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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起始 这片火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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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应离记性很好,但他小时候的记忆却模糊不清,所有清晰记忆的开始,就是那场大火。
所有模糊的记忆就像是被搅成一团血肉模糊埋在地底的尸体,只有在偶尔的睡梦中才肯从腐败的土壤里翻出来,露出冰山一角。
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梦中,时而如坠冰窟,时而深陷火海,四周的白色扭曲成一个茹毛饮血的怪物,就在他几乎能嗅到怪物獠牙上碎肉的腐臭味时,又总会无端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在那个怀抱中,整个世界宛如绽开了一簇簇的花。
他记得那个怀抱的主人一直陪着他,看不清脸,却意外的亲切和充满安全感。所以当他看到一身黑衣的重泽迎着风雪走到他身前,重泽的脸和他梦中那个看不清样貌的影子,竟完美的重叠、重合在了一起。
他看着重泽一脸无可奈何却又毫无怨言的将跌在雪里的自己抱起来,心中倏然升起一股战栗。在那股战栗中,四周的风雪凋落,化成无数朵展开的花。
该不会真的是他吧?应离在心里问自己。
不过……三百多年前,重泽那会比他大不了多少,怎么能出现在这还救了自己呢?
他看着重泽手忙脚乱的照顾生病的小应离,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为了逗他去收拾那堆快死了的兰花,为他削木剑耐心指导他的剑术……
那些模糊不清的记忆像是大浪淘沙,终于在此时此刻露出金光闪闪的真面目来。
他那些记不清的事,因此重泽的出现,渐渐都想起来了,眼前的一切都充满了真实感。
应离狠狠拍了下自己的脑门。一定是太想他了,所以才会将所有的一切都替换成了他。
直到墨珏再次出现,重泽将他顶在墙上说那番话时,他才突然注意到,这个重泽与这个幻境里的其他人不同,是与自己一样,从“外面”进来的。
他来做什么,不言而喻,肯定是发现什么异常,来带自己出去的。
重泽将怒气都撒在了门上,将墨珏拍在门外,应离此时也顾不上墨珏是什么表情,他冲进屋子,试图和重泽能产生点什么联系。
然而不管他再怎么努力,重泽却始终察觉不到他的存在,他像是个完完全全的看客,一路旁观者自己的人生。
他甚至有些嫉妒那时的自己了。
就在想要试图再整出点更大的动静时,他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想要看看你记忆开始的地方吗?”
应离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你……”
苍弦?!
“嘘。”苍弦不急不缓的声音又从脑海里响起,“不要有太大的情绪起伏。时间虽然很短,不过还是可以让你看看。”
一双手自他身后探出,附上了他的眼睛。
待那双手从他眼睛上拿开,四周突如其来的亮光照的他睁不开眼。待双目适应了环境,再睁开眼,他发现自己面前是一片火海。应离嘴唇微微颤抖,心里最不想回忆的过去被这片血红勾了出来,在通天的火焰中惊出一身冷汗。
——这片火海,是他记忆开始的地方。
昔日巍峨华丽的金殿,在烈火中失去了本来的颜色,这座圣殿所用的木头全都是上好的木料,此时在火的催动下,发出一股淡淡的木香。
火苗在山风中愈演愈烈,像是黑夜中狂欢的鬼魅,扭动着细长的身躯,吸食着人们的惊慌与恐惧。
这场大火将龙脊山顶照的如同白昼,而所有藏在黑暗处的影子也将在这场大火中无所遁形。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应离猛然回头,发现原本应该在山下组织救火的墨珏不知何时到了山顶,他仰头望着几近崩塌的殿顶,脸上是说不出的冷漠。
墨珏无动于衷的看着,一动不动,若不是他还在喘气,应离觉得他早已变成了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燃烧的神殿门前发出一声轰响,一个孩子一样矮小的人影自滔天火海中走出。墨珏收起他的目光,垂首单膝朝那人跪下。
那人的袖子挽着,手里拿着一节手掌长的匕首,分明是从火海里走出来,身上却半点灰都没沾上,只不过手臂和脸上都煞风景的沾着斑驳的血迹,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还残留着几分杀戮带来的快感。
应离看清那人的脸上,脑子里“轰”的一声,被炸成了一片空白。
那人顶着和应离小时候一模一样的脸,声音稚嫩,话音里却带着寒意:“他当时不顾一切的杀我,现在我只不过是烧了他的殿,杀了他几个龙子龙孙,这么做不过分吧。”
墨珏没点头也没摇头,说道:“没想到是游锦陛下。”
顶着游锦脸的“应离”将匕首上的血迹慢条斯理的抹到墨珏雪白的前襟上,笑着说:“你也早就看不惯它了吧?分明早就死的渣都不剩,还非要立个殿,左右后人的生死。”
墨珏一言不发的垂着头,但应离却看到墨珏一直紧握的拳头,在身侧悄悄舒展开。
游锦转过头,对着那堆烧的面目模糊的大殿道:“这殿烧是烧了,但肯定还会再重建,重建之后该做什么,不用我再说一遍吧。”
墨珏点点头:“我知道。”
游锦还想去做些什么,倏然脚下一个踉跄,他身子一斜,蹲下抱住头:“该死!这小孩怎么能这么快醒过来?”
话还未说完,“应离”的身子一阵抽搐,墨珏连忙上前一步接住他,小应离双眼紧闭的脸上都是恐惧,指甲将手心刺的鲜血模糊,喉咙中发出痛苦近似野兽的嘶吼。
应离旁观了一切,浑身的血液像是结成冰,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就在看着自己从火海里走出的刻起,他就已经知道,眼前这幕,确实是真的发生过。无数个夜晚惊醒的梦境,已经宛如烙印,印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在此时此刻清晰了起来。
焚烧的烈火,灼目的血迹,痛苦的求饶声,刀锋刺破□□产生的诡异快感,一切的一切都要将他吞噬殆尽。
心底那股消停已久的戾气又随之破土而出,被煽动的两丈高,渴望鲜血,渴望杀戮,那股欲望几乎要冲突他的身体!
“应离!”
苍弦的声音像是一盆凉水,迎头浇下,泼醒了马上要失控的应离。
应离的双目渐渐有了焦距,他望着苍弦,眼神像是一只惊慌失措的小动物。
苍弦蹲下:“我让你看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自己折磨自己。那些都不是真正的你,你问问自己的心,你真的想要这些吗?”
“我……”应离动了动发紧的喉咙,山风吹过,只觉得脸上一片冰凉,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何时,脸上已爬满泪水。
“那些感情太真实了,太、太强烈,我从不知道自己心里居然能那么渴望一样东西,有那么几个瞬间,我……我总觉得那就是我。”应离声音颤抖,痛苦的闭上眼睛。
苍弦温柔的替他擦掉脸上的水渍,柔声道:“所以,你害怕了?”
应离的身体打了个寒颤。
是的,他是害怕了。
他害怕那会是真正的自己,害怕自己有朝一日会控制不住,露出长满獠牙的本来面目。
他每天要维护自己披着人皮的外表,一边还要警惕着心中那个嗜血的怪物,每天过的像是在打仗,哪怕是睡觉,心底也始终绷着一根线,而那根弦却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断。
苍弦抚了抚他的背:“你还记得重泽说过的话吗?”
“逃避和害怕不能解决任何事,更重要的是自己敢于面对。”
“那些东西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的心也随之沉沦。你不是一个人,你身边还有朋友,还有亲人,不是吗?”
苍弦见他渐渐冷静下来,便盘腿坐下,任凭着那一脑袋白发散在焦黑的草地上,他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怪我。”
应离强迫着自己调整好情绪,也随着坐下来,深深地望着他。
苍弦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似乎在考虑这件事该怎么开口。四周的景象像是被空气腐蚀的壁画,逐渐褪色,脱落,到最后,只剩一片无边的黑暗。苍弦看了看黑暗深处,说道:“时间不多了,我就长话短说。我们那辈的恩怨,跟你说你也不明白,所以我就从你知道的开始说起。”
“你应该见过你娘雨夜去山上求圣石那段了吧?”
应离喉咙动了动,哑声道:“……是。他们都说我……她肚子里的孩子生不下来,所以她才会去求圣石。”
苍弦说道:“确实如此,当时你先天心脉未长全,魂魄也缺了一块,哪怕是承墨真的肯借命给你,你也绝活不过百岁。”他看着应离逐渐绝望的眼神,继续说道:“但那会确实是巧,我当时被围杀后,按理说是该魂飞魄散断了再祸害苍生的机会,可是不知道怎么了,魂魄被碎了一大半,还剩下一魂成了漏网之鱼。后来那一魂飘过龙脊山,竟然被这块圣石留了下来。”
“等一下!”应离打断他,“那时我也查过我娘的身体,她肚子里的孩子三魂七魄俱在,怎么能说是缺了?”
苍弦微微一笑:“那是因为你与我同样,天生不同,四魂才是全的。”
应离愣在原地,苍弦的话他每一个字都认得,但组在一起却是像是突然失去了理解能力,让他一时听不懂了。
四魂?
苍弦顾不上他能不能一时消化,继续灌道:“当时游锦死的时候,将他的龙心暗中给了我,为的就是求一丝转机,但是他也没料到跟他不过是前后脚,龙心还没来得及交出去,全被那一魂带着了。”
“后来我在那块石头上吸收天地精华,逐渐养出了自己的意识,虽然不能离开石头,但也不用每天像个孤魂野鬼似的浑浑噩噩。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你娘来求圣石,我见她可怜,而你又与我有缘,身上正好能容纳我的一魂外加游锦的龙心,我便顺势带着龙心钻进了你的身体里。”
应离恍然,原来那一白一红两道光,不是他的错觉,而是苍弦的魂魄和游锦的龙心。
“出乎我意料的是,我的一魂与你本来的三魂七魄切合非常,说句不好听的,就像是那一魂的空缺完全是为了量身打造一般。而你和游锦同为龙族,他的龙心也与你自身的血脉融合的非常好。我一时想当然,能借你的身体养着,还能救一个孩子的命,岂不是一举两得。”
“但是事实证明,我还是错了。”
错在他没料到应离居然会因为一颗龙心,变成了一条彻头彻尾的黑龙。
苍弦叹了口气:“若是我晚些再去,等你完全成形,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我在的时候龙族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禁忌,游锦与游锟两兄弟一黑一白,共同治理龙族,游锦身为黑龙力量更加强大,当时更受尊敬。若不是因为他那直来直去的脾气,也不会被游锟钻了空子。”
“只不过我没想到,游锟不禁狠心杀了自己的兄弟,还立下诅咒,彻底断了他们黑龙的血脉。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用受那么多苦。”
应离摇头,笑了笑:“若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有机会来这世上走一遭,也不会……”
也不会碰到重泽。
应离心虚似的轻咳了一声,继续问道:“那游锦又是怎么回事?”
苍弦望向应离背后的黑暗,目光似乎在追忆什么:“当时一魂带着恶鬼的戾气,我长年累月接触这些脏东西,自然无事。但是游锦不同,时间太久了,他还是被戾气感染了。”
“沾染了戾气的游锦心性大变,只能靠我压着,那次是我不察,这才让他跑了出来,烧了大殿。”
应离道:“我还能做些什么?”
苍弦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笑,答非所问的开了口:“你喜欢重泽吧。”
苍弦话题转移的太快,应离猝不及防,咽下了一半的空气在嗓子里走了个九曲十八弯,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被自己憋红了脸。
苍弦道:“你现在不会还以为这里是凭空编造出来的幻境吧?其实你双目之所见,俱是事实,千万年发生的是事实,龙脊山上重泽陪你住的那小半年也是事实。”
应离挣扎的说:“他、他怎么可能……”
苍弦走过来,盯着他的眼睛,低声道:“你为什么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自己的心呢?”
苍弦笑着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衣服:“人生得意须尽欢,有些话,想说便要说。世事无常,哪怕是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若是想说的话还没说出口就死了,岂不是要亏死?要是我,怕是死了也会气的从棺材里爬出来。”
应离垂目:“若是他与我不是一样的心思,我们岂不是连朋友都做不成?而且我想不出自己身上究竟有哪点好,可以留住他。”
苍弦道:“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他同你想的不一样?能冒着这么大风险来找你,你真的敢断言他的心思不在你身上?况且两个人在一起,哪怕时间再短,你们在一起的时光到以后也会是一段珍贵的回忆。”
苍弦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时间是用来享受的,而不是用来后悔的。”
倏然,四周开始震荡,苍弦自言自语道:“还是来了。”
他两步走到应离身前:“你该走了,重泽那孩子等了那么久,肯定早就急了。由我送你最后一程吧。”
应离忙道:“以后我还会见到你吗?”
苍弦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会的。”
话音未落,应离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自苍弦手中传来,他被猛地推了出去,四周一阵扭曲,应离只觉得自己的内脏都快被挤压出来。
“阿离,阿离快醒醒!”
熟悉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应离艰难的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重泽焦急的面庞。
身边充满了熟悉的味道,重泽身后是湛蓝无云的天,他竟从来没觉得龙脊山原来也是那么美好。
回来了啊。
他收起四处发散的思绪,从重泽怀里坐起来,拉住他的手,脸上是难得的严肃:“我有事想跟你说。”
重泽被他严肃的表情唬了一下,随即察觉到有人已经逼近他们所在的位置,只得道:“你等一下,有什么事一会再说,我们先……”
应离抱住重泽,整个身体都投入他向往已久的怀抱。
“重泽,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