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南山微尘

1、第 1 章

　　古道苍凉，却有一个坚定的背影，踽踽独行于其上。
　　——题记
　　那天下雨，雨后万籁俱寂。
　　林子尽头，是一间孤零零的小木屋。经过了雨水将近一天的冲刷，木屋外附着的铅尘早已悄然洗尽，古朴清爽地立在那里，与世无争。
　　屋内铺满厚厚茅草的床上，睡着一个孩子。这孩子叫小风，约莫有十五岁了。
　　师父说，他遇见小风的那天，刮了一天的风。抱着小风走在通往木屋的道路上，空气中弥漫着飞扬的尘土气息，小风把头深深埋在他的怀里，睡得正香。
　　半年前，也是这么一个下雨天，师父走了，走的很安详。
　　按照师父生前的叮嘱，小风把他埋在了林子尽头的道路边。那是一条小道，也是通向林外世界的起点。
　　小风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亦不知自己的父母是谁。他问过师父，师父总是摸摸他的脑袋：“是小风和师父有缘，财神爷把小风送给师父的。”
　　虽然据师父说，小风是财神爷送来的，可是，他们的生活却一直很清贫。
　　不过，师父不嫌苦，小风也不嫌苦。
　　师父是小风最亲的人。

　　小风睡得并不安稳，他想师父了，睡梦中流着眼泪。
　　梦中的师父看上去精神了不少，慈祥地笑着，和往常一样嘱咐小风，天冷，别着急把床上铺着的茅草撤下来。
　　小风诺诺应着。在这梦境中，有个梦里的他，还有个梦外的他。梦外的他知晓这只是一场梦，梦里的他却浑然不觉。
　　梦外的他指挥不了梦里的他，只能暗自焦急着。
　　师父絮絮叨叨，嘱咐了很多事情，都是关于小风生活的。
　　末了，他摸摸小风的头，收敛了笑容：“小风，师父走了。咱爷俩有缘再见！”
　　小风惊讶道：“师父，为什么要走呢？您要去哪里？”
　　师父笑而不答，只是指了指床铺：“你不是还困着吗？快去睡觉吧。”
　　困倦当真袭来，小风打了个哈欠：“那好吧……师父您慢走……”
　　梦中的师父沿着小道离去了。梦外的小风赶快去找梦里的小风：“喂！醒醒，快醒醒！”
　　小风揉着惺忪睡眼醒了过来。天刚蒙蒙亮，一点点白光透过窗上糊着的纸落入屋内。
　　“师父……”回忆起梦中情景，小风喃喃自语。

　　下了这场雨，天气就转暖了。
　　身下是厚厚的茅草，小风半夜醒来，总是热出一身汗。
　　原先总是师父挑个时间自己撤下茅草，现在师父不在了，小风只能自己动手。
　　茅草是用细线扎在一起的，两层。小风把它抱到屋外院子里，却不小心掉到地上。细线开了，茅草散落一地，两张半旧的纸轻飘飘地掉了出来。
　　小风捡起那两张纸，仔细一看，是两张银票。银票褶褶皱皱，似被揉搓后又展开，纸面上有干涸发黄的水渍，票面价值不菲。
　　家里怎么会有银票？！小风惊讶过后，百思不得其解。平常家里几个铜板都难找，哪里来的这么大面值的银票子？
　　银票的事，师父知道吗？
　　小风赶快在茅草堆里翻找着，怕里面还有其它东西。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一个封死的信封又被他拿在手上。
　　信封比银票新很多，封面上有师父龙飞凤舞的字迹——小风亲启。
　　看着熟悉的笔迹，小风微微有些失神。师父给自己留了信？
　　撕开信封，展开泛黄的信纸。信不长，小风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小风爱徒：
　　展信安。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相信你亦看到那两张银票了。许多不曾说过的旧事，为师打算在这封信中告诉你。不过，既是旧事，就不必那么纠结了。
　　你曾向我问过自己的身世，我没有告诉你，因为当时我不敢说，也不知道怎么说。现在，也应该让你知晓了。你的亲娘，是我的亲妹妹。我们家曾经是一个宦官世家，可不料我们的爹一时失足，犯了不可饶恕的死罪，皇帝龙颜大怒之下，诛了我们家三族。我和你母亲在一个家仆的掩护下，九死一生，侥幸逃脱，从此改名换姓，游生江湖。后来，你母亲嫁了你爹，你爹中了进士，也算是重回了官家。再后来，你爹重蹈了你外祖父的覆辙。我拼尽全力，只能救下年幼的你。临逃走前，你娘给了两张银票，我一直不敢用，留给你。你最好谨慎用之。师父教了你不少本事，以后，凭自己本事吃饭吧。
　　师父不想让你内心中充满仇恨，毕竟犯错就要受到惩罚。当年救出我和你娘的家仆临去世前和我们说，永远不要生活在仇恨中，就算不能为天下百姓做一些事，也要控制好自己的心，不要让它误入歧途。
　　惟愿我徒正心诚意，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儿。
　　师父亲笔

　　没想到，师父和自己有如此复杂的身世。他突然想到，小时候的一天，自己对师父说：“师父，我感觉您就像我亲爹一样。以后，小风认师父当义父，可以吗？”
　　师父只是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话。半晌，才道：
　　“相逢在绝境，何必血脉亲。”

　　小风简单收拾了一个包裹，将银票叠了两叠缝到了贴身衣衫内侧，将师父的信妥善收入怀中。
　　关紧窗，锁好门，小风回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间生活了十几年的木屋。
　　通向林外的道路上，多了一个挺拔坚定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