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狂》顾浅颜

5、静安寺 同样的静安

　　静安寺

　　蝶梦篇

　　壹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薤露》

　　卧室床边，窗前那一束插在静谧花瓶中的黄色勿忘我，与斜射下的，揉碎了的阳光静静沐浴在一起。桌上有几瓣，像是金色的发丝。她会在盛夏凋谢自己的生命吗。我只是抚摸她，像这馨香的呼吸般，像美好会长存吗。

　　这致命的美好，恰如余有醇酒香气的吻痕般,淡淡的唤起相似的记忆。如浅滩的鱼，游弋在微风吹拂的湖面以下。空谷的回响流动着蝴蝶光洁的羽翼，黑暗中却有明月皎皎裹挟着飙尘。
　　近几年来，我的奢望与渴求随年纪而黯淡下去。同时却又无比渴望一根旁逸斜出的刺。往往几年下来，局促在一二栋楼以内。万一缓步徐观，则有恍若隔世之感。如果在班群体中，皓首穷经，焚膏继晷也许是不足惊的事情。想着自小学以来如是，以后更是如此。若步入社会则更无定数。我便歌颂起美好的睡眠。
　　这教室里死寂般坐着四十个人。这日光灯亮如白昼。我手中缠绕一杆无名的笔，那些作业的繁琐敲打着我，我致力于思考解决而忘记了思考。阒寂中，一个身影从黑色的窗边划过，穿过前门而无声息。我厌于空气中莫名的骚动，这使我并不能稳住心神来持续我的思考。我只是借口平静来寻求强力的思考。直到一些纸张逐渐将我所在的空间湮埋，我不得不去理会永无止境的包袱。我看着纸张，却好像想起了十多年来，总不会有的恐惧。他会在下一秒出现吗。我望向同桌，趁纸张翻转，聒噪无比之机，俯身对他低语道，

　　“你做的完吗？”

　　他似乎很鄙夷的看了我一眼，仅在一瞬间。然后回应道，“做不完也得做啊”。

　　他的话语像一串浮沫，我从光的反射中想到了一些事情。第一次抄作业，是被老师责罚了无数次以后，想着，下一次须要完成了吧。可是当黑暗杀戮般再次降临，我仍旧没有写完。

　　其他人亦如此吗。

　　“别发呆，老师来了。”突然间同桌戳了戳我，我被迫再次埋下我的头颅，指间再次缠上上那杆随时会墨尽的笔。深刻之中，我感到唯有我沉浅不定的呼吸是真实的。我想这教室中的四十个人许是同一个人饰演，不然如何做到动作和心思都如此整齐划一。我只能以沉默来应付这种沉默。

　　第二天，夜。这沉默的局面失衡了。

　　我手抓一把红色变形食品袋，从窄身的楼道飞跃而上。一个人影擦身，我那不安定的眼珠突然向后转。

　　“赵，这是上次我答应给你写的明信片。圣诞节快乐！”

　　我低劣的肢体和言语此时再无法作出回应。继数学课被点名后，我有生以来又一次的——傻了。那是一位梳着蘑菇头的女生，有肉感的圆脸，却比我矮了一头。因为身材较小，所以看起来脸却占据了大部分的位置，她一笑，整个人都像是笑起来了。反而没有了与同学应和时报以微笑略带的尴尬感。我们就这么凝固了一秒，在冬夜走廊灯光昏暗到考验眼力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便接走了这张明信片。

　　离开并回去，走廊上我竟无意识的牵动了我的笑肌。上一次舒心的笑是什么时候呢，兴许是两年前与新朋，初爱相遇的时刻吧，也或许从来就没有过。我只是感到我抓住了一张牌，这张牌是扑克中狡黠地坏笑的小丑，也是麻将大四喜胡牌里的白板。我没有什么感想，因为赌徒往往都是斯文的人。

　　贰

　　“快看烟花！”

　　我急忙跑出了家门，一朵烟花在夜空绚烂地绽放。

　　“这是我陪你度过的第一个新年！”她掩抑不住内心的激动说道。

　　烟花映射的短暂光华间，我的背影拉长，又逐渐淡了。和黑夜融为一体，最后终于看不见了。

　　叁

　　我们连着麦。

　　很久没有回应。突然，她说话了，并且伴有远山的静影。

　　“我在静安寺的山头，这里的夜空像蓝宝石。”

　　我激动的插嘴，“我也去过静安寺，不过那是五年前……”

　　“你很烦的啊，我先下山了。”

　　我住嘴了，因为我的思绪又飘到别家。我想到五年前，在静安寺。一位师傅曾经以茶相待。绿荫娱目，鸟鸣悦耳。于静修闲思都是颇为适宜的。但我注定是沦落尘俗的人，也许就算是曾经寺院里随手拿的几本书，如今也不能觅迹了吧。

　　当她走入静安寺的时候，她又会想到什么呢。

　　肆

　　我该如何向她交代呢。

　　伍

　　我想人终究是无法逃避流浪的，正如短暂的一生中，唯有寂寞是永生的。

　　五年很短，世事竟没有太大变化。可我却于此间遭受了一点什么。静安寺的住持也换了，依旧是红衣的袈裟，只是总是怅然若失。

　　我步入静安寺了，正如五年前那样。只不过这次却是一个人。要去询问的，也是一个人。

　　“我做了一个梦。”

　　“何梦？”

　　“蝶梦。”

　　公主篇

　　陆

　　可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赵是我孤独灵魂的摆渡人么？每每想到赵，我想到的是若合一契的生活。我的生活片段都和他分享了啊。我想我快成为他的影子了。

　　“晚安呐。”

　　“你可以等一下吗。”

　　“嗯？”

　　“你凑过来些，我有话想与你说的……”

　　然后我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欢喜，待他侧身便亲了上去。心就小鹿似的乱撞。此时，我只觉得路灯的灯光也柔和起来了。我所有的激动，欢喜，紧张，幸福，在我亲的那一刻，他也感觉的到吧。

　　柒

　　“是因为那个男生对你不好吗？”

　　“不会啊。我和他总是很好，我们每天都在走廊上一起聊天啊。他给我写的明信片也有十多张了，和他在一起很舒心。”

　　“啊。这样的话，那又是因为什么呢？”

　　“嗯……学校老师去找他的麻烦，我看不惯他受欺负，我就去找他们班主任了。”

　　“这毕竟没有错啊。”

　　“可他的班主任把他叫来了，他说：‘对不起……事情本不是这样的，我让你误会了，这和我们班主任没有关系，是我做错了。’”

　　‘什么叫做错了？’

　　‘我不该和她说的，不。我简直就是说错了，当时我怎么会告诉她，是我们班主任主动找我麻烦的呢？’

　　我说着说着，突然就没了意识。然后我发现我倒在面前这个心理辅导老师的怀抱中，我哭了很久。她也默默护着我很久。我看着办公室中午半开的窗帘，突然觉得今天的阳光好刺眼。

　　我原谅了他。

　　可我却很难再对他笑了。

　　捌

　　赵真的来我的病房了。我前一秒惆怅的乌云突然星光密布。看到赵手中的可口可乐，我突然也有可口可乐般的快乐。支开我母亲后，我就很想在赵的怀里撒娇。

　　“上次你送我的勿忘我，我到现在还养着呢。也是该来看你了。你怎么就折腾进这个地方了呢。”

　　赵笑了，我也笑了。我突然局促又含羞。最后我把我最喜爱的宠物熊送给赵了，因为每次和赵出去，我都会带着它。希望赵也能和我一样喜欢这只宠物熊。

　　玖

　　静安寺的师傅，是一个清隽，博慧的男子。他清澈的目光好像洞悉了我徘徊的步伐。为我泡上了香茗。视野中远处的篁竹便模糊了。我看著他的微笑，不能自主地说：“师傅。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您有过喜爱的人吗，是那种生命无法或缺，成为了生命的一部分的那种人。”

　　身后是一阵香燃起，那离散的人与高大的铜佛像。

　　零

　　我把那些明信片，一本书竖起来高的明信片。一年间，我在枕前，课间写下的明信片。打包，然后趁母亲不注意，便扔出了窗外。我疑心消除的不够彻底，又匆匆忙忙跑了下去，把那一袋的，亲手放进了恶臭的垃圾桶。这一年，冰消了吗。我又头疼了，我不想再去想这些。我回到我的房间，关紧门，然后打开一盒偷偷藏着的爆珠香烟。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不想去知道了，在这弥漫的烟雾中，搅着很多很多的情感，又有点像静安寺门口香炉的香。也许寺庙的香并不如爆珠香烟好闻，我只是喜欢在这片迷幻中，找到一点曾经类似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