?你回家我开车送过,峥嵘过节的集体活动你参与过,我手下工人还找你借书看。你老一个人窝在墙角吃饭,我觉得怪过意不去的。”
万雪萍没搭这茬,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粥,收拾了桌上剩了一个底儿的矿泉水,匆匆洗了碗就回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