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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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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兆惭愧地发现自己很不会照顾人。
他甚至不知道应重明一顿饭应该吃多少东西,喝多少水。应重明从不要求他了解这些。
但应重明给他准备的食物量,从来都是刚好饱腹又不会让他吃撑的。好像天生就知道该怎么照顾他。
“你要休息一会儿吗?”他把应重明牵到卧室,费劲地脱下外套,又觉得应该先给他洗一下澡。
应重明洗澡的顺序他也不知道,只好按照自己的习惯来洗。动作不熟练就算了,连水温都不合适,把应重明身上烫得红一片白一片,自己的衣服也打湿了大半。
即使应重明已经非常配合了,他还是觉得又累又充满挫败感。
应重明安静地站在水流里看他手忙脚乱,眼球被沐浴剂刺激得布满血丝。
他的伴侣是个泡沫流进眼睛也不会眨眼的狠人!
他只好强行要求应重明闭上眼,冲完泡沫拿浴巾把人擦干净。
还好这里他们不怎么住,衣柜里各自的睡衣只有一套,否则不知道今天该穿什么,或者违反规划穿了错误的衣服都是痛苦的事情——至少对庄兆来说是这样的。
这些他非常遵守的生活细节,应重明似乎并不在意,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无论他走到房间的哪里,脑袋都跟着他转来转去。
终于,他不算顺利地把应重明安置到床上,盖好被子,长长地舒了口气。
应重明脸上还带着红晕,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盯得人有些心慌。
庄兆猜测着问,“你想要喝一点水吗?”
应重明摇了摇头。
“那睡一觉。”庄兆起身想去关灯,手腕却被握住,跌回床上。
应重明没有放开手,直起上身靠过来,温顺地把头枕在他膝上,像眷恋主人的宠物。
庄兆习惯被他拥抱,却很少这样被依赖,有些惊讶,生疏地摸了摸他的头。
“如果没有人帮忙,”应重明开口,声音低哑,“你会陪我一起掉下去吗?”
“不会。”庄兆说。
“我靠近你,只是想拉你上来。”
他没有说谎。而且应重明没反握他,即使两人手心打滑松开了,也不会把他一起带下去。
最坏的结果就是只剩他一个人,亲眼看着应重明掉下去。但他没有过跟着跳的想法。
听他亲口说出来,有点残忍,又有点安心。
应重明又问,“现在你讨厌我了吗?”
庄兆觉得这想法很奇怪,因为他刚刚喂饱了应重明,还努力把人洗得很干净。
他怎么会照顾自己讨厌的人呢?
“没有。”他坦白地说,“但是我很害怕,还有一点生气。”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爱你。是因为我不愿意和你一起死吗?”
“……”
“可是只有活着,才可以继续爱你。”
庄兆认真道,“我认为我们应该一起活着。”
在他受困于角落时,是应重明花了无数心思,把他引向这个世界。
所以他潜意识里一直认为,应重明一定比他更了解也更热爱这个世界,才会走在他前头,为他引路。
可当他对世界产生好奇,并有了探索的能力时,应重明却想要消失。
他理解不了其中的因果逻辑。
“是你先说的……”
庄兆低下头,“什么?”
“你说我不爱你,”应重明很小声,“说你也不会再爱我了。”
“……”庄兆张大嘴巴。
简直不可思议。应重明不相信他的爱,居然相信这样一句气话。
“我说的是气话!”他现在已经不再生气了,甚至莫名想笑,“因为我们当时在吵架。”
这么简单的道理,竟然由不擅长情感交流的他来教导很擅长与人交际的应重明。好像有一点奇怪。
但这没什么。如果应重明不知道,他可以一遍一遍地告诉他。就像应重明曾一遍一遍地教他怎么开口打招呼,怎么离开家独自买到美味的冰激凌。
“吵架是不太好。”庄兆说,“但是也没有那么糟糕。”
“你可以朝我发脾气,我也可以。适当的争吵可以帮助我们更理解对方,和好以后还可以促进感情,有效地避免下一次再吵架。”
其中一些是朋友刚刚分享给他的经验,他觉得很有道理,一并分享给应重明,“这不是人生的终点,只是途径的一次障碍。因为……”
他们不是那种一旦吵架就完蛋了的感情。
“我会和你一起克服障碍。”庄兆说,“而不是为了逃避障碍丢下你。”
不会被丢下了吗?
应重明思绪飞得很远,手上却把他越抱越紧。
和情人躲债私奔也是一个谎言。绝望的Omega抱着女儿走向大海深处,而滥情的Alpha还妄想能卖掉他苦心经营的店铺还债。
他不感激自己被置身事外,只怨恨跳海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叫他一起。
他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复仇的刀刃被雪洗净,在最后捅进他的身体。他躺在雪地里等待血液一点点流干,心里却没有感到快慰,只有寒意彻骨。
过往像一场无休止纠缠的噩梦。
无论是血缘里的亲生父母,还是自己选择的家人,到最后都无一例外地丢开他。那么还有谁的爱是值得相信的?
是真的不需要庄兆的爱,还是根本不相信会有人爱他?不相信会有这样一个人,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把他丢下。
是认为自己得不到,才说不想要的。
他要把庄兆奉为神明,才能更顺理成章地接受自己得不到爱的事实。
可是他怎么能够一边信奉无悲无喜的公正,一边又渴求着走下神坛的偏爱?
“对了,”庄兆忽然想到,“其实我第一次见你,也不是在生日那天。”
“……什么?”
“要早一点,是在儿童医院。”
庄兆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应该不记得我吧。那天我在诊室外面的走廊看到你的,你站在一棵很大的绿植旁边,和它一样高。”
应重明年纪比他小一点,体型却从小就比他大一点。他以为那是位漂亮哥哥,一脸从容成熟地握着自己的体检报告,卷成一卷。
但应重明的脸上也没有笑容。像植物一样孤独。
庄兆想,两个孤独的小孩很适合成为朋友。
“我不喜欢踢球,也完全不懂,但看到你踢球非常高兴。因为我很想再见你,又不知道怎么找到你。”
他用很朴实又真诚的方式表达,“如果你是为了我特意出现在那里,那么我就是非常非常高兴。”
“……”
应重明把脸埋进他怀里,肩膀弓起来,微微发抖。
贴身的布料很快就洇湿了很热的一大片。庄兆手足无措,摸他的脸,“你在哭吗?”
漏出的第一声哽咽代替了回答。泪水里藏着他的自卑和怯懦,他双手用力地抓住庄兆的后背,像只被风吹怕了的鸟,用力蜷成一团,想要挤进他的巢穴。
“当初不是你亲口说的,说会只依赖我一个人吗?为什么要瞒着我和别人出去,丢下我?我不想要什么惊喜!我只要你,我想要你时时刻刻都在我身边!”
“我知道,我知道的。”庄兆连忙说,“以后不会了。”做那么多手工活也真的蛮痛苦的。
“还不够,不够!”
应重明说,“你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难道比跟我更快乐?我不能接受!让他们都去死,全都去死!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不能只有我们两个人?这样你就别无选择,永远只能爱我一个。”
压抑的抽泣从堵塞变成发泄,他的声音也彻底崩溃,“我爱你,我爱你!难道你看不出我有多爱你,也感受不到吗?”
“我愿意为你做所有事,从头陪你度过人生中每一秒的时间。如果可以,我愿意亲自把你生出来!我不爱你吗?这也不算爱吗?那你告诉我,什么才算是爱?”
或许是因为身为残疾Omega导致了这样扭曲的性格,也可能他本身就是个扭曲的人。
他曾经庆幸庄兆是迟钝的,只要稍加隐瞒,就永远也不会发现。可是他没有料想过这一天,他无处隐藏,也无法再藏。
他没哭多久,逐渐恢复平静,带着接受现实的意味,“我是不是疯了。”
庄兆摇了摇头,“你只是有一点累。”
“你骗我。”应重明说,“你说要把我送给医院。”
“因为医生可以更好地帮助你。这没什么,就像我要定期去精神科复查一样……唔,你是不是还要去产科挂号?”
“……”
“我会送你去医院,再接你回家。也给你买冰激凌。”庄兆积极道,“我现在会开车了!”
“……”
应重明说,“我爱你。”
庄兆说,“我知道啊。”
因为应重明的爱是早已深入心底的已知项,所以无论用再多么激烈的言语表达,都是在说熟悉的事情,庄兆不会受到很大的冲击。
无论是从另一个时空维度里来的穿越客,还是一个精神失常满脑袋臆想的疯子,他都是庄兆决定要共度余生的伴侣。
庄兆赖以做出判断的凭证,是两人共同度过的十几年,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时间。
“就让它只是一个噩梦。有我在的世界才是真实的。”他在应重明湿漉漉的额头印下爱怜的吻。
“我会好好照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