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已完结 ...

  •   白鹤
      孟毓鹤,母亲生我的前一夜祖父梦到了一只白鹤,于是我叫孟毓鹤。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本名太拗口,旁人都叫我小白鹤,这个上口的绰号流传得久了,就连私塾里的先生都开始叫我小白鹤。
      先子是我的书童,说是书童,其实也就是家里给我找的一个玩伴。他父亲和我父亲原本是一起念书的同窗,后来他父亲吸鸦片,败光了家产,就把儿子送到我们家做工,先子小时候生得雪白,眉眼间有种让人说不上来的喜欢,我父亲只得一个女儿,索性把他当半个儿子养,我念的书他都有一本,先生讲课时我坐在前面听,他在学堂后面远远地看,下学后我把课上的笔记交给他,他再用我的笔砚誊录在他的书上。
      其实女孩子是不兴念书的,但是祖父坚持要让我读书识字,于是我成了私塾里唯一一个女学生,起初我和课上的男学生们都涩涩的,互不相扰,后来先子和我一起上学了,他和学生小厮们都玩得好,带得我也能和他们都说上话了。
      我觉得先子是我的福星。他陪我上学时怀里总揣着几块糕点,先生的课枯燥时,他就趁研磨的档儿把油纸包着的糕点悄悄递给我,有时是绿豆饼,有时是红枣发糕,还有几次是沙琪玛。我不知道他从哪弄到这些我平时都吃不大到的糕点,每次困乏不堪的时候,这几块糕点都像太上老君炉子里的仙丹一样,让我即刻容光焕发,后来课间有糕点吃从惊喜变成了习惯,再后来变成了课上的风潮;有时候,先生下学得早,先子就带我去河边,补些小鱼小虾给我看,再放回河里去,或者我们能爬到老梧桐树上,我靠着他小憩一会儿,先子的肩很宽实,暖暖的,比家里的棉花枕头舒服好些。
      我把先子当哥哥看,他太无所不能,让人觉得他做书童实在屈才,后来父亲也意识到这一点,有心送他到账房里学管帐,但是他不肯,他说能跟着去学堂蹭一两堂课挺好的,只是从那以后,他不再随大家一起叫我小白鹤,开始叫我小姐。
      留先
      十五岁那一年的冬天很冷,算起来,我陪她念书已经三年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从小小的两颗长成了明媚的杏眼,矮小的身形出落得窈窕周正,一头阳光下微微泛黄的青丝能够挽成简单的发髻,她变得越来越爱笑了,有时顽劣得不像一个女孩子,小白鹤,我只能在心里这样叫她。
      学堂里的炭盆烧得很热,我把怀里的点心放在一旁烤着,纸袋里包着的桃酥慢慢流出喷香的酥油,墙角围成一排的小厮开始时不时的往这边张望,我冲着他们笑了一下,让他们知道这包点心已经有了主人。
      今天先生讲《春秋》,过去的三年里已经讲了许多遍的《春秋》,我和她几乎能将这本书倒着背出来,她回头冲我苦恼地笑了一下,咬了咬手中的笔杆,她把手里抓得到的东西都往嘴里塞,谁劝都不肯听。
      先生的课一停,我赶忙拎着书箱,揣着点心,去给她“研磨”。
      “《春秋》已经听了许多遍,批注也尽是些重复的,什么时候先生能再讲一遍《诗经》就好了。”她小声抱怨着,眼睛只盯着我怀里看。
      要说《诗经》,她怕是比先生都读得熟练些。
      我把点心递给她,她迫不及待地撕开油纸,看到桃酥,才一扫方才的阴霾,咧开嘴露出银牙。
      “慢些吃,有人抢你的似的。”我往砚台里加了些水,试了试新墨的浅淡,看到先生的烟斗快烧完了,再退回学堂后面。
      “留先!”她叫住我,把手里的油纸揉成一个团,扔进我抱着书箱的臂弯里,然后露出得意的一笑。她是少数几个还记得本名的人,有时我都会忘记我叫陈留先,唯有她这样一直记得。
      我觉得能这样陪着她也挺好,可惜这样的日子也不能长久了。有时我在想,如果父亲当年没有吸鸦片,我们算不算得上门当户对,有没有一点点的可能……
      可惜现实就是这样,把我的理想击得粉碎,我们终究会渐行渐远,从她不再依着我入睡那一刻开始,从孟府收到的第一封聘书开始。
      桂兰
      父亲原本以为闯过关东就能避开战火带来的屠戮,可谁也没想到这场硝烟竟这样迅速的席卷了大半个中国,终于,父亲再受不住这样的煎熬与打击,在一个大雨磅礴的夜晚里,留下积攒的钱财和一份变卖了不知道几次的地契,抛下四岁的我和母亲,继续南下了。
      我和母亲从来都没有怨恨过父亲,只是自此,我觉得身边关于爱情的一切都变成了笑话。
      母亲有做糕点的手艺,就用父亲留下的小屋开了一间点心铺子,在那个纷乱的年代,极少有人家吃得起糕点,但母亲手艺好,后来我也能帮忙打打下手,勉强就够养家了。
      孟家是镇上家业最大的人家,时常打发人来买点心,每年清明都要做好多青团祭祖,有一年清明下雨,母亲让我去给他们家送青团打样,我在他们家的青石板上重重的滑了一跤,下巴狠狠的磕再门槛上嘴唇直流血,我痛得爬不起来,怀里芭蕉叶包着的青团也给挤得歪七扭八,我不争气地趴在地上,眼泪的咸涩和血的腥哭在口腔里混成一股说不上来的酸味,一直冲到鼻腔,再冲到头颅里。
      扶我起来的,是孟家下学归来的孟家小姐,这样好看的一双手,沾染着淡淡的墨香,我曾经厌恶这些生活在红墙绿瓦里的人,但对她,我却怎么也反感不起来。
      “好不小心,我们家的青石板和这座镇子一样老,比冬天湖里的冰还滑,你倒是敢在雨天踩上去。”她用纱绢帮我擦拭嘴边的血迹,另外一双宽大的手把我扶到门前的台阶上坐下,缓了好一会儿,我才看清眼前的两张脸。
      像是戏本子里走出来的两个人,一个眉清目秀,一个剑眉星目,世界上最美好的词汇都不足以形容眼前这对意气风发的男女。从前我只以为孟家的“小白鹤”是个戏谑的昵称,可眼前这小姐竟真的干净清高得白鹤一般。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扶我的男子小心地打探。
      “桂兰。”我怯怯地答。
      “似桂如兰,好芬芳的名字。”小白鹤见我缓过神来,用银铃儿一般清脆的声音问我缘由,我乍然想起怀里的青团,又忍不住掉下几颗眼泪。
      “我听他们说今年清明的青团想换个花样儿,小姑娘你是不是来送青团打样儿的?”她身旁的男子看着我手里包着青团的油纸,轻轻地问我。
      我点点头,不敢再看他们一眼。
      “青团是跌不坏的,你别担心。”小白鹤像是能把我的心看得透亮一般,抽过油纸袋,熟练的拆开,拿出一个压得不成样子的青团递给身边的人,又拿出一颗塞进自己的嘴里,再从中挑出一颗形状最完整的递给我。
      三人咀嚼了一会儿,小白鹤才含糊的说:“糯却不黏,口味也好,我觉得父亲也会喜欢的。”她望向那男子,我知道那种眼神,从前母亲也曾这样望着父亲。男子点头认同,一番抚慰后,小白鹤让他送我回了家。
      “以后可能要常来找你买点心了。”离别前,他对我说了这样一句话。
      打那以后,他真的常来买点心,换着花样儿买,后来我听说他是孟家的书童,一个月的月钱全都花在点心上了。我从没见过他吃点心,那些点心的去向也成了迷。
      他们一度让我以为静好的岁月要回来了。可惜人类是最脆弱的,却又最擅长考验彼此的坚强。
      孟家小姐嫁给了一国民党少将,全镇的人都在议论孟家的女儿嫁得好,我却忘怀不了遐想中天造地设的那一对璧人,他们本应该在一起的。
      后来常买点心的先子哥参加了共产党的革命,离开了镇子。
      再后来我嫁了人,有了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
      没过几年,少校家倒了,小白鹤没有跟少校去台湾,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乘着小洋车,回了娘家,经后的几年,我在没听到她的任何音讯。
      最后孟家抄了家,他们说小白鹤疯了,我没能再见她一面,也不敢再见她一面。
      丹梅
      我原本叫冬梅,后来觉得这个名字俗气,就背着父母把它改成了“丹梅”。
      父亲气得跳脚,母亲埋怨我作为一个女孩子太有主见。
      但我觉得名字是要跟我一辈子的,所以起码我本人得喜欢它。
      我出生在一个标准的工人之家,父亲在酒厂酿酒,母亲在粮油站生产点心。
      我的生活很简单,念财校,和大姐一起照顾弟弟,偶尔会去工厂里帮母亲的忙。
      母亲工厂里的工人都害怕我,因为母亲为人老实,工厂里其他的工人都欺负她,把所有累活儿都交给她做。我看不得别人这样欺负她,背地里还要讲她的坏话。于是他们怎么骂母亲,我就怎么把他们的话放大十倍,拿来骂他们。开始他们说我太泼辣,后来他们开始害怕我,也开始善待母亲。
      我仿似从小就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我唯一害怕的就是人,尤其害怕疯子邪子,因为小时候调皮,父亲会威胁我把我卖给外面乞讨的老邪子。
      疯子和邪子,其实整个县里也只有两个。一个是疯疯癫癫的憨勺,一个是同样疯疯癫癫却又带着邪气的小白鹤。
      这两个无家可归的疯子常年驻守在我上学的必由之路,憨勺有一个碗,是学校的某位老师给她带着方便讨饭的;小白鹤有一把锋利的镰刀,她时刻把镰刀握在手里,哪家的混小子冲她扔石子儿或者哼编排她的童谣,她就拿着镰刀冲他们一阵乱挥,嘴里念着咿咿呀呀的诀,像是咒骂,仔细听,却又掺杂着什么“之乎者也”。
      虽然她的镰刀从没割伤过任何人,但我莫名的害怕。母亲知道这事,只让我别跟着其他孩子欺负她。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平庸的母亲对小白鹤这等人物似乎有着不同寻常的牵绊。
      北方的冬天很冷,参加工作的大姐拿工资给母亲买了一件新的棉衣,我以为旧的那件终于要落到我的手上了,但是它却不见了踪影。
      我闷闷地走在上学的路上,失落到忘却了对小白鹤的恐惧。这么冷的天,小白鹤会躲到暖和一些的地方吧?这样想着,我却看到了熟悉的母亲常穿的旧棉衣。
      尽管衣服被修改者努力的剪裁得和从前大相径庭,我还是认出了这件棉衣,肩上还残留着母亲教我刺绣时留下的云纹。
      这似是最让人不解的事了,小白鹤流着涎液,目光呆滞,似乎对冬天十分恐惧。但她确实穿着母亲的棉衣。
      正疑惑着,一块飞来的石头砸中了小白鹤的额头,她当即被砸倒了,面孔痛苦到扭曲,血汩汩地从额头流出来。她尝试爬起来,但又笨重的摔倒,手在雪里摸索着镰刀,嘴里发出撕心裂肺却又极力隐忍的呜咽声。
      我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我捡起石头奋力地砸向还在怪叫着模仿小白鹤的混账,听到他惊叫后大声的咒骂。
      我跪坐到小白鹤身边极力安抚她,我把她抱在怀里,用套袖敷在她额头的伤口上,渐渐的她不再呜咽,只是空洞着眼睛流泪。
      那一刹那,我觉得她是不疯的。我甚至觉得年轻时的她一定很美。
      那一天,我第一次翘课了,我偷偷带她回家,帮她敷上药,她静静的没说话。我从柜子里拿出雪花膏,抹在她的冻伤处,又拿出刚给弟弟补好的旧围巾系在她冻得通红的脖子上。
      “能帮我洗个头吗?”小白鹤说。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洗个头,用冷水也行。”她淡淡地问,仿似我们是老朋友。
      “行。”不知道为什么,我莫名的想对她好,仿似冥冥中报答着某种亏欠。
      我烧了一盆热热的水,帮她洗了头,又擦了身子。
      “多谢你。”她带着浅浅的笑,眼睛里闪烁着好干净的光,“你家有桃酥吗?或者什么其他点心都行”
      我把桃酥盒子递给她,里面装着一些粮油局点心站的桃酥边角料。
      她倒出一块小小的桃酥,含进嘴里,然后小心地把盒子放到桌上。
      那是我见过世上最明媚的一笑。她冲我微微一颔首,摸了摸我的眼睛,“好好珍惜情爱,不要辜负了它。”

      那晚学校给母亲打了电话,母亲知道我逃学,气得哭了起来。后来我把原由告诉母亲,母亲开始抱着我哭。她说我替她还了年轻时的一笔债,做了她长久以来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打那之后镇上就只有憨勺一个疯子了。小白鹤像是消失了一样。后来有人说小白鹤在和便被冻死了,死在一棵梧桐树下面,安详得像是睡着了。
      未来的好多年,我都没再听说过小白鹤。直到某一年的某一天,一位衣着光鲜的陈先生来到我们县,替他父亲打听一位故人,我才得知原来她叫孟毓鹤。
      我听从了小白鹤的话,嫁给了我爱的人,十年后,我有了一个女儿,再三年,我生了一个儿子。
      自洁
      我从好多人口中听说过小白鹤的故事,他们有的调侃,有的惋惜,我不知道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但像母亲和外婆一样,相信她曾经是一个很美好的存在。
      某一天,我推着轮椅上的外婆,挽着母亲的手,分享着手里的西点,经过河边的一道小径的时候,一棵很老,很高的梧桐给我讲了一个故事,给我起了一个名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