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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十章 践踏 ...

  •   我闲庭信步地走在路上,手中捧着古筝。周围的路人旦凡是经过我面前的,一概都悄悄用手指指指点点,嘴中碎碎念些什么。我猜多半是在说我公然抗旨,目无礼法的事儿。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毫不畏惧那些子个人的闲言碎语。

      我是没事,但锦锦是个脸皮薄的姑娘,哪受过这般冷遇。她紧跟在我身后,脸上隐约显出不自然的红晕:“前个儿珑兮娘子说给小姐派辆马车,小姐不答应。若是答应了,我们哪用得着在这儿受罪?”

      我见套在筝上的锦罩松了,忙单手拉紧了罩上的穗子:“我们不再是元府的人,也不是什么位高权重之人,哪有资格做马车?”做马车,这东西好似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锦锦还是紧张地张望了下四周的人,遂低头揪着我的衣袍,低声道:“小姐,我们.....我们还是回去吧......”

      我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她:“这些都受不住,日后还有更多比这个更难受住的,你怎么办?”

      “奴婢......”锦锦想着再辩解两句,便被周围的嘈杂声给堵住了话头。

      一个尖耳猴腮,长相精明的粗壮男子,敲锣打鼓道:“来!看一看!新从滦国进的男童,身强体健,带回去绝对是干活的一把好手!三两银子,您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滦国是紧邻我们汐国的一个小国,没什么值得一提,唯独值得一提的是,滦国盛产奴仆,那些家中没钱的,或是给不起一口饭吃的,都会找人牙子把有力气的男孩发卖到汐国和溟国做苦力,年轻貌美要么是卖给秦楼楚馆做妓,要么就是卖到高府侯门做丫鬟、偏房。

      我打量完男子,低头看了眼男孩。

      男孩身着一身破布烂衫,脸上身上都脏兮兮的,头发也凌乱的得打结。但他的背挺得直直的,洁白的牙齿咬在毫无血色的唇上,很是扎眼。

      人牙子见他不动,强硬地迫使他低下头:“死兔崽子,还不快点给各位贵人、大爷磕头!”

      男孩拼命摆动身子,像是要摆脱他的掌控,嘴中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说什么。

      人牙子气急,直接从腰间掏出拇指盖般宽的皮鞭抽打在他的身上。男孩也是个骨头硬的,一声不吭地扛着。

      周围那看热闹的,依旧是在看热闹。对他们而言,这种事情已经是见怪不怪。勉强还能听见两个妇人面色如常的谈论家常。

      我撇了撇嘴,虽是可怜那孩子的身世和遭遇,但自己不是什么大发善心的救世主,世上有那么多与他有相似遭遇的,难道我还能全救了不成?我没那么多精力,也没那么大好心。我向来秉承:‘有多大能耐,做多大事儿。’我一没权力,二没地位,自己的前路尚且堪忧,哪有闲心再去管别人?

      在心中思忖片刻,稳下心神,正准备往前继续行进,竟被身旁的锦锦拉住。

      锦锦脸上满是难过:“小姐,这孩子多可怜。”

      我诚然做答:“的确。”

      “小姐,救救他吧。奴婢,看着惯是心疼的。”她望向那还在被鞭打的孩子身上。

      我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什么?”她一脸坚定,我便知此番没那般好打发她,苦笑做答:“锦锦,我们连自己都保不住,救下他容易,但要是要保住他难。”

      “小姐,可还记得当初锦锦的遭遇?”

      我点头。锦锦曾也是滦国百姓,家中清苦,迫不得已才被卖到这儿。那时要选家生子做常随家仆,她便是如今日这男孩一般,被人牙子肆意鞭打。锦锦总是说假若没有我,怕是她早不知道在哪里死了。估摸着死了也就是草席一卷,扔在乱葬岗里,无人问津。

      我心头一软,这小妮子真真是捏住了我的脉门不放。我任命叹息:“罢了,只此一回,下次可不许再任性了。”

      她顿时高兴地眉毛生生扬起,兴高采烈地将挽住我的胳膊撒娇道:“小姐,果然是奴婢的好小姐。奴婢再此,多谢小姐。”

      “小妮子!”我抽出我的手,刮了下她的鼻梁,“知道你家小姐人好,下次可别再用相同的套路来戳我的软肋。”

      锦锦傻呵呵地笑了几声。我略觉捧筝的手有些酸疼,索性换了只手继续捧着。

      我带锦锦穿过重重人群,清声道:“牙子下手未免太重。男童本就是做苦力的,一不小心打成重伤,不治身亡。他的命是小,牙子你可是要亏本了。”

      那人牙子抬头看向我时,带着讨好的笑容。待看清是谁,立即沉了面庞,仰头做轻蔑样:“我当是谁?原来是祸国的妖女!”

      身后的人群发出哄笑。

      人哪,都是一个模样,捧高踩低。当你有点利用价值时,便是星星月亮都能为你摘得。等你什么也不是,便是万人唾骂、人尽可夫,你是辨无可辨。说我兴了国家的是他们;说我祸了国的也是他们。

      锦锦不服气地梗着脖子:“你们!你们乱说什么!”

      人牙子开口,鼻音轻哼:“你家那姑娘本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听元府出来采买物什的老婆子说,你家姑娘是从小目无尊长,仗着自己有权有势便什么都能做!大伙儿说是不是啊!”

      “是啊!是啊!”人群中此起彼伏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我伸手按压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我不介意我自己的面子,反正白的他们能说成黑的,黑的能说成白的。但他们委实聒噪了些,那声音就如同蜜蜂嗡嗡,扰人的很。

      我干净利落地从口袋中掏出明晃晃的银子丢到他手中,抱起地上瘦弱的男孩,扭身就走。

      可惜天不遂人愿,那人牙子偏生还没闹够,大步拦住我的去路:“哎!走什么走!还没说完呢!”他拿起一锭银子仔细察看,奸笑道:“你这银子是从哪来的?来路不清的银子,我可不收!谁知是不是你从哪出偷来的?”

      我很不愿意再跟他废话,直截了当地问道:“那你要什么?”

      他比划了个数字,我接道:“十两银子?”

      “呵,当然不是,十两银子还不够我来回一趟本钱的。”他伸长脖子,“我要十两黄金。”

      “十两黄金!”还没轮到我惊讶,锦锦就先气急跳墙道:“你这是坑我们小姐的吧!刚刚还说是三两银子,如今坐地起价,直接要了十两金子。你这没皮没脸的泼皮无赖,看我不撕了你这张恶心的嘴脸!”

      她伸手便要去跟那人拼个你死我活,我赶紧拦住她。这么个人高马大的壮汉,哪是我们能拼得过的。

      “你说我们的银钱来路不清,那不知牙子你手上那些幼童可都有身契,可都去官府报备过?”

      人牙子的活儿,我也算是从锦锦那儿多少知道些:其一,人牙子买人,尤其是从滦国买人从不签卖身契,这点便是非法买卖。其二,奴仆流通必定要经过官府,经过官府,便要交上一定银钱才能合法买卖。很多人牙子贪图自己口中的银钱,不愿上缴银两疏通官府。只要知道这两点,保准把他吃得死死的。

      果不其然,人牙子一听,面上一片羞红,连着脖颈都通红一片。这次轮到他无话可说:“你!你胡说!”

      看来我是正确的。我这下胆大起来:“不若我们去官府辩上一辩,青天老爷是个明事理的,必定能把这事办的水落石出,谁也冤枉不得谁半分。”

      就是温顺的兔子被逼急了,都会跳墙,何况区区一个人牙子。他身形一晃,我眼前一花,便觉手上空空。回过神时,我手上哪还有半点筝的影子,原是自己的筝早就落在他的怀中。

      他笑得奸诈,掂量了下手中额筝:“我看元大姑娘这筝不错,不如就用来抵这十两黄金。”

      我眸子一沉,攥紧拳头,阴沉道了一句:“还给我。”

      这筝素来是我用惯手的,更重要的是,这本是我娘亲的陪嫁之物。我娘亲的陪嫁早些年被元家坑得坑,花得花,没剩下多少,自己年少也保不住多少。唯一留下,尚且完好保存在我身边的只剩这一把古筝。我最是珍惜,岂能让他人随意夺了当银钱货物!

      他似是捉住我的痛处,狠狠地往我的痛处踩去。

      他撩开琴罩,高高举起手中的古筝,重重落下。落地的一刹那,弦断筝鸣,木屑飞溅,从我的脸侧堪堪划过,刺痛像一根针猛地扎了我一下。让我原本不再跳动的心,狠狠跳动起来。胸腔内燃着怒火,无处发泄。

      我实在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揪过他的领子,发狠似的盯住他的眸子。他那双眼睛映出我现在的模样,脸皱作一团,凶神恶煞得仿佛地狱里的鬼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去:“你竟然......”

      他不怒反笑,挺起胸膛,雄赳赳气昂昂地像极了一只斗鸡:“我什么?姑娘您已经不是昔日那个权势熏天的元大小姐、太子帝师。您还能杀了我不成?”

      我的怒气一点点在时间逝去中慢慢消磨的一干二净,我颓废地缓缓松开他的领子。

      是了,若我还是原来的太子帝师,元家小姐,他对我而言,不过就是个蝼蚁般的存在,连一眼我都不肖看。现在,我才是那个蝼蚁,连坐马车都没有资格,又有什么资格生气?

      他趁我还没缓过神,朝我脸上糊了一巴掌,既疼又响亮。我应声跌落在地上,锦锦惊呼将我护住。可惜那人牙子本就是要对付我的,伸手拉开锦锦,一脚踢在我的肚上,正中下怀。我闷哼了一声,承了那一脚。许是刚刚一巴掌打得疼,这一下倒觉得没那么疼,酸酸麻麻地蔓延至我的全身。

      见我如死人模样,人牙子便踢得更欢。锦锦是一个弱女子,哪有力气跟他抗衡,只能在旁边呼救。我乘着一下又一下的打击,勉强抬眸看向面前站成一圈的人们,一个个不是幸灾乐祸,就是在那儿窃窃私语,却没有一个人看到我这样,抱不平。这就是,人哪......

      “谁在那里打架斗殴生事?”凌厉的男声破空而来,红底黑边的衣服该是衙门府上的巡官。

      人牙子和旁边看热闹的人一哄而散,怕事情闹大,赶紧一个个抱头逃窜。

      锦锦这才得空,跪坐在我面前。一边抹泪,一边将我从地上扶起。她拿起帕子,颤着手,轻柔抚过我估摸着已然又半座小山高的红肿面庞:“小姐,都是锦锦不好。要是不让小姐您去,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傻丫头......”我有气无力地抬手想要刮她的鼻梁,可怜抬起时,必是碰到伤口,疼得我着抽气,“人又不能未卜先知,我们怎会知道下一刻是怎样的?”

      我就着锦锦的手起来,走到已碎得面目全非的古筝前,用琴罩将散落在地的古筝碎片和断掉的琴弦拢到一处:“可惜这么把好琴了……”

      锦锦握住我的手,道:“小姐,雅苑多是琴师,定能将您的琴恢复原样。”

      我苦笑摇头,从锦罩中拿出已经卷起的琴弦:“摔成这样,就算砸重金,也恢复不了。”

      她胡乱摇头道:“不会的,一定有办法恢复的!”言罢,她拉着一旁一言不发的男孩,搀扶着我,一点点往雅苑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十章 践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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