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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吐露 我想了解你 ...

  •   秋日的清晨,微风卷着浮云飘散在湛蓝的天空中,一夜间天仿佛高了数丈,一下变得遥不可及,云散在天空中,宛如一根根柔软的裙带。

      清风穿过院子,搅乱池塘平静的一潭秋水,拂过茂密的竹林,最后在桂花树梢上打了个旋儿,吹落一院的桂花香。

      重渊有些认床,纵然昨夜喝了点酒,今天一早便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麻雀声给吵醒了,她给自己泡了壶茶醒酒,盘腿坐在回廊上,脑子里不知在想什么,仿佛老僧入定般,桂花被吹落到她的茶杯中也毫无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不远处房门“吱呀”一声轻响,重渊微微抬起眼,随后却不幸被房门内大摇大摆走出的物体晃瞎了眼!

      “你你你你你你!”

      重渊一边扭过头捂着眼睛一边颤抖着用食指指着那个不断晃动接近的不明物体。半晌,她才憋出一句话来:“你这是打算干什么,赶着去开屏吗!”

      不明物体本尊——重泽,不知道今天脑子里哪根弦搭错了,一时抽风将自己打扮成了一只宛如骚气的由内而外的花孔雀,他闲庭信步般从回廊上绕了一圈,专门走到池塘边,神清气爽的借着倒影拨弄了一下他的头发,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活活吓跑了一池子的鱼。

      他靠在回廊的一根柱子上,拉开重渊捂在眼睛上的手,吹了个口哨,痞里痞气的挑眉问道:“怎么样?”

      重渊迫于无奈将重泽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生生咽了口唾沫,实话实说:“挺好的,特别符合你明骚的气质。”

      重泽很满意这个答案,他从茶壶里倒出一杯来拿在手里,放过了无辜的路人重渊,翘着尾巴施施然敲响了应离的房门。

      昨夜他和重泽安顿好不省人事的重渊后,已经是大半夜了,不知是不是被院子里的气氛感染了,自己喝的也有点多,等重泽安排好房间,没说两句话便扛不住瞌睡,歪头睡了过去。

      应离被敲门声吵醒,他蹙了蹙眉,在半梦半醒间下意识的小声应了一声,门外不知是真听见了还是放弃了敲门,敲门声竟真的再没有响起。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微微呼出一口气,这才缓缓掀起眼皮。

      身下是软硬正合适的床,被子提前被晒过,上面除了橱子里常年的熏香味道外,埋在其中还有一股淡淡的阳光的味道,眼前是陌生的帐顶,身边是陌生的家具摆设,处在一个陌生环境本应该令他觉得不舒服,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昨夜喝了酒,这一晚一夜无梦,居然睡到了自然醒。应离将脸埋在被子里,深呼吸了几次,微微拧着的眉头逐渐放松,生出几分安全感来。

      被子的熏香是重泽常用的那种。

      因为酒精罢工的脑子逐渐开始运转,昨天晚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飞快的从他脑子里掠过,最后停留在了一句话上——

      “沭阳他好像喜欢男人。”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拦在他身前的大门,就像是开闸放水,所有的疑点都不疏自通了。

      有了这个答案,他想他是可以去找沭阳问个清楚了。

      难得可以放纵自己赖次床,应离享受够被子里那股舒服的味道后,这才磨磨唧唧起了床。只不过他穿衣服的时候才恍然发现,自己居然只穿了一层薄薄的中衣,昨天穿过的外袍和靴子悉数被脱下来,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低调华丽的白色衣服,整整齐齐的叠放在他床头的小凳上。

      应离将那身衣服拿起来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实在不是很想穿出去——这身衣服虽然华丽的低调,但依旧十分抢眼,他穿衣服向来低调,实在是有些不太适应。

      他在这房间内里里外外找了个遍,没有找到第二件能穿的衣服,又不想只穿单衣在院子里裸奔,只得勉为其难的穿上不知道是谁准备的衣服。

      当他推开门,着实被门外站着的重泽吓了一跳。

      应离下意识的后退半步,疑问道:“你、你这是打算做什么?”

      重泽伸出手撑住门,以一个自己认为相当帅气的姿势不上不下的卡在门槛上,问:“公子可否赏脸一游?”

      应离:“……说人话,不然我关门了……”

      重泽忙扶住门,上前一步道:“等等!阿离,天儿这么好,别憋在屋子里了,跟我出去逛逛。”
      应离:“我突然想明白了,今天要去……”

      重泽眼疾手快的将手指放在应离唇上,堵住了他后面的话,重泽凑到他耳边,神秘兮兮的说道:“那些事今天就不要再想了,要劳逸结合,乖,我带你去个地方。”

      就趁着应离迟疑的功夫,重泽连拉带哄的将应离从屋里拽出来,顺手将茶递过去:“先喝杯茶醒醒酒,早饭我已经做好了,一会喝完了再去吃饭。”

      重渊在一旁目瞪口呆的看重泽三言两语将应离迷迷糊糊的哄到前厅,这才站起来,叹道:“厉害啊,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两套衣服?”

      重泽笑:“上次回来找人做的,怎么样?”

      重泽应离两人一黑一白,重泽的黑色外袍上用金线绣出成片的山林,连绵的山脉;应离的白色为底,银线绣出卷云纹和鸟羽,两个人的衣服连在一起,便是一副山水云鸟的意境图。

      重渊摸了摸下巴,啧了一声:“可别说,你们两个穿这个站在一起还真挺搭的。费了这么大心思,你想带他去哪?”

      重泽抬起手顺手抽了下她脑袋,笑道:“心不大,管得到还挺多,赶紧吃你的饭去吧。”

      早饭花样不多,看着却十分精致,一屉翡翠虾仁的小笼包,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甜豆浆,几块切好的桂花糖馅的月饼,配着一盘爽口的白灼小菜,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

      除了那盘摆出来应景的月饼,这桌上的几乎全都是依着应离的口味来的,这桌饭是谁准备的不言而喻。应离郁闷的望了重泽一眼,心中愤愤不平,昨天俩人喝的差不多,为什么自己醉到不省人事,而他却还有空闲出来准备早饭,简直不公平!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这一桌子的饭却一样不落的吃了个干净,除了重渊吃的大半盘月饼,剩下的几乎都进了应离的肚子。原来在回风谷的时候,墨珏一直要求他哪怕是早饭也只能吃八分,食不言寝不语,寻常两个人一起吃饭,往往一言不发。而到了重泽这里,恰恰相反,饭桌上热闹极了,重渊止不住的叽叽喳喳,重泽偶尔唠叨她两句,听着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应离不小心竟吃的有些撑了。

      吃完早饭,应离这才想起来从一早就没看到承墨,问:“冥君呢?”

      重渊抢着回答:“他一早就被叫走了,留话让你们两个不用着急回去,难得来一趟,让重泽带你去附近转转。”

      她眼睛露出精光,凑近道:“阿离你没来过这吧,我跟你说,这个城里城东的串串,城西的烤猪脑,西市里面那家……”倏然觉得背后一凉,像是后脑勺长了双眼睛,接收到身后重泽不满的视线,忙低头闭嘴。

      重泽冷冷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承墨交给你的事都做完了?有时间在这打屁,不如赶紧把事做完了。”

      重渊敢怒不敢言,只得屈服于重泽的淫威,依依不舍得拿了块月饼,灰溜溜走了。

      待重渊的身影消失在两人的视线里,应离“噗嗤”一笑,“你就那么见不得她闲下来?”

      应离转头望着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弯着,像两湾荡起波纹的湖水,内中闪着波光粼粼的笑意。重泽心里“咯噔”一声,心跳没来由的加快,他欲盖弥彰的轻咳一声:“那个……我也是为了她好。”

      应离站起身,一只手扶住桌子一只手搭在重泽的肩膀上,凑到他耳边,学着重泽早上的样子小声道:“那这位公子,可否赏脸一游?”

      .

      白天城中虽无昨日那般万人空巷,却依旧热闹,两个人在城内转了小半日,应离自己没吃什么,一趟下来反而手里多了不少东西,什么桂花糖糕、梅子糕、柿饼,全都是小孩子喜欢吃的零嘴。

      重泽一眼看出应离的意图,随手拿了个拨浪鼓,问:“你想去看看温言?”

      应离点头:“不知道这些他喜不喜欢吃。”

      重泽笑道:“你过糊涂了吧,这才过去多久,温言牙还没长全呢。”

      应离脚下一顿:“我竟忘了!那这些岂不是浪费了?”

      重泽揽过他,一只手从他手里接过那些糕点:“不浪费不浪费,重渊喜欢吃这些小玩意,这些正好给她。”

      应离只得作罢,重新买了几样玩具,这才离开。

      温言投胎的地方是极北的一个小村子里,南边刚刚入秋,这里居然就已经下过一场雪了。这个村子依山而建,村民大多是靠山吃山的猎户,只有极少几家养着几口牲畜,盘地种菜的几乎见不到。山上的林子光秃秃的,被铺天盖地的大雪一盖,反而和天空一样,从骨子里透着灰蒙蒙的雾,没漏出半点生机。颇有几分“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寂静。几个茅草屋苟延残喘的屹立在带着冰碴子的寒风里,屋顶几根茅草不甘心,向天空颤巍巍的伸出手,不屈的顶立着。

      因为下了大雪,村子里几乎全都大门紧闭,两人拎着东西走了大半个村子,这才在一家茅屋前碰到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似乎是村里的猎户,屋内墙上挂满了各种动物的皮毛,那人顶了个毛毡帽,嘴里叼着一把烟枪,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倚着门看两人逐渐接近,被皱纹爬满的脸上微微一动,眼睛里露出一丝老练的精光。

      “这位老丈。”应离披着一身白毛斗篷,呵了口气,“能不能打听个人?”

      男人见他俩来了,却一直没说话,直到应离开口,这才张嘴道:“嗬,哪里来的两位小公子,大雪马上要封山了,来我们这穷地方找什么人?”

      应离道:“你们这里去年可曾有人家生下一个小男孩?那家是家父的救命恩人,家父腿脚不便,听闻恩人喜得一子,便劳我们兄弟二人前来探望。”

      猎户吸了口烟,在肺里走了个来回,这才不紧不慢的吐出来:“呦瞧您说的,去年生下的娃娃,那可是一只手都数不过来啊。我年纪大啦,今天谁家生了个男娃,明天谁家猪产了个小崽儿,我可没闲工夫去记那个。”

      重泽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银锭,扔到猎户怀里:“去年七月。”

      猎户将银锭放在手里点了点,眼睛都快被满脸的皱纹挤没了影:“想起来了,去年村头李家,可不是生了个男娃娃。”说罢,他抬眼望着重泽。

      重泽又扔给他两块银锭:“说完。”

      猎人这才道:“那小崽子生出来的时候连哭都没力气哭,亏得爹娘没忍心扔下他,这才将他养到这么大。今年天老爷不给活路,早早下了大雪,李家一个病歪歪的媳妇一个没什么力气的男人,都快被饿死了。嗬,不过这小崽子命好,碰到一个四处云游的神仙老爷,说小崽子有仙缘,给老李家留了不少钱,想要把这个他带走。孩子可以再生,命可就只有一条,那崽子在这反正也是养不活,他们索性便收了钱,让人把小崽子带走了。”

      猎户收了钱,说的自然也十分详细,两人离开村子,应离有些失望的看了看手里拎的礼物,叹气道:“看来这些派不上用场了。”

      重泽将应离冰冷的手攥起来,握在手心里暖着:“看样子是被颜孤鸣带走了,你若是想看,等下次去天界找他不就行了。”

      应离点头:“过阵子吧,等这边的事情真正解决了,我们再上去找他。唔,对了,你今早是不是说要带我去个地方?”

      重泽抬眼望了下渐暗的天色,神神秘秘道:“时间正好,跟我来。”

      .

      两人离开村子,一路向着西南前进,脚下掠过无数大小城镇,万家灯火逐渐由繁华到零星几点,再到渺无人烟,两人一路飞进西南十万大山,前面带路的重泽这才放缓脚步。

      “这是?”见重泽从一堆杂草乱石前停下来,应离不禁问道。

      重泽矮下身,扒拉开几株四处乱长的杂草,指着石头缝里道:“这里,是承墨捡到我和重渊的地方。”

      应离一怔,重泽继续道:“那会承墨来山里采一味药材,路过这里,天上突然降下一道闪电,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承墨这才能发现石头缝里我们两个。”他低声笑道,“就因为这个,承墨在小时候老是嘲笑我们两个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怪不得皮糙肉厚。”

      “为……为什么带我来看这些?”应离动了动喉咙,哑声道。

      重泽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低声道:“我想了解你的过去,也想让你了解我的。现在的你是你,过去的你也是你,我不想错过。”

      “阿离,过去哪怕再不堪,它也是你生命中的一部分,你要学会面对,有我在,不用怕的。”重泽抬起眼,深深地望着他,应离只觉得自己的彷徨无措,在重泽的目光中无所遁形。

      重泽一直知道应离心里埋藏的着一块谁都无法触碰的禁区,如果一直放任下去,对应离百害而无一利,这次带他过来便是下定决心要帮他解开心结。

      重泽拉着他坐下,率先开口:“我从小被承墨惯坏了,荒唐事倒是做了不少,后来被他无意中撞破喜欢男人,说教打骂都用了个遍都没能让我改过来,自那以后他便看开了,只要不做太出格的事,他便不怎么管我们。”

      “我和重渊出生的时候听说十分不合时宜,伴着滔天的鬼气与煞气而生,说不好听了便可能是不知道什么东西生下的邪煞之物,方圆十里草木不生,就是这块地儿还是近些年才开始长草的。他从小替我们找各种方子压制体内的煞气,后来在幽冥君的手记里翻到一个口诀,这才保了我们百年平安。”

      应离这才缓缓回过神:“就是你在龙脊山上教我的那个?”

      重泽点头:“那个口诀阴差阳错下也能压制你体内的东西。不过这些年来,我们体内的煞气不知为什么,竟有些压制不住,承墨一直着急想要重渊和陌衍帝君结亲,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想要借着陌衍身上的神力,借机压制重渊身上的煞气。”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对自己到底是个什么玩意有了大体的猜测,我虽然很想跟你在一起,但有些话是必须要说清楚,”重泽苦笑着望向应离的眼睛,“你还会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应离沉默许久,秋夜山里的天空纯净如水,一条缥缈璀璨的银河宛如一条洒满珍珠的绸缎,蜿蜒着横在天际,四周洒满无数星子,令圆月也淡然失色。

      身边是熟悉而又令人迷醉的温暖,应离下意识握紧重泽的手,仿佛想要在其中汲取开口的勇气。
      这是我爱的人。应离不断在心中告诉自己,我不能骗他。

      “我小时候的记忆在那场大火后便全都记不清了,直到前些日子才靠着梦境逐渐恢复。”过了许久,应离不急不缓的声音才打破四周的沉默,“我从记事起便生长在龙脊山,接触过的人,百年来 ,只有墨珏一人。”

      “他教我读书认字,教我术法与刀法,甚至教我怎么做人。他对我很好,却也只是若即若离、亲疏得当的好,不会让我因为疏远而觉得备受冷落,也不会因为亲近而失了尊卑分寸。墨珏那时在我心里简直就像是这天上的月亮,那么高大,又那么遥不可及。但越是这样,越是令我心怀向往。”

      “我以他的要求为自己的标杆,不敢真正袒露自己内心分毫,我争取做任何事都和他一样,温文尔雅,挑不出半点毛病。我一方面尊敬他,另一方面又无比厌恶他。”

      应离转过头,看向重泽,面无表情道:“我嫉妒他。”

      嫉妒他同为观止的孩子,却可以受万人敬仰,嫉妒他不管做什么,父亲都能赞不绝口,嫉妒他拥有自己所没有的一切!

      渐渐地本心在一次次的嫉妒与迷惘中迷失,将自己活成了另外一个墨珏。

      藏在心里数百年不为人知的龌龊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说出口,应离竟未觉得坦诚面对自己是一件这么令人痛快的事,他吐出胸口一口浊气,哑声问出了一模一样的话:“遇到你之后,我才发现活成自己是一件那么令人开心的事。重泽,哪怕是这样,你依旧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重泽吻着应离的眼,声音低沉而又坚定:“哪怕是生死也不能分开你我。”

      应离倏然起身,将重泽压在身/下,埋头去寻找那两片温暖的唇。

      (小破车见作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吐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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