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问吾心君可知》浪无忌

1、天涯归意 “你可知领

　　“你可知领军之人？”

　　“是…执明国主”

　　“…执明”

　　慕容黎低眸笑了。

　　雨最终还是下了，慕容黎望向窗外，起身点起红烛，坐于梳妆台前，慢慢的用手梳理墨发，一如那日那人忽闯进的来那般情景。

　　“你我二人……”慕容黎轻声呢喃，一滴清泪划过脸庞。

　　束好长发，戴上头冠，慕容黎望着镜中的自己，抬眼间，又是那个风华绝代的慕容国主。

　　“方夜——”

　　“属下在。”方夜在门外听得，连忙进去。

　　“随我去城门”

　　“是”

　　雨似乎越下越大，执明带着大军赶到城门口时，慕容黎已独自一人站了许久，大雨沾湿了他的鬓发，眉眼一如当年般精致如画。

　　执明喝住兵马，雨中看不真切，却也微微失了神。

　　强压下心头那股隐痛，开口道：“慕容国主精通算计人心，敢问国主这又是要算计本王什么？”
　　慕容黎轻笑了下，反问道：“王上千军万马，我孤身一人，王上在怕什么？”

　　“你当真以为本王不敢杀你？”

　　“若无王上，便无现在的阿离”慕容黎垂下眼眸，“阿离便问王上一句，阿离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慕容国主不是更加心知肚明吗？何须本王浪费口舌”执明紧攥双手质问道。

　　“呵，王上不信我？”慕容黎抬眼，看向执明。

　　执明不语。

　　慕容黎懂了，突然大笑起来：“你曾说君还是君，阿离还是阿离，现在看来，终究抵不过这人心，也罢也罢。”

　　那一笑，宛若彼岸花开，妖冶艳丽，噬人心魄，却带着致命的绝情和凉薄。

　　“我瑶光，几经波折，然宁可战死，不可跪降，给我杀!!!!”

　　刹那间，鼓声震天，慕容黎身后城门上突然站起来许多穿红色盔甲的士兵，手执弓箭，箭如雨滴般射入天权大军阵中，大军猝不及防，倒了一片。

　　随后，城门突然打开，冲出无数士兵，将慕容黎护在阵中，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

　　执明连命盾手准备，抬眼向已端坐在马背上的慕容黎看去，慕容黎手执玉萧，萧中刀刃已出鞘，目光清冷，直视执明。

　　“好……好”执明不怒反笑，转头对身边的将领道“整军，杀回去！”

　　两军交战，雨不知何时停了，每个战士身上都沾着泥水，血水，汗水，怒吼哀叫嘶鸣声伴随着战争的号角，残阳如血。

　　慕容黎也穿着便服深入敌军杀敌，虽未着甲衣，身手却依旧灵活，一身红衣似乎未染鲜血，似一朵彼岸花绽放在大军之中，所到之处，无不倒下一片。

　　执明拍马来战，两人一萧一剑，交战数回，不分胜负，执明变换招式，向慕容黎攻去，慕容黎拿萧横档。

　　“这是我们第二次比试了”慕容黎喃喃道。

　　“也是最后一次”执明冷笑道，后退数步，重新发起进攻。

　　回不去了，慕容黎望着攻向自己的执明，远处依旧厮杀的两军，遍地尸骨，越来越多倒下的瑶光士兵……

　　当最后一缕光辉消失在天际的时候，瑶光王城已破。

　　天权大军迅速入城，与民秋毫不犯，直至瑶光王宫。

　　执明喝令三军整顿扎营，自己站在王宫面前，昔日熟悉万分的王宫，此刻却有些陌生了。

　　推开门，熟悉的红映入眼帘，唯独少了一人，执明说不出心里的感受，强忍下这股道不明的思绪，执明抬步走至书房，见书房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竟是自己当年为慕容黎所画，一时间有些愣仲。

　　“若你一直这般，该有多好，何至今日地步，本王说过，你想要什么，本王通通给你拿来，你为什么……如此不听话呢？”

　　身后随从见执明低声轻语到怒吼出声，眼圈已然通红，吓得连忙跪在地上。

　　“他呢？”

　　“回王上，慕容国主已压入水牢”随从头低得更低了。

　　“好，本王去看看他。”

　　水牢。

　　慕容黎双手被缚在池边，池中是冰冷刺骨的水，头冠已被人拆下，一头墨发垂散在腰间，却沾染了污泥，脸上还有未干的血污，身上那件黑红华服早已破烂不堪，所破之处可见深深血痕。
　　他闭眼静坐于水中，似乎感受不到伤口被浸泡的疼意，宛如一座雕像。

　　阿煦，我好累。

　　执明走进水牢，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压下心底的不喜，走进一座最大的水牢中。

　　“你来了”慕容黎未曾睁眼，开口道。

　　执明打量着现在的他，烦躁不已:“你若是求本王，本王便将你放出去”

　　“我已是亡国之君，王上说笑了”慕容黎睁开眼，浅浅的笑了，眼中却无波无澜。

　　执明似乎被激怒，几步上前，一把掐住慕容黎的脖子:“求本王不好吗？阿离还是这样，心肝是石头做的。”

　　慕容黎被掐的呼吸困难，抿唇不语。

　　执明见状，越发烦躁，甩开慕容黎。

　　慕容黎趴地上咳嗽了几声:“执明国主既已清楚阿黎不是阿离了，何苦纠结过去？”

　　“好，好一个纠结过去”执明后退几步，甩手离去。未曾看到慕容黎被墨发遮住的脸上淌下的泪滴。

　　“我本就是已死之人，苟活至今，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复国吗？

　　是吗…

　　往昔种种浮上心头，记得他亡国初始，执明给了他庇护，让他做兰台令，即便流言蜚语也护他周全；记得他离开天权时执明那句护你衣食无忧；记得每次飞鸽传书，记得那句“天涯无归意，归期未可期”,记得他听闻自己失踪后，毫不犹豫力排众议的出兵。

　　是怎么走到这步的呢，是没有救子煜吗，还是这次出使天权出的问题？

　　可是至始至终，王上，阿离从来没想与你为敌，你，为何不信阿离呢？

　　执明气冲冲甩袖离开。

　　本就不该给这个人一点怜悯，他不再是当年那个阿离了，他变了，果然这人心，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子煜去了之后，本王就发誓，本王身边的人谁都伤不得，即便是阿离……

　　也一样！

　　“王上，瑶光旧城方夜和萧然如何处置？”随从小心翼翼上报。

　　“敌军首领怎么处置，还用我教吗”

　　“是！”

　　慕容黎过的很不好，旧伤未愈，加上水牢常年潮湿阴冷，伤口果然很快发炎，他双手被缚住，无法处理伤口，加上心伤难抑，很快便发起了高烧。

　　那狱卒不懂，见昔日风光霁月的瑶光国主如此这般境地，心上竟隐隐痛快，便恣意下井落石。慕容黎高烧至昏迷，狱卒也未请示执明，而执明刚灭瑶光，诸事繁多，也可以不去想慕容黎，遂无人去管他。

　　慕容黎半醉半醒之间，仿佛看见了阿煦，阿煦还是那身蓝衣，浅笑的看着他。

　　“阿煦…阿煦？”慕容黎干裂的双唇轻轻翕动，无声道。

　　阿煦还是浅笑着看着他，似乎在喊他阿离。

　　“阿煦，你说，我做错了吗……阿煦”

　　“阿煦，我想你了，我想父王了。”

　　“阿煦，……不是我……阿煦”

　　“阿煦……阿煦”

　　…………

　　“王上……”

　　深夜，执明在看奏折，侍从端上茶水，执明未曾看上一眼:“拿下去，以后都不要上茶了。”

　　“是——”侍从端走，神色有些犹豫。

　　执明抬头看他:“愣着干嘛，有什么事就说。”

　　“那位……病了很…很久了”

　　“什么！”执明迅速起身，往外快步走去，“混账，快找医丞！！”

　　慕容黎还是穿着那件衣服，发丝凌乱，被放在水牢平地上，昔日白皙的脸颊已经消瘦下去，那如星辰耀眼的双眸紧闭，高烧使他神智不清，眉关紧锁，不停呓语什么。

　　执明看着这样的慕容黎，再多的埋怨也顾不上什么:“快！医丞呢！快！”

　　执明紧紧攥着慕容黎更加瘦的手腕。

　　“阿离，你给本王好起来，我命令你……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做，你还没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本王想知道了，本王……想知道了……”

　　医丞战战兢兢地跪着:“王上，慕容公子他……他寒气入体，这一身伤已经溃烂发炎，便是有灵丹妙药，也……”

　　“什么……”执明呆呆地呢喃，突然冲上去拎起医丞衣领，“你说的假的对不对，阿离他怎么可能……可能……”

　　医丞摇摇头:“王上……节哀……”

　　执明一瞬间像被抽光了所有力气，呆坐在地上。
　　周围跪满了侍从，而那位狱卒，已被格杀。

　　死一般的寂静，突然传来虽沙哑却依旧好听的声音:“王上——”

　　执明猛的回神，一个箭步冲到慕容黎身边，跪坐在旁边，牵起他的手:“阿离你醒了，阿离你想说什么？”

　　慕容黎笑笑，目光无悲无喜:“我这一病，仿佛明白了很多……王上，我想去城墙看看瑶光。”

　　“好，阿离要什么本王都答应。”

　　听到这熟悉的话，慕容黎眼神动了动。

　　再次登临城墙，慕容黎强忍着病痛，换了件素红色衣服，执明搀扶着他一级一级爬上城墙，眺望着瑶光。

　　瑶光已走出那战的阴影，恢复了繁荣，集市热闹依旧。

　　慕容黎浅笑着，突然问:“方夜和萧然厚葬了吗？”

　　“阿离都知道了”执明有些踌躇。

　　慕容黎笑了下:“我时常在想，若是没有起战火，是不是，我还是那个无忧的瑶光王子？”

　　“这天下究竟重不重要？”

　　“我负了很多人，算计了很多人，到头来，值不值？”

　　“王上”慕容黎突然转头，笑看着执明。

　　执明转头，突然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唇上，裹挟着温暖的气息。

　　执明愣住了。

　　“王上，阿离算尽天下人，但是唯独没有算计你。”

　　慕容黎轻柔的、认真的说道，留恋地看了他最后一眼，“阿离这生，不悔遇见王上”

　　转身，一跃而起，从城墙之上坠下。

　　一如当年阿煦的身姿……

　　最后那句话仿佛还飘散在空中，一切像是放慢了速度，执明吼叫着想抓住那坠蝶，但被侍从慌忙拦住。

　　“阿离——”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