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荼杳阁战尘辞时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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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江寻秋无意插手此事，秦无尘也就放松了不少。毕竟那可是谷雨大人，他还没有胆大到敢公然和谷雨大人作对的地步。
他不紧不慢地款步上前，对时尤道：“妖界白泽，名号不小。”
时尤笑了笑，并无动作。
但这会儿，江寻秋已走到了玄丰二人身旁。本想直接离开的，却又像是忆起了什么一般，当即便倚着身旁一棵树对二人道：
“诶，我问你们，这‘妖界白泽’的名号，如何来的？那白泽，不是仙界领主吗？”
叶丰不怀好意地瞪着他，并不屑与他交谈。而陆玄虽也是憋着一肚子火气，但出于礼貌，还是解答了他的疑问，道：
“公……你有所不知，眼前此人虽一介妖类，但乐于公行善事，除烧杀抢掠外，可谓有求必应。”
“哦？”江寻秋略感讶异，又道：“行善事？你可知是为何？”
陆玄瞥他一眼，应道：“飞升为仙的三大条件你可知晓？”
“取走自己至亲的性命，完成一百个人的心愿和找到一个无条件相信自己，并且愿意原谅自己所有过错的人？”
陆玄点点头，道：“恐怕那人正是为了飞升，才去公行善事罢。”
江寻秋略略一思索，望向时尤，忽而又道：“那跟那‘白泽’又有何联系？”
一旁的叶丰睨他一眼，不满道：“这人做好事不留名呗！人们又不知道怎么称呼他，一想仙界领主，名声多好，这人又与他们心里那领主的形象相差无几，便也就这么叫着去了。”
闻言，江寻秋若有所思般点了点头，眼神也不禁移向了时尤的方向，刹那间，四目相对。
恍惚之间，江寻秋竟觉得一直有这么一个人，有如他一般的眼神，已默默地这样注视着自己很久，很久了。
他连忙别过眼去，轻咳一声又对两人道：“这么说来，你们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了？”
陆玄道：“那是自然。但也有传言道，他真实名姓只告诉他认为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吗？
江寻秋怔了怔，又转眼看向那抹身影，不过初次相逢，又何来重要一说？
秦无尘栖鬼出鞘，冷眼紧盯面前时尤，道：“妖界白泽，我念你尽善事无数，平日里你大摇大摆在人界游荡便已给足了你面子。”
他顿了顿，栖鬼剑气大开，眼里杀意骤起，厉声道：
“但你竟胆敢公然闯入荼杳…真当我荼杳无人？！”
语毕，栖鬼黑雾般的剑气便呼啸着卷向时尤，而时尤倒也不恼，就那么垂着眼硬生生扛下了秦无尘一击。
剑气直击他胸口，震得他后退了些许，嘴角也慢慢渗出了些血迹，看得江寻秋心头一颤，不禁有些隐隐的担忧，他自己也不知是为何。
见他不躲，秦无尘也是有些微微诧异。只见他轻轻拂去唇边血迹，拱手恭敬地对秦无尘行了一礼，道：
“秦阁主息怒。我等并非有意冒犯，如我之前所言，前来荼杳只为寻一人，现已见他无事，我等自然不会久留。”
秦无尘蹙眉道：“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你当荼杳是个什么地方？岂容得你一介妖类胡闹！”
语毕，又是一卷剑气袭去，时尤仍是未躲。
秦无尘像是被他这般眼高于顶的姿态激怒了一般，一卷一卷的剑气呼啸而出，每一卷锋利的剑气都精确无误地击中时尤，他那雪白的衣衫也被血染得愈发殷红。
啧，居然就那么站着给人打，脑子没病吧？！
江寻秋眉头微拧，有些烦躁地盯着时尤，可这一盯，便让江寻秋见到了躲在时尤发间瑟瑟发抖的琬清，他不禁心下一惊。
虽说那凌冽的剑气当真是劈到了时尤身上，但他发间的琬清却没受到半点伤害，想来竟是时尤一直暗中施力护住了她。
恍惚间，江寻秋像是忆起了什么往事一般，面色一僵，却是硬生生按捺住了冲上前去的念头，转身便走。
这时，秦无尘微瞥一眼江寻秋离开的方向，低声对时尤道：
“你若仍不还手，今日必命丧于此。”
时尤轻轻勾起嘴角，也低声笑道：
“今日…擅闯荼杳，本就是在下的过错，”他顿了顿，又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希望与阁主之间的约定仍然算数。”
秦无尘道：“秦某绝非食言之人。”
时尤又是一笑，轻轻转眼望向江寻秋的背影，眼里满是温柔。
秦无尘本就极不喜妖，但碍于这白泽从不做恶事，一直找不到正当理由诛之。今次终于寻得个能够杀他的机会，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至于那江寻秋……
呵。
秦无尘嘴角一撇，心道，不过一介落拓莽夫，待白泽死后，随意找个借口踢他出阁便是。荼杳阁不需要这等无能之人。
毕竟那个自己曾经敬仰有加的三月雨葵，已变成一摊烂泥了。
他玄衣翻飞，眼神一凛，双手执刀便欲朝时尤劈去！
闻声，江寻秋猛的回头，正好瞧见这一幕，却是终于管不住自己的腿了，冲上前去又一次挡在了时尤身前，破口大骂道：
“就那么站那给人打！你脑子是不是有病啊？！”
但那个时候秦无尘一刀劈下，早已收不回手，江寻秋眼看着一柄刀刃就要劈上自己的胸前，咬着牙紧紧闭上了双眼。
“铛！”
伴着一声脆响，一只手臂轻轻地环住了江寻秋的肩，将他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他紧阖双眼，只觉鼻息之间传来一阵浓烈的血腥味儿，还杂着些许熟悉的醇香。
时尤的呼吸有些急促，声音也带着些许担忧，却不改一贯的温柔，轻声埋怨道：
“你怎的如此莽撞。”
他温热的气息扑在江寻秋发上，有些略痒，耳畔他那极副磁性的嗓音仍在回荡，撩得江寻秋不禁心尖一颤，双手也不由得抓住了环在他肩头的那只手。
他缓缓睁开眼，栖鬼离他不过一步之遥，秦无尘有些阴沉的脸色也近得咫尺。
而栖鬼通体墨黑的刀刃上，正稳稳地抵着另一柄剑刃。
此剑剑柄雕花，通体银白，布满了细细的暗纹，暗纹错综复杂，还散发着淡淡的红芒。
江寻秋见了，心下即刻了然——
——名剑君故。
秦无尘眉头紧蹙，却无收手之意，只颇为不满道：
“不知谷雨大人…出尔反尔，这是何意？”
江寻秋细细一考虑，忽而一咧嘴角，笑嘻嘻地轻轻拉开了时尤的手，又随即握住两人持剑手腕，欲将两刃分开，“哎呀，无尘哥，我好不容易才来一次，就见血光，不太好吧？”
秦无尘半分收手的意图都没有，栖鬼也纹丝不动，倒是这边的时尤被江寻秋捉住手腕后便随他动作往后收回君故，但好像又在忌惮着栖鬼伤到江寻秋，一会儿微微往后收，一会儿又迎上去，很是滑稽。
见状，江寻秋索性撒手，转过眼来理直气壮对秦无尘道：“再说，这白泽于我有恩，你怎么说也得给我个面子不是？”
此言一出，秦无尘执刀的手微微一滞，神色复杂地应道：“于你有恩？”
时尤抓准了秦无尘分心的这个空子，君故一扬将他击退至数步之外，又听江寻秋道：
“正是！我今天去那万花楼啊……”
“万花楼？你去那地方作甚？”秦无尘打断他，不悦道。
江寻秋应道：“哦，杀妖啊，就那只…啊不对，那群媚妖。”
可秦无尘像是没有听到江寻秋后半句话般，皱着眉道：“你贵为国君大弟子，竟明目张胆地出入那般花月之地，叫旁人见了，传入国君耳里，像什么话？”
江寻秋疑惑道：“我不过是去杀妖，有什么像不像话的？”
但秦无尘像仍未听到一般，自顾自数落道：“国君命我好生看管你，不过数月未见，你竟已这般不知羞耻了？”
江寻秋心中微恼，却也耐心道：“不是，哥，你听我说啊！我真是杀妖去了！我杀个妖我怎的就不知羞耻了？？”
一旁的玄丰二人闻言皆是面色微青，冷汗直冒，心道若是让阁主知晓是我们支使他去往的话……怕是会直接剥了我们的皮罢……
而时尤早已收剑入鞘，此时正偏头西望，忍笑忍得很是辛苦，他发间的琬清亦是。
秦无尘闻言，微微一怔，道：“杀妖？仅你一人？”
江寻秋道：“是啊。”
秦无尘怒道：“万花楼媚妖一事乃是荼杳全权负责，你一介外人跟着瞎掺和作甚！”
闻言，江寻秋也有些恼怒了，瞪着眼道：“还不是因为你！天天都在忙，你那弟子又不肯允我去找你！这不今天刚松了松口，只要我杀了那媚妖就能去找你，回来就赶巧遇到了。媚妖的事都还没来得及同你说明，你便反过来骂了我一顿！”
秦无尘又是一愣，随即转眼瞪向一旁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了的两人，终是叹了口气，栖鬼回鞘，脸上神色也变为了一如既往的淡漠，道：
“既然如此，你且快同我说明媚妖一事。”
见他终于收刀回鞘，江寻秋也暗暗舒了口气，道：
“慌什么，不急于这一时嘛，”
说着，他又踱着步子走回时尤身旁，露出虎牙咧嘴一笑，有些无赖地对秦无尘道：“你先答应我，今次就放他们离开。”
一旁玄丰二人闻言，脸色骤变。
这可是荼杳阁主！杀妖一派的领导者啊，居然让这般人物放妖离开？怕这三界以内胆敢如此肆无忌惮的也就只有眼前这谷雨大人了罢。
果不其然，秦无尘眉尖微挑，并无表示。
见状，江寻秋也豁出去了，竟是直接拉下了脸，一把揽过比自己高半个头不少的时尤，求情般对秦无尘道：
“我不管，无尘哥，他都受这么重伤了，你且放他一马，况且他也并未作甚坏事啊，这么乖巧的妖，蛮少见了。”
话音刚落，江寻秋便觉着时尤的目光灼得他有些脸颊微烫，但也咬紧了牙关不去看他的双眼。
秦无尘双手抱臂，对他道：“我要杀尽这天下之妖。谷雨大人，你可还记得这番话？”
江寻秋眉目一滞。
秦无尘又道：“昔日极为厌恶妖的你，今次竟主动帮妖说话……”他顿了顿，微微眯起眼睛，“看来这妖与你关系匪浅啊……？”
蠢笨如江寻秋，丝毫听不出秦无尘这番话里的嘲讽之意，当即将时尤往自己身边一拉，又是一笑，道：
“是啊！他已经是我的人了！”
闻言，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一直躲在时尤发里静养的琬清。
过了好半会儿，时尤才微启双唇，低声道：“公子……”
江寻秋许是也意识到了众人的不对劲，却是并未搭理时尤，只是疑惑道：“怎么了？我哪里说得不清楚么？”
秦无尘沉着脸，神色复杂对他道：“……住口，我不与你多言此事。”
“那无尘哥你这算是答应啦？”
“……江寻秋，你好自为之。”语毕，秦无尘转身便走。
江寻秋见状，脸上笑意更深，忙放下手道：“谢过阁主！”末了他又加了一句，“唉！无尘哥，我算是已进入荼杳了吗？接下来该如何啊？”
秦无尘轻瞥一眼时尤，冷声道：“处理好你自己的事情后，随陆玄叶丰一起回灼烟之华寻我，”他指了指远处的古楼，“我要你仔细同我说明媚妖一事，顺便将你安顿在此处。”
“行啊！我一会儿便过去。”
待他说完，秦无尘便足尖轻踏水面，几步便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秦无尘一走，玄丰二人也再站不住，识趣的退开一大段距离，陆玄还冷声对江寻秋道：“你且快些办事罢，我们就在此处等你。”而叶丰则是不屑地别过眼，低骂了一句：“死断袖！”
见他们都不在近处了，江寻秋便也收起了笑容，转眼对上时尤，略冷淡地对他道：
“走吧，你不应该待在这里。”
时尤眼眶有些微润，勉强扯出一丝笑来，有些欣喜却好似也有些悲凉般对他道：
“我还以为公子…绝不会再怜惜我……”
他双目熠熠，仿佛此刻天地间唯余他二人，一双琉璃般的瞳里，也仅仅只他一人。
江寻秋轻轻垂了垂眸，避开了他炽热的目光。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颗红色丹丸，埋着头放进了时尤的手心里，极轻地道：“疗伤药，你吃下吧。”
时尤微怔了怔，笑着正欲开口，却又听江寻秋道：“你别误会……”
江寻秋停住了，抬起眼来肃穆地望着他，对面的妖唇角上翘，明明一身都布满了伤痕，却依然眉眼含笑，唇角眼底，皆是温柔。
江寻秋微蹙了蹙眉，他自认自己内心一点都不想要救他，只是，为何感觉此情此景，如此熟悉？
他半晌无言，却听时尤柔声道：“你没有变。”
江寻秋怔了怔，一股不可言喻的感觉又涌上了心头。
他并不喜这种感觉，会让他忆起曾经千人瞩目万人奉承的日子。
——越是记忆尤深，对现在的伤害也就越大。
回过神来，四周皆是清冷，眼前之人，青丝微舞，衣袂翩跹。清风拂来一阵翠叶的气息，杂着些许腥甜之气、浓烈的酒香，和那满溢而出的倾慕之情。
就如自一幅画卷中走出，美得令他移不开双眼。
刹那间，满目的火光，嘶哑的叫喊，五脏六腑皆能感受得到的杀气与恶意瞬间汹涌袭来。
他看见自己，小小的自己，茫然无助地站在血海之中，面前横着两具尸身，怒目圆睁，空洞无神。利爪之痕与剑痕参差交错。他哭号，他撕心裂肺地呼喊着同一句话，直到一双大手将他抱起，最终失去了意识。
江寻秋骤然清醒。
他猛的推开了咫尺之间的时尤，在他微显诧异的神色中冷声道：“还请阁下休要再说这等奇怪的话。”
他微微蹙眉，抬起眼定定地直视着时尤的双眼，肃穆道：“时尤，媚妖一事你有恩于我，现在我也还给你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
“我们谁也不欠谁的。”
时尤露出一抹苦笑，却是没有开口。
见状，江寻秋咬了咬牙，又道：“江湖偌大，就此别过。”说完，他便欲转身离开。
可甫一转身，他便察觉了衣袖上那不轻不重的力道，他转过眼去，时尤长身玉立，满眼温柔的笑意，轻启双唇：“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携子同归。”
不知为何，江寻秋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过了这句话，尽管他自认为他从未听过。
时尤眼角一弯，柔声应道：“好。”
在那瞬间，江寻秋眼前的时尤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浅色的瞳孔依旧，可那瞳仁却是变作了一线，一双眼也变得狭长妖媚了不少，柳眉杏目，明眸眼泛秋水，左眼角下还印着一朵小小的桃花。俨然一张更为姣好的面容，仍是带着七分温柔，三分邪气，衣白胜雪，发亦同，还有一对雪白的猫耳竖立在发间。
晃眼再看，琉璃门已然合并，眼前再无那一抹白影。
江寻秋怔了怔，只觉千鸢烟雨，旁午走急。只是一眼，便不知走过了多少个春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荼杳阁战尘辞时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