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石》惜狐

1、玄石（原稿）

　　１、
　　他无意间看向我，我心中涌起一阵欣喜，还有期盼。就这般看定我吧，唤我去你的面前。但是他的目光只是轻轻滑过，陌生而冷淡。他一如往常温柔地笑着，嘴角是好看的弧线，但他的笑容没有深意，只是淡淡的应酬。他在找，找他的意中人，曾经是我。现在却已相见不相识，更何况，旁边有更好看的风景。
　　他终究，是忘了我了。
　　兰陵王的选妃啊，如此的大张旗鼓。人们都在猜测，世间哪般绝色配得上他的天人之资。这样的男子，在人间总会成为一种牵绊。天下人皆羡慕他，却没有人了解他的苦楚。
　　若我还有当初的容颜，他忘了我也没有关系。我能让他再爱上我，前缘再续。如今我却只能躲在人后偷偷看他，我不是待选的心怀忐忑的佳丽，我只是混进来偷窥的侍女，悄然立在角落，心中充满悲伤。我看着他一个一个女子看过去，摇着头，眉头渐渐紧缩。他说：“都不是。”
　　都不是。因为我，在这里。在这里啊！
　　女子们悻悻退下，今天又是一无所获吗？我低着头也随着退下，有人拦住了我。“去给殿下奉茶。”说话的是郑子萧，兰陵王的挚友。
　　我的手微微颤抖，越是靠近他越是无法控制。他与子萧谈笑，伸手来接。我嗅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暖暖的，海一般将人包围，让人沉醉。我曾经幸福地依在他的怀里，以为那就是地老天荒。他有乌亮的发，女子也不及的柔滑，我喜欢将它们轻轻缠绕，在指间，在唇边。他的唇丰满而柔软，喜欢微微地抿着，唇齿间有隐约晶莹的光。
　　他的手在空中顿住，转过脸来看我，秀长的眼里有淡淡的惊奇。郑子萧重重的咳嗽使我惊醒，我一惊，险些将茶碗打翻。
　　“奴婢该死！”我低头想掩住满面的羞红，将茶奉在他面前，我刚刚竟在不知不觉中停下了脚步。
　　他宽容地笑着接过，抿了抿，道：“好茶。”
　　我的失态并没有引起他们太多的关注，现在在他们眼里，我是卑微的。
　　我知道我该退下了，便轻轻向后挪动着脚步，到门口有三十步，难熬的三十步啊，我还要在转身之前面对他。
　　“再这样下去，殿下恐怕是娶不了妃子了。怎么，难道殿下的眼光高到了天上，要到天上去寻吗？”郑子萧拿他取笑，他摇头道：“我不急。”
　　“不急？可天下人，可都为殿下着急呐！”郑子萧不松口地调侃着，“难不成殿下心里早就有了适当的人选了？”他好脾气地笑着，不以为忤，但显然是不想再继续，便岔开了话题。
　　“子萧兄，茶是好茶，可我印象中，仿佛品过一种世间绝品，比这又不知好上数百倍呢！入嘴后恍若登临仙境，只是我记不得是在何时、在何处得之，只是那印象中一股清香还不曾忘记。那滋味，真真让人迷醉。”他眯着美目，陶醉地说。
　　“殿下这般说来，恐怕是在梦中了吧！”郑子萧拿他打趣，世间好茶，谁比得过这极品龙井呢？
　　是啊，是在梦中啊！那是我用昆仑雪莲的清香将茶叶细细滤过，再用琼露配上昆仑绝顶上的雪水冲泡，人间怎么会有，那是天上的仙物啊！那时侯相对于现在，可不就是梦吗？你记得那滋味，却不记得我了吗？
　　都说仙凡相恋必遭天谴，那么，这就是天谴吗？他还在，我还在，他却忘了我了。
　　他不好意思的笑，仿佛认可了子萧的话。他们彼此沉默，各自品茶。
　　我已经退到门边，想要转身离去。离去，我便不再回来。
　　偏偏天意作弄，有人在这时奔了进来。一袭红纱在我眼前掠过，她明朗的笑已经侵入耳中。“好哥哥，什么时候带我去骑马！”她夺过他手中的茶，仰头喝下，歪着头淘气地看他。
　　高长恭好脾气地笑着，站起身拍着她的头：“丫头，又想到哪里去野？”
　　晴仪公主，他最偏爱的妹妹，以前曾跟我提起，偏偏拿她没有办法，不知道怎么疼爱才好。她喜欢我，喜欢我为她梳头，编起细碎的发式，嵌上小小的珍珠和云母，告诉她，这是天宫中仙子的最爱。
　　“我要是在天上，也算美丽的吗？”她是自负的，很喜欢这样问我。“是啊，也是极品。”我这样回答，她娇羞地笑。我们嘻嘻哈哈地闹起来，她火一般的热情也带动了我，那时候，幸福得只剩下幸福。我们都以为，会这样天长地久的下去。我们侥幸地期盼着。
　　“去猎鹿吧！去吧！”她跳着脚围着她的哥哥恳求着，旁若无人地向他宣泄着被宠坏的小脾气。郑子萧在一旁静静地笑着，他们不忌讳他。是一同长大的伙伴，然后，千军万马里冲锋陷阵的情谊，相互交托的生命让他与兰陵王紧紧相连。
　　是我多么熟悉的画面，我又看得愣神。他们的世界，近在眼前，却与我毫不相干了。仿佛一切渐渐远去，渐渐模糊。忽然间，什么也看不见了。

　　待我睁开眼，听见有人在喊：“公主，公主，她醒了。”
　　听见有人急急跑来的声音，然后是晴仪公主气势汹汹地站在床前：“好你个丫头，倒晕得是时候！你说，是不是存心的！”
　　我急着起来辩解，被她按住，脸上是顽皮的笑：“得啦，不怪你，不然也不会把你带到这里来。”我四处看，是她的寝宫。不像其他公主的闺阁，倒是刀刀剑剑地挂了满墙。泼刺刺的风格，大张旗鼓地闹。
　　“贱婢怎敢劳公主大驾，贱婢该死。”我急着脱身。可她不依不饶：“找了医生给你看了，没有什么大碍，不过，说你的脉搏不寻常，比常人缓慢，”她有深意地瞥了我一眼，“慢得古怪。”
　　“奴婢自幼便是如此，所以常常不适……”
　　“怎么，是怪病么？”她好奇地打断我。
　　我只好点点头。对凡人怎么解释？说我是神仙所以脉搏缓慢吗？随便糊弄了给我走就行。不过我实在是太小看这位公主的好奇心和爱管闲事的性格了。她马上拍手道：“好，你留下，我叫人给你治！”
　　“可我……”
　　“殿下那边没关系，我去说，把你要过来。你新来的吧，以前没有见过你。”
　　是啊，我是为了看选妃三天前混进来的，可我跟她怎么说？算了，我要走，她是留不住的。我刚想施法脱身，她说：“明天我和王兄去狩猎，你也去看看如何？”
　　我惊异地看着她，她笑：“也不知怎的，看到你觉得很投缘，想和你在一起。很奇怪吧！所以才把你要过来陪我。”
　　“奴婢怎敢担当！”
　　“那有什么关系？我喜欢你嘛！”她不在乎地说，和以前一样，没有公主的样子，随着性子胡来。你当然会依赖我，以前你赖在我身上，说要和我永生永世做姐妹。
　　永生永世吗？只一生，就已缘生缘灭。

　　深夜，我来到宫苑的池水边，轻轻地唤：“三娘，三娘！”
　　水波涌起，青衣罗裙的女子向我走来，她轻声叹道：“你啊，又动心了么？”我低头，道：“我想去，再看他几眼，狩猎回来我就走，好吗，三娘？”
　　“我哪里管得了你，只是你须记得，天规不能再犯，这红尘你可贪恋不得了啊！好姑娘，红尘的苦，你难道还没有吃够么？”她抚着我的脸，冰冷的手指在我脸上游走，忽然间，脸上很痛很痛。我推开她，俯身将脸浸入池水，待抬起头来，看到了晃动的池水里那些支离的影，渐渐、渐渐地拼凑完整。我发出一声急促的尖叫，猛地捂住了脸。
　　不是不是，那不是我的脸！！那怎么会是我的脸！如此的平庸乏味，我那绝美的容颜哪里去了？我现在，是一个粗糙的、平庸的侍女，脸上没有光泽，眼神呆板失落。这样的我，为什么还要在他面前丢人现眼？
　　三娘扒开我的手，看定我的眼睛，缓慢的说：“玄歌，这就是现实。”
　　不，不，你太残忍！我知道，知道这是现实，可是我不要你说，我也不要看到。我以为我早就可以接受这一切了，可当我看到他，再看到我自己，我想死，一死了之。我不应该来的，真的不该来。只因我曾经貌美，如今却枯败如叶。
　　“那么现在就走吧。”三娘试探地问。我呆坐着。水波静静地荡漾，我仿佛看到了自己当初模样。
　　那时的我，高傲不可方物。倒不是因为美丽的容貌，那时我并不在意这些，我只是潜心修道。一千三百年。我有一千三百年道行，足以使我傲然自负。
　　我本是西王母座下一只玄鸟，修道三百年，得人形。再五百载，列仙班。八百年潜心向道的日子，我心如止水。
　　我同胞三人，唯我位列仙班。姐姐青鸾，善良虔诚，但无慧根。弟弟是火凤，三人中数他最具仙缘，但他不屑。弟弟与我们性格不合，暴烈无常，好斗，在我成仙两百年后，曾逃出昆仑，下界成妖，虽不曾祸害人间，但任意胡来，不把天界放在心上。我曾劝他，他冷冷地望着我，不屑地说：“你不明白。”后又与金翅大鹏私下斗法，搅得日月无光。终于天帝震怒，命斗神哪吒用乾坤弓射出震天箭，想将他至于死地。但姐姐拼死相护，求菩萨用一命换得一命。姐姐死了，弟弟被钉于昆仑绝顶，抽去仙骨，如同废人。忽然间，天地间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人，茫然无助，只有加倍修行来忘却一切。
　　天宫中的我，冷若冰霜。五百年天庭的日子，我竟叫不出大多数神仙的名字。我孤独地活着。
　　我有时也会去看火凤。我总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直到暮色降临。有时，即使天全黑了我也还是坐在那里，看向他在的地方。我知道他在那里，这就是我的依靠。虽然他不理睬我，可我仍然感到满足，毕竟这是我唯一的弟弟啊！青鸾为他而死后，这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啊！
　　昆仑的风拂过我们的面颊，让我想起了小小的火凤是个跟屁虫。他总是紧紧地抓住我或青鸾的衣襟，跌跌撞撞地走着。他离不开我们，晚上醒来看不到我们在他身边总是会大哭。我以为这样的他永远也不会长大，可是不知什么时候起，他长成了这样骄傲的少年。虽然任性，但已经敢做敢担当。我不知道他是否还把我当作他的姐姐，像以前那样依赖我。看上去，他厌烦我的存在。是我为了修道忽略了他，直到那一天姐姐的死让我发现一切已经无法改变。
　　我只有常常到这里来，看着他，就像看到了以往的一切。但他始终漠然，偶尔看向我的目光中，没有情感。他原是多么漂亮的孩子，如今却憔悴不堪，神采被从他脸上残忍地夺走，只剩下灰色的雾气蒙着他的脸，连绝望也没有。
　　我宁愿他死了。

　　２、
　　一如所愿地成了仙人之后，我大部分的时间就待在我小小的宫殿里。没有多久就发现我的生命，因为忽然间失去了目标而变得空荡荡的。世人苦求长生仙道，却总是忽略目标达成以后的空虚，如果已经到达顶端，你要向何处攀登？绝顶上的人，若不后退，就得被困死在那里。
　　蟠桃宴是天宫里难得的热闹，但热闹过后骤然冷清的气氛，却让人更压抑、更寂寞。我每天就像生活在梦里，分不清孰真孰幻，反正都是一样的景色和心境，云气缭绕的空虚。
　　天若有情天亦老。天上的神仙不会老去，所以他们都应该无情无义。但不少仙人成仙前都是红尘中的人，他们的寂寞不会比我少，至少，我从出生起就在仙界修行。我也不是人。
　　很多仙人都偷偷下界游玩，上洞八仙就是最好的例子。听闻，八仙要在红尘中遭遇他们最大的劫数，然后重新归位成仙。不过现在，他们倒是悠闲自得得很，对他们注定的劫数也不烦恼，反而很有些期待的意思。看来也是憋得久了。
　　五百年，我在天宫又安稳地度过了五百年，终于也熬不住了。反正我的存在与否不会引人注意，也不会有什么影响，我想，不如我去人间看看，看那让很多神仙乐而忘返的人间是什么模样。我的想法立刻得到了八仙的支持，他们与我约定在下次下界的时候带我同去。
　　在那之前，我又去看火凤。我跟他说，我要去人间，也许会去一段日子，不过不会太久。他还是无动于衷。当我终于站起身来想要离去，我听见他的声音幽幽地在身后响起：“不要去。”三百年，我第一次再听到了他的声音，泪水就这样没有预兆地滚落，模糊了我的眼。
　　“为什么，火凤，告诉我为什么？”我声音的颤抖，他不会听不出来。
　　可他没有回答。一遍遍风起风息，传不来他的声音。

　　我终还是去了。当八仙在人间与我告别，那一刻，我发现自己被丢在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显然和它格格不入。
　　但我很快适应并喜欢起它来。相对于天上的冷清和戒律森严，人间是游玩放肆的好去处。总是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新鲜的玩意，大家都在笑。但也有苦难。人间的苦难仙人怕是不明白的。我刚下界，就遇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蜷缩在阴暗的角落，瑟瑟发抖。他对我说：“我饿。”我不明白“我饿”是什么意思，但当我看到他两眼放光的扑向别人倒弃的泔水，用颤抖的手掬起送到口中时，我知道，这就是人间的苦难，是天永远也感受不到的苦难。
　　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多数人都对此视而不见，在人间玩过的仙人也不曾提起。大家都过着自己的日子，对别人却漠不关心。贫穷的人在阴暗肮脏的角落悄悄死去，另一些人却比神仙还要快活，只因为他们不仅丰衣足食，而且肆无忌惮。我对人间的王孙贵戚没有好感，他们让我想到了仙界的明争暗斗。他们一样仗势欺人。只是在人间，我可以对他们略施惩戒，在天上我却无计可施。我刚当上神仙那会儿，火凤曾说，做了神仙便会变得冷漠。我开始不信，后来相信了，并且明白那是因为无可奈何。更何况，一千三百年，再大的痛苦、不满和寂寞，也能淡成云烟。多数神仙亦如是。
　　我曾告诉过兰陵王我的想法，他很赞同，他生于帝王之家，却悲悯仁慈。只是我们都一样，改变不了这一切，正如我们无法更改我们的命运。

　　我在天上人间数度来往，每次在人间的日子都不长。记不得是哪次，我认识了莲三娘。
　　莲三娘，水鬼。自从她第一次见到我，就认定我是她等待已久的人，可以助她脱离恶鬼道，重新投入轮回。我不那么认为，可甩不开她，以后再到人间，她总是能很快地找到我。我问她到底如何帮她，她说不知道，只是跟着我。我并不烦她，反而和她成了朋友。她虽是水鬼，却从不行恶，修得三百年道行，再修三百年，就可以脱出三界之外，成为精灵。我看这样就最好，可她不要。
　　我不止一次地问她，拥有了自由和长久的生命，为何还要投到纷乱的人世做人？
　　她从不正面作答，总是呆呆地望着那沉溺了自己如花生命的河水，喃喃自语：“做人好，做人好……”
　　三娘的企盼，我一直不屑。我苦修一千三百年，为得是修得正果。而世上想成仙之人不胜枚举，若是做人好，为何世间凡人十之八九不满足？他们对自己已经拥有的生活总是抱怨连连，却觊觎他人的幸福。天上神仙偷闲下凡玩乐，但若是让他们真的放弃天上的生活，恐怕也多是不愿的。说到底，我们就像不知足的孩子，手中拿着金银珠玉奢侈地生活着，却还总是好奇隔壁破屋中拥挤的喧哗。
　　于是我数次往返，都只把人间当做我解闷的地方，从不流连忘返。直到我遇见了他，从此无法回头。这才知道，是的，做人好。
　　做人好，是因为，有爱。

　　人间最大的劫数，是战乱。我没有用多长时间就体会到了这一点。这让我厌恶。每一战，尸横遍野，厮杀后独有的荒凉，使每个身在其中的人都能感受到死亡的颤栗。但君王们都乐此不疲。我遇到了人间最混乱的时刻，每个人都为生存而不顾一切。
　　那一天，我看到东边天际，有直上九霄的杀气，终于忍不住好奇，前往一探究竟。
　　千军万马中，有个面戴狰狞鬼面的武士，猛地闯入我的视线。他跨在马背上，杀气腾腾。鼓响，他一马当先地冲入敌阵，舞着长枪左突右冲，如入无人之境。当他冲出敌阵，勒马，马嘶而立，一个调转便又杀了回来，勇猛无比。所遇之敌纷纷大骇后退，来往几次，敌方便乱了阵脚。战鼓再擂急，他领着将兵蜂拥而上，势如破竹。霎时间，胜负已定。
　　枣红马上，他一袭白甲，鬼面狰狞，但见他高举战旗，迎风抖开，“扑啦啦”的风声中他忽然仰天长啸，气魄逼人。我一时看得呆了。这是人间的战神吧！
　　众将兵欢声雷动，热烈的气氛中，那武士揭起脸上的假面向空中抛去，哈哈大笑。而我，在上方彻底傻了。
　　他揭开假面的那个瞬间，我竟看到了火凤的脸。神采奕奕，俊朗的少年，脸上是不羁和洒脱，是火凤在受难之前倔强傲然的脸。我差点要扑上去将他紧紧搂住，这次，再也不放他离开。
　　可那感觉只是一瞬，待我定睛再看，却发现他其实和火凤并不相似。他的轮廓要柔和得多，也没有火凤的冷漠，却有我那好斗的兄弟远远不及的成熟和稳重，好像一切成竹在胸。
　　我这才稍稍稳住了心神。可为什么当时我把他看成了火凤？我下了一个改变我一生的决定，我要继续留在人间，看看这个人的生活。
　　后来，我知道，这就是北齐高祖神武皇帝高欢的孙子，文襄六子中的老四，名肃，字长恭，又名孝瓘。为人忠以事上，和以待下，最重要的是，有天生的战争才能，屡建战功。但因为天生俊容，恐不能吓退敌军，故而戴上威武凶恶的鬼面，如此一来，便更如虎生双翼、龙翔九天。赫赫战功和狰狞的鬼面是他拥有的双璧，不战而屈人之兵。在这乱世中，他是一颗耀眼夺目的星辰，仿佛就是为了战争，为了这乱世而生的。年幼如此，却成就了传奇。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很可笑。我安排了一场邂逅，恶作剧地想窥视他的生活。然而我不能自已地爱上了他。我不明白人间被称为“爱”的东西，我只是知道不想和他分开。和他在一起，我感觉不到时间，刹那既是永恒，永恒也可化作刹那的云烟。我忘记了一切可能到来的不幸，忘记了在我们头上，有天。
　　他将我带到他的宫中，后来的日子，幸福而短暂。我们每天每天的在一起，彼此痴缠。现在想来，是不是都意识到流星美丽的短暂，而恨不能就这般爱死过去。
　　只是有偶尔，会在午夜梦回时想起火凤，想起他独自在昆仑山顶伴着日升日落，也许还在等我。可我总是醒来就忘了，兰陵王的脸上有和火凤相似的笑容，和现在的火凤相比，他更像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生命在他身上绚烂地舞动着。那蓬勃的朝气吸引着他身边的人。昆仑顶上的那个火凤，只剩下躯壳，灵魂已经和青鸾一起死了。
　　而兰陵王不同，他就在我身边，他不愿离开我，毫无顾忌地爱我。他曾说：“玄歌，若你不在了，我不知该怎么活。”我说我不走，无论怎样也不会离开他。他就是这样的男子，值得你放弃一切。不要了，我什么也不要了。一千三百年苦苦修炼，我不要了。
　　可由不得你不要。
　　三娘总是苦苦相劝，她说：“玄歌，你和我不一样，就此放弃了道行，不值。我本是人，脱不开爱恨纠缠，你不同，你不属于这里。除非你做人。”
　　“那好，我做人。”我坚决而固执。
　　她摇头：“傻丫头，做人的机会我有，你却没有啊！和天斗，你会全盘皆输。”
　　我说，我不怕，我不怕！不怕不怕不怕！我将我的决心一直喊到天上去，让天地做见证。
　　天兵下来捉人。我抵抗，那时候，我心里感到了曾经火凤的心情。他原来要的也只是自由。他在我心里喊：我不悔，我不悔！不悔不悔……
　　我一千三百年的道行并不是浪得虚名，更何况，是用生命来拼？一时间，我巨大的真身搅得天地一片昏暗，心中却有了翻天彻地的快感。若是自己的命掌握在自己手中，是件多么幸福而令人神往的事啊！我用尽我所学，执意地要为那看不到的将来夺出一片仅属于我们的空间。
　　这时我听得星君说：“她果然是和那火凤一脉而出，身体里注定是叛逆的血液啊！”是的，我为此自豪。
　　天兵们困我不住，他们竟然要向他下手。
　　天上，四位天王将我团团围住，他们喝道：“高长恭，受天谴！”
　　下方，他傲然挺立，脸上写满无惧。他喊：“我不怕，来吧！我要和玄歌永远在一起！”他站在那里就像巍峨的山，沉静的潭。他没有惧意，俊美的面容有刚毅的决心，气魄和威严胜过他那大名鼎鼎的假面。
　　天火扑向他，像势不可挡的铁骑，就要将他掀倒，踏入幽冥鬼道。他大笑，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中有浓浓爱意。他道：“好！好！好！我们一起走，离开这天地的束缚。一同死去，地老天荒！”
　　不行！没有地老天荒！天火烧灼凡人，魂消魄散，必定灰飞烟灭。我们都太痴妄，根本就没有机会，一开始就没有。我们玩的是一场注定没有结局的游戏。天命难违。
　　我挣开天兵的纠缠，扑入火中。瞬间，灼热的火焰狠狠撕咬我的全身，我感到撕心裂肺的剧痛。这是能将一切燃烧殆尽的火啊！难道天恨我们如此，要让我们万劫不复？我们只是相爱，究竟犯了什么过错？
　　我挡住扑向他的火焰，拼死将他紧紧护住。你的人生还没完，你不能就这么死去。是我的错，是我拖累了你！一千三百年，我活够了，可你还没有！
　　我拼了最后的力气，大叫：“若能饶他一命，我愿用千年道行续他性命！让他忘记我也没有关系，我用一命换一命！”恍惚中，姐姐青鸾向我微笑。她舍身的时候，我曾不解，但我现在明白了，爱一个人，可以爱得那么深。

　　３、
　　“玄歌，你太傻了，太傻了！”三娘在我耳边不住地说。但我不后悔呢。那时西王母为我求情，天庭免了我们的死罪，只是将我的存在全部从他心头磨去。他再也记不起我了。天火完全毁了我的容貌，纵我再千修万炼也回不到原先模样，只能将脸上骇人的伤痕抹平消除。不仅如此，我被剥夺了仙位和八百年道行，重新回到了昆仑。他忘了我，而我也不是我了。这打击我硬是挺了过来，因为我不断告诉自己，他活下来了。是的，他还活着。这就足够了，这就是一切了。
　　第一次以这个样子去看火凤的时候，他死死地瞪着我，嘴唇抖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然后我的弟弟，我那被折磨得心灰意冷的放弃了一切的弟弟，哭了。眼泪顺着他瘦削的颧骨流下，他将嘴唇咬出血来，殷红的血珠在他苍白的脸上格外醒目。
　　“火凤，我再也不离开你。我要在这里，永远陪伴你。”

　　晴仪公主所期待的狩猎如期进行了。我低眉顺眼地跟在他们的后面。这是最后一次了，我对自己说，然后我要回昆仑，和等着我的火凤过只有我们俩的生活。
　　“玄歌，你在干嘛！快，拿我的箭袋来，我手上的快用完了！”晴仪公主大叫，我急急赶上前去，将箭袋递到她手上。
　　“你在这看着，我射只鹿给你瞧！”她兴高采烈，在马背上扭动着。我答应着稍稍退后，却看见兰陵王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玄歌？这名字好生熟悉。对了，上次就想问你，我们是不是曾在哪里见过？不是宫中，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我的殿下，在你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可在我却几乎就像在昨天啊！“没有，殿下，我们没有见过。”我说。
　　前面忽然一阵大乱，嘈杂的人声中隐约传来晴仪公主的惊叫。“怎么了？”他急问。“报殿下，公主的马惊了！”
　　他大惊失色，立刻策马向前。他是个对身边的人关心多过自己的人，很多时候，这是他的弱点。
　　我心有不祥，化身为风，紧紧跟随。
　　受伤的马跑得飞快，没多久就只有高长恭一人还不曾被甩开。他的身后，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被甩掉的，有一人渐渐放慢了速度，趁众人慌乱的时候调转马头，在小道上忽然纵马疾驰。
　　兰陵王终于追上了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公主，他超到受惊的马前方，双腿夹紧马腹，一个漂亮的回身，已经反手将公主抱过，用力托起，将她在凌空中轻轻一转，已让她安然坐于马上，依在自己胸前。
　　与此同时，一枚冷箭已经破风而来，速度之快来势之猛，令人措手不及。他就是再本事，也逃不开这势在必得的一箭。
　　但躲不开的不是兰陵王，而是偷袭之人。我让箭矢回转，只听他在蔽身处大喝一声，坠下马来。
　　只那一声惨叫，就让兰陵王和晴仪公主双双变了脸色。因为他们都听出，那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人。
　　郑子萧，他两眼发直，嘴唇乌紫，中毒已深，绝无生还的可能。害人终究害己，他勉强瞪着已经暴起的眼珠看着他自幼的朋友。“为什么！为什么！”兰陵王几乎狂乱，扑在地上。
　　他嘿嘿冷笑，啐出几口血沫，他拼命地蠕动着嘴唇，嗓子里挤出干涩的声音。他费力地钩着手指对着他悲痛的朋友说：“功高盖顶……”没说完就一命呜呼。
　　只这四个字，就已道破天机。
　　人人都以为，兰陵王会是最佳的帝王之选，然而造化弄人他注定不是。于是在不高不低的地位上，他的才能越突出就越发显得尴尬。他是个温厚忠良之人，却在不知不觉中让自己陷入了危险的境地。同样的事已经发生了很多次，他甚至不得已败坏自己的名声来求得安宁，却使他更加腹背受敌。他曾跪求尉相愿解围之法，答曰：“避世。”但他终于不忍抛开战乱的国家和人民。没想到这一次，竟轮到了他最信任的人。天下人皆羡慕他，却没有人了解他的苦楚。
　　功名利禄，都是他给不了的，他能给的就只是这样一具血肉之躯，这样满腔热血。
　　众人赶来，目瞪口呆之余七手八脚地忙乱。他不愿在人前显示出自己的悲痛，便站起身面向我在的地方，深深一躬到地，跪而拜道：“下民高肃，拜谢上神屡次救命之恩。”他一次次重重地叩头，将他的泪水深深地埋在抬首与俯首之间。

　　这次的暗杀，使我明白兰陵王的身边已经有一张巨大而恶毒的网铺张开来，它想将他的一切吞没在黑暗里。他立在悬崖上，动一动山崩地裂。于是不管三娘怎么相劝，我也执意留下保护。三娘恨恨而去，自此不见踪影。这不能怪她，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她没有义务陪着我走。
　　没过多久，兰陵王娶了郑子萧的妹妹为妻。一来免了郑家的灭门之灾，二则他是想帮助郑子萧照顾他的妹妹。以德抱怨，他真是世上少有的大丈夫。
　　晴仪公主不久也嫁做人妇，是她一直渴望的爱情。早在她还喊我姐姐的时候，就偷偷告诉过我少女的心事，是如何看上了那个儒雅的少年。婚后，她和驸马搬出宫来，与兰陵王比邻而居。于是，我常常能见到他身边那个温柔如水的女子。她不善言辞，总是微笑着跟在兰陵王的身后，对他的关怀，也是赎罪般的倍至。的确是个可以厮守一生的好妻子。很快地，他的心中，已经没有了其他女子的位置。
　　我免不了辛酸，可看着他们幸福的样子，又会心慰，也许，这就是美满的结局。
　　兰陵王清楚地意识到他的身边有人在暗中保护，他虔诚而感恩，清晨和傍晚，总是向着东方大拜。他信仰供奉诸神，却不知道诸神曾拆散过我们。他多次请求我现出真身，有一次，我化身为娇小玲珑的鸟栖在他的肩头，他轻轻地抚摩着我光润的羽毛。那样温柔，就像以前他摩挲着我的手。
　　就这样也好，哪怕就这样也好。什么也不要再改变，我甘愿就只是这样生活，哪怕在他心里，我不再是我。
　　日子一天天平静的过去，什么异常也没有再发生。我紧绷的心也开始松懈下来，常想莲三娘在哪里呢？没有她的日子，有些不习惯。

　　武平三年，北齐国庆，照例要奏《兰陵王入阵曲》以犒将兵。这首曲子悲壮雄浑，古朴悠扬，道出了壮士战前誓死的尊严和战中拼杀的悲烈，那是将士们根据在激战中听到的神乐记谱所做的，是为了歌颂他们的战神兰陵王。
　　那是河清三年，兰陵王再次大破敌军，解了洛阳被十万北周兵马围困之急。那时，城上城下，旌旗飘摇，欢呼声震耳欲聋，他迎来了他一生中的顶峰。那时我和他还是形影不离，战中，我用玄术卸去北周士兵的士气，又在兰陵王身后幻出天兵神将护他左右，看上去，他就如同天神降临，威震山河。
　　战前，为了鼓舞那些被困了很久，已经灰心丧气的洛阳守城将士，我连夜谱写了一首战歌。我自幼在昆仑西王母座下，那里终日仙乐悠扬、歌舞升平，因此我熟通音律，谱写这样的曲子毫无难处。更因为，这是我献给他的歌，我将万千似水柔情汇入那金戈铁马声中，我要写出永恒，写出万世流传！
　　我借来西王母的乐班仙子，让她们在战斗最激烈时奏响，果然起到了料想中的效果。士兵们个个勇猛如虎，被困卒兵军心大振，内外夹攻，终能溃重围，力挽狂澜，使一场原本无望的战斗赢得畅快淋漓！
　　在那一刻，我依稀间又看到了火凤的脸，他向我静静地微笑着。这使我意识到，这曲子，我不知不觉中，也为他而写。我那高傲倔强的兄弟，我那被锁在昆仑山顶永生永世的兄弟，这也是你的战歌，你曾经，也是这样的勇士和战神。你想用你的翅膀为自己开出一片天地，我懂得的，我是懂得的，在做这曲子的时候。
　　不久之后我们就遭了天谴，兰陵王忘记了我，那首曲子却留了下来，每年的庆典都会演奏。而这首不知出自何处的绝美之音，被称为了神乐。
　　一晃经年，如今已经九年，物是人非。

　　大庆之前，三娘忽然来找我，她无视我再看到她的喜悦，板着脸对我说：“玄歌，在这里你已经不能耽搁。你知道我离开你后去了哪里吗？”她吸了口气，“冥府！”
　　我大骇，三娘是水鬼，被排在生死轮回之外，若是偷进冥府，很可能被鬼使打散魂魄，百年道行毁于一旦。
　　“是的，我冒着灰飞烟灭的危险找到了高长恭的生死簿。”说完，她停了下来，悲伤地看着我。我心中没有来由地一紧：“三娘，不好的话你不要说。”
　　“不行，”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我一定要让你知道，你是个多么傻的孩子。”
　　很可笑吧，她区区三百年道行却管我这活了一千三百年的人叫孩子。她也一直这么叫我，在她面前，我同样觉得我除了寿命方面都像不知世事的傻丫头。
　　“生死簿上，他的天命，只有三十年。”
　　这是天注定。

　　“三娘，可不可以告诉我，做人那么辛苦，你为什么还要做人？”
　　“我为了还一个承诺，一个我为此付出生命的承诺。那个人，说要不喝孟婆汤，永生永世地等我。”
　　“你相信么？三娘你信么？”
　　“我信，所以我等了三百年。终有一天我会再次轮回，我们会再次相见。那时候，他的原配妻子设计害我，他在我坟前发誓后自刎。鬼道上我们彼此承诺，然后他入轮回，我却留在溺死的那条河中，等待帮助我的人出现。”
　　“那么他还记得你么？他是谁，你知道么？”
　　“原先不知道，可看了生死簿后……”
　　“那么他是谁？今生的他是谁？”
　　“……”
　　“三娘？难道他忘了你吗？”
　　“是的，他忘了，第一世的时候他就彻底忘了。因为再重的情意也斗不过天，斗不过轮回生死。三百年，他有了三个各自精彩的人生，而我却还苦苦执着着那一天。”
　　“三娘……”
　　“三个人生里，他依然是重情重意的汉子，呵护他所爱的人，不离不弃。而今生，他是兰陵王。”
　　我不记得那夜我是如何失去的知觉，只记得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玄歌，不要相信永恒。”
　　没有永恒。

　　４、
　　当今的齐后主高纬，视他的堂兄高长恭为眼中钉，处处与他为难。郑子萧临终一句“功高盖顶”让兰陵王有所防备，可是后主不曾善罢甘休。三娘告诉我，庆典上兰陵王将遭不幸。
　　庆典将至，西王母派遣仙子来找我，告诉我近日将有劫数，需得离开人间暂避。可我怎么能走？三娘骂我，说：“他总共三十年的命，现已该绝，你以为你能斗得过天？你救不下他的，死心吧！你不是说，昆仑顶上还有你的弟弟在等你回去吗？”
　　哦，弟弟，是的，火凤在那里等着我，我有过承诺。但是，现在我不能走。我要夺回兰陵王的命。我要毁掉生死簿！
　　什么该死的天定！我不服不服！与天争又怎样？火凤的血液也流淌在我的身上，我们其实都是一样的，我们只是为了自己的自由！为了他我曾受天火烧灼容颜尽毁，为了他我背弃承诺离开了我最亲的弟弟，为了他我失去了八百年苦心修得的道行，为了他我甚至宁愿放弃永生，所以他可以忘记我，可以爱上其他的女子，但是他一定不能死！！

　　“公主，奴婢有事相告！”
　　“你说嘛！”她舞着剑，漫不经心地答道。
　　“奴婢想在庆典上，为《兰陵王入阵曲》配舞。”
　　她一下愣住：“你？怎么？”
　　“奴婢景仰兰陵王神威，为此曲已编排一舞，想要在庆典上呈现。此舞是奴婢在梦中受神人所授，醒来还略微记得，因此……”
　　“是真的么！”她几乎愕然，剑也脱手落地，“那么你现在舞几式让我看看。”

　　四周是杀气腾腾的鬼将，我手中握着生死簿，被他们团团围住。黑面的判官怒视着我，吼道：“大胆孽障，竟敢私闯冥府禁地，偷窥天机！天网恢恢，由不得你祸乱五常！你快快束手就擒，免得落下魂飞魄散的下场！”
　　我冷冷笑道：“我既然敢来，就不在乎！”说罢右手轻捏张开辟神结界，以我还有的五百年道行孤注一掷，我要逆转天命，我要更改轮回！
　　辟神结界隔开了众鬼和我，我翻开生死簿，兰陵王的命里，注定饮毒酒而亡。我该怎样更改？
　　这时，三娘的声音忽然穿过众鬼的哭嚎传到我耳中，在牛头马面的牵制下，她挣扎着大叫：“毁了它！毁了生死簿就行！用这个！”喊罢她拼命从鬼使手中挣脱，一道金光从她手中跃起，飞越了层层的鬼众，砸进了我的结界。是个金色的容器，里面有团淡紫色的火苗幽幽地跃动着！那火苗忽上忽下，不安定地在容器中旋转，仿佛要冲出禁锢它的牢房，鬼魅而妖艳地闪着荧荧的光。
　　“大胆鬼妇！竟敢偷取冥火！”判官怒吼起来，用他的铁笔向着三娘的天灵盖砸去，“要你神魂俱灭，万劫不复！”
　　“不，不要！”我想去救可为时已晚，铁笔狠狠地砸在三娘的头顶，只听一声闷响，三娘只轻轻哼了一声便瘫倒在地，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化为一缕青烟。
　　痴等了三百年要重新做人的三娘，就这样在我眼前灰飞烟灭。她是我最信任的人，苦苦劝阻我犯险，可当我执意要来冥府后，她也只是默默地跟在我的身边，想要帮助我、保护我。她是我在人世间唯一的朋友，更是青鸾死后我唯一想要依赖的人。是我害了她啊，她重生的希望托付给我，我却害死了她！
　　“听着，我要报仇！”我指着那些狰狞的恶鬼大叫，“我要报仇！”是的，我决不善罢甘休，我要将这冥府化为灰烬！
　　在鬼众的惊呼声中我将生死簿投向冥火，并用结界保护起来。然后我现出真身，用巨大的双翼掀起飓风，将冥府中的一切掀起又抛下，任他们鬼哭狼嚎！我知道，这是万劫不复的罪，但我没有犹豫。我疯了吗？那就疯了吧！彻底地疯了吧！
　　我看见，冥火中的生死簿正在燃烧，不久就会化为灰烬。到那个时候，一切就都结束了。我简直急不可待地盼望着那一刻的来临。来结束这一切吧，我厌倦了。
　　终于，生死簿燃烧殆尽了，最后一缕火焰闪了两闪也灭了。结束了吗？我吐出一口气，低头看被我弄得一团糟的冥府。奇怪的是，那些站都站不起来的幸存下来的鬼将们却扶着他们所能抓住的一切抬着头看我。他们的神情里没有应有的恐惧，而有一种我不明白的嘲讽和幸灾乐祸，甚至判官的嘴角还浮起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我正诧异，只觉得眼角金光闪过，什么东西直扑我的面门而来。我躲闪不及，被当胸打中，还了人形一头栽下去。当我重重地摔在地上，我知道中计了，打中我的金光是从烧掉生死簿的那个容器里窜出的，可我不知道缘故。
　　我挣扎着想起身，鬼兵们的武器便全指向了我。他们让开一条道路，他们的王——阎罗穿着宽大的黑袍，不急不忙地向我走来。刚才的混战他完全没有露面，而现在，他笑得很得意。他就是笑死了也和我无关，但我看见了他身后躲着的人，畏畏缩缩地探头看我，脸上满是愧疚。
　　莲三娘。
　　我的头嗡的一下，只觉得血向上涌，拼命撑住才不至于昏死过去。“你……为什么！”
　　“为了重新投胎做人啊，你这个傻瓜！”回答的是阎王，他阴沉地笑着，“我们有协议，如果她帮我们擒住你，我就可以给她重生的机会，就是这么简单。”
　　我愣了，一千三百年的仙，敌不过、看不透曾经是人的鬼吗？
　　我转头瞪着莲三娘，她垂下头不敢看我，许久，低低的声音从她那里传来：“对不起。玄歌，你爱兰陵王，而三百年前，我对他的爱不比你少。”
　　“这就是你的理由么，三娘？”
　　“是的，就算你恨我，我也是这么说。我劝过你的，让你不要来，我宁愿不要重新做人的机会，只要你不来。”她忽然抬起头，用泪眼直视着我。那里面，有一个女子全部的感情和渴盼，有三百年的痴愿和等待。
　　“嘿嘿，嘿嘿，嘿嘿嘿……”我竟不由自主地冷笑起来，在这阴冷的地府里，我控制不住我的笑声，它听起来是那样的令人毛骨悚然。
　　就算我怪她又能怎样？我感到我的心正在慢慢冷去，啊，火凤，火凤，我们走上了一个相同的结局吗？啊，我的弟弟，那时候我应该听你的，你说过：“不要去。”你的经验告诉你那是条不归路。可我没有听。我又想起了他的泪，他干枯的脸上，只有那依旧晶莹的眼泪证明他还活着。昆仑顶上，有等候我回去的兄弟，这世上只有他，会为我流泪。
　　“生死簿上有毒咒，你毁了它便会死在它手上，”阎王的声音就这样穿过我朦胧的思绪传来，“你将化为岩石，永世不能翻身。”
　　是么，这就是我的结局吗？没关系，没关系，我累了，真是太疲倦了。
　　忽然间，他的脸从我脑中一闪而过，兰陵王。我一个激灵，从昏昏沉沉中挣扎着问：“三娘，告诉我，生死簿是毁了吧？”
　　“是，是毁了。”她哽咽的声音说。
　　“那么，他不会死了，是吧？”
　　“是的，在生死簿重新写成之前，他不会死。”
　　“好，那么，我也不能现在就死去，三娘，我答应了要为他跳舞。我要，为他跳舞……三娘，我求你，去请西王母，我不能就这样死去，求你、求你！！再给我一天的时间，只要一天就好……三、娘……”
　　“玄歌！”她扑在我身上，“为什么你这么傻？为什么我们都这么傻！”

　　５、
　　于静中，悠长而沉闷的龙笛声划破空气，是我上场的时候了。我低头看自己的装束，身穿着刺绣红袍，腰系着透雕金带，手持短剑，我的脸被掩在朱漆的鬼面之后。我要将自己化身为你，将我们合二为一。
　　龙笛声更加苍凉，我持着剑，迈着雄浑的舞步，一步步、一步步地走到大典的中央。看台上，他正坐在后主的下首，身边是他亲爱的妹妹。晴仪公主的脸色不是很好，她一直在那里发愣，直到目光停留在我身上，这才借着欣赏舞蹈掩饰她的不安。
　　鼓声、笛声、笙声、筚篥声随着我舞蹈的激烈而渐渐加入，很快便交汇在一起，合成千军万马之声在耳。记得吗？这是我在你冲锋陷阵的时候为你奏的曲子，你还记得吗？我们曾有的快乐，我们一起狩猎，一起行军，更多的时候，我们彼此依偎。我们说过，永远不分离的誓言，你还记得吗？
　　我舞着剑，用我全部的热情舞着，或刚烈，或妩媚；或勇猛，或娇柔。我能看见他惊愕的神情，能看见他眼中的深思。你看，这是你，这也是我，你能明白吗？你知道吗，这是我用生命为你献上的舞蹈。我的身体渐渐开始僵硬，是的，时候不多了，很快，我就会化做岩石，一块不能说、不能听、不能看的顽石，我将永远离你而去。所以这是我献给你的最后的礼物。你要听清楚，你要看分明，要将这一切记在心里。永远记在你的心里！
　　曲已过半，鼓乐大作，我的舞蹈也进入了高潮。我就像他在阵中一样，指引着千军万马，那力拔山河的气魄被我化做俯瞰天下的傲然独立，我的舞蹈，是一个人的独舞，我要舞出一个人的天，一个人的地，一个人的世界。我要舞出自由，虽然那自由我再也无法得到。
　　他惊得站起，不顾别人惊诧的眼光，径直走到舞台的前方，怔怔地看着我。从他的眼眸中我能看见自己的身姿随着音乐剧烈地舞动，如同一股烈焰。我的生命正一点点的失去，所以我热烈而放肆地舞着，恨不能做一把火烧掉千年的帷幕，恨不能做一卷风吹净中原的黄土，恨不能化闪电辟开满天的阴霾。他的眼睛里满是悲伤，他似乎在冥想着什么。
　　晴仪公主捧着酒杯走到他的面前，举起说：“陛下赐王兄酒。”她几乎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些许酒被她泼在了接过酒杯的兰陵王手上。她不敢直视他的眼，低了头又说：“陛下赐酒。”
　　聪慧如高长恭，怎么不知道其中的玄机。他接过酒杯，淡淡地，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是么，这次是你么！”晴仪公主泪如雨下：“我是不得已，原谅我。他们抓了驸马，不这么做，他们会杀了他。哥哥，我离不开他。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她泣不成言。又是一个被爱束缚住了手脚的可怜的女人。爱是你们的一切，爱是你们的罪。
　　兰陵王只是淡定地笑，他托着酒杯，向我举起。他微微侧着头，欣赏着我的舞姿，忽然开口道：“原来天下人，知我的，是你。”我一惊，几乎乱了步伐。他含笑对我作揖：“知己恩，来生报。”说罢，他一仰头喝下了毒酒。晴仪公主尖叫一声昏倒在地。
　　我没有停下我的舞步，现在乐曲已经进入尾声，我的速度也渐渐徐缓，我摘下我的面具，直视他沉醉的眼睛说：“不，兰陵王，你不会死。你阳寿未尽。”
　　王座上有人惊讶地站起，是的，剧毒的酒，可他要杀的人安然无恙。
　　兰陵王自己也很惊讶，他望着我，问：“你，是、是……”我笑而不答，只是继续我的舞蹈。还记得你曾柔情似水吗？还记得你曾浩然立于天地，要和我一起赴死吗？我轻柔地转身，向他虚指，糊涂的人啊，你再想想，再想想。
　　“天涯何处，似水相忆。我比君心，万年绵长。水去东流，人各一方。不惜永恒，只求此生，不相忘。”
　　他的眼睛渐渐澄澈，渐渐噙满泪水，忽然他“啊”了一声，捂着心口，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越看他的脸越温柔。终于他颤抖着手，向我张开双臂：“玄歌，是你？是你！”
　　乐声嘎然而止。结束了，一切的一切。你终于想起我了吗？
　　我的身体里有什么开始冻结，我能感到血液里透骨的冰凉。我没有时间了。让我再看看你，让我永远记住你，哪怕我是一块再也不能说、不能听、不能看的石头。
　　可他脸上的欣喜只停留了一刹那，便凝成了绝望。他的脸骤然失去了血色，一张口竟吐出殷红的血。我扑上去抱住他，怎么了，怎么了？是什么地方错了，什么地方我没有弄清楚？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我大喊了出来。四周一片大乱。王座上的人，松了口气，得意地坐下。
　　“玄歌！”三娘出现在我身边，她的脸上也满是泪痕，“不是因为毒酒。”
　　“那是什么，是什么！”我疯了一般向她吼道，“我还有什么没有做到？”
　　她摇着头，叹道：“你什么都做了，什么都为他做了。只是，你让他想起了你。你不知道，其实在你们受到天谴之后，除了其他的惩罚，天庭还在他的心里下了毒咒。如果他再想起你，就会五脏破裂而亡。这，就是他的天命。”
　　“莲三娘！！你为什么不早说，你又骗我！”我的仇恨，在我眼中几乎喷出血来。
　　“不、不，我也是刚刚知道。是我为你请来西王母的时候才知道的。我不知道他居然能够想起你啊！”她哭道，“他原来爱你如此的深，天也不能让他忘记你。而我，怎么能和你相比，他早就忘了我啊！”
　　是啊，她也是可怜的女人。我不再说什么，只抱着他，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我的怀中渐渐冷去。其实没关系了，因为不久，我也将没有知觉。
　　三娘，你曾说过没有永恒。其实，有的，这世上，只有永别是永恒……只有生死离别。

　　昆仑顶上，凛冽的风不停地呼啸着。他在被困住的地方，不断地张望。他苦苦地等待，希望有一天，能够看到她的身影，穿过重重雾气再次向他走来。就像以前一样，她坐在他的身边，不停的和他说话。
　　“火凤，还记得小时候吗……”
　　以前他和她赌气，不理睬她，看着她伤心地离去，心里有报复的快感。其实他想让她知道，从小到大，他只想要永远地和她在一起，而不是成什么冰冷冷的仙。她总是说他胡闹任性，但他想给她的，是真正的自由，是当他们鼓开双翼时，再也没有阻拦，是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当那次她面目全非地回来，他暗地里下了决心，下次一定要把自己心里的话讲给她听，不再惹她生气，不再让她难过，也不再让她离开。他们会在这昆仑绝顶上，在这别人不会来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属于他们自己的生活。他一定要对她说。
　　可是她为什么还不回来？
　　那一天，他终于看到了人影穿过云雾来到他的面前。是他不认得的女子。那女子含着泪喊他的名字：“火凤！火凤！”然后，将一块乌亮的坚硬冰冷的石头放在他的身旁。石头没有说话，女子也没有说话，但他的泪，忽然间滚落，滴在黑色的石头上，发出清冷的声音。他再也不能抑制，放声大叫，莽莽昆仑群山，回荡着他悲痛欲绝的喊声：“玄歌！玄歌！姐姐！姐姐……”声声啼血。
　　“火凤，你还记得小时候吗……”

　　轮回台上，她看着周围晃动的鬼火不禁悲从心来。给了她重新做人机会的那个女子，已经不在了，而她即将投入茫茫人海重新开始等了三百年的人生。忽然间，她想到了昆仑顶上喊哑了的那个少年，漫长的岁月，他要如何独自度过？
　　孟婆在她面前捧起孟婆汤：“喝吧，忘了前尘旧梦，好重新来过。”
　　忽然间，她看见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正赶往投胎。就是为了这个人，她们在红尘中辗转颠簸，尝尽了酸甜苦辣。投胎后你还能记得吗？那个为你拼尽所有的女子，你还会放她在心中吗？
　　她推开孟婆汤坚定地说：“不，我不要忘了这一生。”
　　孟婆叹息着说：“今世不忘，来生会更加辛苦啊！”
　　“没关系，”她笑道，“我一定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告诉他今生的故事。让他知道，曾有人为他所做的一切。他不应该忘记她。这，不该是结局。”
　　孟婆看着她走向轮回台，幽幽地叹道：“前世因，后世果；前尘梦，今朝醒；今时酒，来时醉。何必将这世的悲伤和不舍，再次带向那滚滚红尘？原本，那就已经足够辛苦。”

　　尘归尘，土归土。一切终将化为云烟。只是那份纠缠，不曾忘，那是来时的你我曾笑看的风雨，如今却只空留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