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而归》庄又一

7、第 7 章

　　【十二】
　　团团圆圆的过了个年后，我因为表现良好，终于被苏学士特许出门。
　　于是我赶紧藏好银两，带上习水上街溜达——不得不说，可能是元宵节快要到来的关系，大街上热闹极了。
　　我在张记买了一包粽子糖，付钱的时候，听到过路人说前面的庙宇正在唱戏，我便在后头一起跟了过去，嘿，还真有戏班子在台上咿咿呀呀的唱着戏。我站着看了一会，然后一个小孩手举着糖葫芦从我身边跑过，那串糖葫芦看起来又大又红，我咽了咽口水又不愿意在这唱的正精彩的档口走掉，于是就拜托习水去买一串。却没想到，正是我这个举动，害了他…
　　习水走了后，我继续专心致志的看着戏台上的戏，并没有发现他过了很久都没有回来，直到家里的小厮找到了我，“三…三小姐…”我一脸疑惑的看他满头的汗，问道：“怎么了？”
　　他回答，“习水…习水他出事了！”
　　我愣了一下，拔腿就往家中跑去，一路上也知道了事情的大致经过——原来，习水在去买糖葫芦的半路上，正巧遇见了有人在强抢民女，那女子拼命抵抗，跑到桥上发现无路可走后，转身就往河里跳了下去。而人命关天，目睹了一切的习水为了救人，也跟着跳了下去…
　　但是——
　　前几天刚一连下过好几场暴雨，河水湍急…
　　习水他…并不会游泳啊！

　　我说不清我跑回去的一路是抱着何种心情，待我跑到习水住的门前时，里面的哭声戛然而止，屋内的人纷纷看向我…我有些不好的预感，在看到习水的一刹那，脑子里有一段一闪而过的空白——他躺在床上，身体笔直，面色惨白，神情却很平静…
　　“习水？”我叫了一声，没人应我。
　　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不是的！一定是我的声音太轻，他才会没有听到，我看着床上的他，颤抖着又大了点声，“习水！”
　　还是没有人应我…
　　“缓缓…”娘亲叫我，手却一直捂着嘴巴掉着眼泪。
　　我咬了咬牙，猛地扑上去抓住习水的肩，使劲的摇晃他，“快起来！习水，快起来！”
　　“缓缓…”
　　我一边哭一边吼着，“我不要吃糖葫芦了！我不要吃糖葫芦了！…习水你快起来！你快起来啊！”
　　“缓缓…习水走了…习水…已经走了…”
　　“我不听！我不要听！”我用力的摇着头，习水的脸在我的眼里模糊不清，我拼命的抓紧他，想要他痛的不要再睡下去了。
　　姐姐却突然冲了过来抱住我，“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缓缓，接受现实好么…习水死了…习水已经死了…”
　　…
　　我终于“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我也终于明白，习水他…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二天，习水入完葬后，一直阴沉的天又开始下起雨来…
　　我在娘亲担心的目光中，来到了习水住的门前…房门紧闭，曾经的一对红灯笼也一夜之间换成了白灯笼。
　　我推开门，没有任何人来打扰我，我走到屋内中间的位置，静静的用眼睛环顾着他房间里的摆设…
　　随后我来到他平时经常书写的桌子前，坐了下来。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井然有序。我翻了翻右手边叠得整整齐齐的书堆，没想到从里面找到了一本记事本，犹豫了一会，我还是决定翻开——原来，他有每天记事的习惯，他思念着自己的家乡，思念着自己的奶奶爷爷，也思念着自己的娘亲…
　　其实，习水的娘亲曾是我的乳娘，我一直都很喜欢她。但在有一天，她却突然向我娘请辞，说自己家中的老母亲病逝了，现在要赶回去处理后事并且照顾儿子。尽管我十分不舍，娘依旧是答应了。却没想到几个月后突然传来乳娘上山耕地不幸摔死的消息，当晚娘亲便和爹爹决定把习水接过来一起抚养。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乳娘口中的水儿，他不爱说话，人也长得瘦瘦小小的，跟对门又温柔又好看的宋哥哥，完全不一样…
　　娘亲跟我说，“缓缓，打个招呼。”
　　于是我冲对面的他，笑的一脸灿烂，“你好啊习水，我叫缓缓，苏缓缓。”
　　但是他却怯生生的盯着我，一言不发。当下我就下决心，以后要罩着眼前的这个人…那时候习水8岁，比我小一岁。
　　想到这里，我轻声笑了笑，继续低下头翻看手里的本子，一页又一页，突然的看到了“小姐”这两个字，这指的是我吧？…我好奇的看了下去，直到读完最后一个字，才合上书，起身走到他床对面的柜子前，我颤抖的取出里面唯一的一个包裹，拿到桌上打开…
　　里面除了有一截木头和一把刻刀，其余全是刻坏了的木簪子，大约三四十只…
　　我终于意识到，我可能错过了什么…

　　这一夜，我想了很久…
　　第二天，天未亮——
　　我留了一封信，带着习水的牌位，背上包袱，悄悄离开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