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夕之遥》手语

5、大提琴的回响

　　深冬的水汽不断地上下翻滚，打在简捷长长的睫毛上，凝结成一串均匀的小水珠，轻盈而伤感。简捷站在简漾的宿舍下，站了多久已是不记得，只有简漾的声音在身体里肆意游弋，那么温和的声音，像一把钢针撒在了心脏里，随着心脏一点一滴的张弛，深一下浅一下地扎的生疼。
　　简漾对他说：“我怀孕了。”像是在说我吃饱了一样的平静，然后依然安静地转身，离开。天地之间涡旋着的灰色水汽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在广州潮湿寒冷的冬天，冰冻了简捷所有的知觉。
　　简捷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初冬的黑夜。雨幕遮蔽的阴仄巷子，四处流淌的发臭的泥水，苍白的简漾，破碎的衣衫，冰冷的胴体，还有那死寂的双眸。他的心中再一次响起了那天的音乐，大提琴低沉的悲鸣，一只妖冶的手，不厌其烦地拨弄着命运的琴弦，不断提醒着那心上的沟壑。
　　简捷去了医院，他努力地找寻让简漾不必痛苦，就能解决这件事情的方法，一个安全的稳妥的方法，可是他失败了，他爱简漾，不忍让她做任何经受。简捷无力地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白色的T恤湿塔塔的贴在略显消瘦的肩膀，分不清是汗还是水汽。
　　“简捷，你怎么在这？”
　　简捷抬起头，是多日未见的简影。“我看朋友，你呢？”
　　“我也是，公司的同事。”
　　“嗯。”
　　“有时间来我家玩吧，我搬出来住了，带上简漾，我也好久没见她了。”
　　“嗯。过一阵我们回去V.W做寒假实习，到时见了。”
　　简影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简捷。简捷心里，这个大一岁的姐姐一直是特立独行的，她是一个标准的working machine，任何事情所造成的影响和变化，她都会以绝对商业化的利弊来衡量并对待，你永远没有办法看到她痛苦快乐悲伤惋惜，这些七情八情是对人的，她是机器，或者说是一台高速运转着的计算机，计算机的世界里只有程序，固定的程序永远按照既定的模式运行，得出唯一的结果，简影的情绪永远只有得益和损失两种。所以她不顾二姑妈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反对，毅然同意了V.W的收购，甚至不惜和简家决裂。他还记得小的时候有一次简漾过生日，许了一个让所有人啼笑皆非的愿望，就是看到简影发脾气。
　　简捷看着简影渐行渐远的背影，精致的小西服，婀娜的高跟鞋，高雅的发髻，简捷忽然觉得她的背影如此单薄，自己的确很久没有关心这个姐姐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力地吐干净，又露出那个干净的总是温柔地笑的简捷，对自己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简捷回到H大后身的公寓，已经是入夜了。公寓，更准确地说是H大针对一些贵族学生设计的校园型豪宅，四室一厅配备有厨房，且可以根据要求选择合租的人数，简捷和韩柏本来各住两间，其余的两间用作书房，现在来了个红毛小崽子，简捷不得不把电脑和一部分书搬到了客厅。
　　简捷开门的时候，简若星正拿着网球拍在韩柏的水牛皮卧式沙发上上蹿下跳。韩柏依旧一张没表情的面具脸看他的《财经日报》，然后看见钱曼妮端着厨房的组合刀具出来，哐的一声砸在茶几上。
　　钱曼妮用两根葱玉小指捻起一把：“这把？”
　　韩柏瞟了一眼：“切菜的。”
　　“这把？”
　　“嗯。”
　　钱曼妮掂了掂手中的刀，笑了，直奔简若星。屋内一片鸡飞狗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