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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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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葬礼上他见到了法格莱恩。
这似乎理所当然,同是王族,凡米利安家必然要出席亚希耶·希尔巴的葬礼。他同梅蕾奥蕾奥娜一起来的,这人选也妥。她和母亲交好,曾时不时拎着自己的弟弟就到希尔巴府上切磋。
诺赛尔初次见法格莱恩时,他就被姐姐的魔法提在半空中,一身尘灰还在不停挣扎。
模样不堪倒不是他的错,蕾奥娜是个容易心血来潮,又说到做到的人,尤其善于就现况想出些毫无章法的特训。再加上她对于将受害波及到亲弟弟外的其他人也足够坦然的性格,诺赛尔也应付不来。
她的幼弟反倒习于为姐姐说情:“虽然姐姐她看起来做事有点冲动,但其实思路很清晰,训练也很有效。”
诺赛尔冷眼觑他,脸比他被烧焦的一小撮前刘海还要黑。用不着法格莱恩提醒,他能从府邸另一侧感知到强烈的魔法冲撞——蕾奥娜将火魔法应用得狂妄又灵巧,无论她是如何锤炼的,诺赛尔都不会轻视强者。
但他还感觉得到另一种魔法,灵活却有力,像最柔的水,亦如最刚的盾。它完全压制住了对手的气焰,哪怕在属性不利的条件下,依旧是沉着而自信的。
光是这种魔法的存在本身就让诺赛尔心生雀跃:“但她是赢不过我母亲的。”
他口中吐露出好懂的温柔,让一旁的法格莱恩也微笑起来,可诺赛尔未曾察觉,他一心想离那魔法再近些,法格莱恩的声音倒像从远方飘来的:“是的,亚希耶阁下是魔法骑士中的楷模。我非常钦佩她。”
他俩多年的交情是从这句话开始的。法格莱恩说是友谊,诺赛尔却觉得九成是对方一厢情愿。尽管除了法格莱恩以外,他也想不出有谁能和自己仅仅闲谈就能度过一个又一个下午,诺赛尔依旧咬定这个说法。
在葬礼上见面时,他们已经数月未说上话了。法格莱恩早一年进入骑士团,忙得连王都也少回。他一见到诺赛尔,就用一种极其纯粹的眼神盯住了对方。
关切的,探寻的,哀穆的。哪种神色都和丧仪格格不入,是冲着诺赛尔来的。葬礼上还不明显,可之后的宴席上,诺赛尔视线内总燃着一小撮火。过分明亮了,让他很烦躁,凡米利安家什么时候把基本的礼数也忘了?
若不是诺赛尔把自己拘在父亲身侧,他大概早被法格莱恩急匆匆拉到角落去了。不错,他连对方的气息和口吻都了熟于心:“诺赛尔,你还好吗?”
毫无意义。
诺赛尔不看他,任凭脑内浸满父亲和他人的冗谈。
“这种场合就当作积累经验吧。”他曾在没完没了的宴会开始前同诺赛尔说,却未曾低头直视他。“看看凑到我们希尔巴家脚跟前的都是什么人。诺赛尔,记住,不要接受他们的同情。”
父亲冷硬的轮廓让那日的失态越发像个梦。诺赛尔淡淡应了声,毫无不快的意味。
他与父亲更像了,不需要他人窃语,诺赛尔自己也感觉得到。却不是悲恸将他们联系起来,而是共谋,单纯的各取所需。
那又怎样呢?这样的事在这座王都里日夜起舞,死亡反倒像助兴。诺赛尔看见围着他父亲打转的陌生人像斑斓的飞蛾,四处撒播貌状悲痛的陈词,实际上也在暗自打听情报,推敲希尔巴一族的墙可否还坚固。
自然也会有几只飞到法格莱恩肩上探他的口风。对方愠怒的声音被诺赛尔听得一清二楚。“你...”他声音压低了,仅仅是不想在这样的场合闹出事来,像闷雷一样,“现在说这样的话是非常失礼的。”
“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诺赛尔依旧未瞧他一眼。
法格莱恩替他发这通火,或许也是生他的气。多可笑啊,他们这些年出席的社交场合哪个不是这样的呢?难道因为亚希耶·希尔巴抛下自己三个未成年的儿女和一个襁褓中的女婴就离世,所以就要那群人闭紧自己巴结王族的脏嘴吗?仅仅因为诺赛尔永远失去了她,就要这整个王都的勾心斗角都为之暂停吗?
更何况,就算那些蛆在母亲墓前流些不值钱的泪水,就会让诺赛尔高兴吗?说到底,要把它们消灭干净,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活过来——让已经沉眠地底的她活过来!
诺赛尔闭紧了双眼,把心口的抽搐感压了回去。
无所谓了,都无所谓了。
他会变强的。
所以都不要紧。
他睁开眼,法格莱恩就在前方不远处,与他对视,神色微妙。
诺赛尔愣住了。
他闭眼的一瞬里,空间似乎发生了微妙的位移,父亲还在与人交谈,但走到了几步外去,而法格莱恩则恰好站到了能将刚才刹那尽收眼底的位置。
他看到了什么?刚才自己露出了怎样的表情?诺赛尔生平第一次萌生了强烈的无措,落荒而逃的冲动让他连掩饰都将要顾不上了。
却是法格莱恩先转身离开了。
那天直到月落,诺赛尔都没再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