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柳余香

10、第九章

　　他终于又看见了她。
　　东方闻若的眼中忽然感觉到一阵刺痛。原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在她那般决然的放手之后。
　　逸尘站在灰蒙蒙的迷雾中，远远地看着他，她神色也是朦胧的。
　　他一步步走近，直到她的身前，他望着她，她的苍白的脸上缓缓展露出美丽的笑靥，她冰冷的手牵住了他的。
　　“我们走吧。”她说。
　　他双手微颤。她的手冰冷，他却可以感觉到温暖充塞胸臆。
　　他微笑，然后笑容在瞬间凝结。
　　逸尘倒了下去。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一旁的夜也一样。
　　在同时，与路并肩站在城堡大门前的莱恩低沉的声音穿透雾气，清晰地扩散开来。
　　“动手！”
　　在原本空荡荡的街道上，忽地冒出数十名吸血鬼，将他们围拢起来，同时举枪对着他们。
　　“很抱歉，但我必须这么做，如果他们不死，你的心永远不会留在我这里。”莱恩对着身旁的路说。
　　震惊在路的脸上闪过，不及涌起其他情绪，本能已令他动手。
　　路出拳，不是打向莱恩，而是自己。莱恩大惊，忙伸手拦住路要打爆自己头的拳头，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中计，因为路的另一手中握的枪已抵在莱恩的太阳穴上。
　　“这不是一般的子弹，就算是你，也一样会被打死。”路冷冷地说。
　　莱恩不敢乱动，原本已是惨白的脸此刻更是白得透明，强笑着，“果然聪明，你料定我对你的攻击早有防备，却绝不会让你死，所以就用声东击西的办法引开我的注意。不过放心，我不会生你的气，毕竟我骗了你一次，被你骗回来也是应该。”
　　“你也不用说废话拖延时间。”路淡淡地说，拉着莱恩慢慢走向东方闻若的方向，“让他们收起武器。”
　　莱恩无奈，只得传出命令。街道两旁的吸血鬼同时收起武器，并且朝后退开，让路和莱恩走进去。
　　“带着她们，我们走。”路目不斜视地看着莱恩，口中对东方闻若和冰阳说，一步步朝后方退去。
　　“不能再走下去了。”冰阳突然说。她看着身后烟雾缭绕深不见底的悬崖。
　　路朝后看了一眼，仅一分神，莱恩已经趁机动手，一拳击向路，在路闪身避让时已脱离了枪口的威胁。
　　“活捉他们！”莱恩一个手势，所有的吸血鬼扑了上来。
　　“跳下去！”路叫，即使是摔个粉身碎骨，也比落在他们的手里要好。
　　冰阳与东方闻若对视一眼，点点头，抱着昏迷的夜和逸尘，纵身跳下。

　　出乎意料的，悬崖很浅。他们跌在地上。
　　东方闻若的胸口一阵剧痛，他知道在这剧烈的震动之下，胸前的伤口又迸裂了。但没有更多工夫注意这些，耳边听到另一个人掉落下来，然后是路的声音。
　　“大家都没事吧？”
　　“没事。”东方闻若回答，同时听到冰阳也应了一声。
　　“莱恩呢？”冰阳很快又问。
　　“他还在上面。”路低声说，走过去抱起夜，“快跟我过来。”
　　“这是什么地方？”冰阳打量着周围，他们此刻正在一个灰暗的山洞里行进，不时能听到岩壁渗出的水滴落在地上的滴滴答答的声音，以及一种“咚、咚”的缓慢的闷响，每响一次，他们脚下的地面也会跟着震动一次。
　　“我不能肯定……”路的声音微微迟疑，他停下来，闭上眼睛。“跟着我走。”
　　路闭着眼，在阴暗山洞里的无数条崎岖岔路中行进，却仿佛是走在宽阔的大道上一般轻松顺畅。
　　然后他们来到山洞的另一头，前面隐隐的透出灰蒙蒙的光亮来。
　　“果然是这里。”路轻声自语，神情复杂。
　　“是哪里？”
　　“这是城堡还没建起来之前这里的吸血鬼住的地方，不过和我们出去的时候相比，已经变化了很多，变得让我几乎认不出，幸好山洞里的道路还没有变。”路说，顿了顿，又补充，“现在这里应该是城堡的心脏。”
　　“心脏？”冰阳不解。
　　“原来这片森林也和人类住的地方一样，可以看到日月星辰，有白天黑夜之分，吸血鬼只能躲在山洞里，等待夜晚时候才能出门。直到后来住在这里的吸血鬼耗费了几十年，建成了一个喷气装置‘活力之源’，喷出的烟雾把整个城堡和迷雾森林笼罩起来，阻挡了日光，所以吸血鬼现在才会在白天也能在户外活动。”
　　“那么那个喷气装置就相当于城堡存亡的关键，它的位置是在这里，所以这里也就被称为城堡的心脏了？”冰阳了然。
　　“不错。它就在这里。”路带他们转了个弯，然后停下脚步，看着前方。
　　他们的脸色在瞬间变化。
　　冰阳终于知道那种咚咚的响声是怎么来的了。
　　在他们眼前，是山洞的另一个出口，出口之外是广阔平整的场地和一个巨大的湖泊，湖泊的旁边固定着一个庞大而复杂的机器，一半伸进湖里，机器正不停地运转着，各种齿轮相互摩擦转动，而固定在陆地上的一半上方是一个类似炮筒的东西，正朝天空有一股一股地喷着浓烈的烟雾，每喷出一股烟雾就会因后挫力而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那里的确是“活力之源”所在的位置，但是，让他们震惊的，是在那片广阔平整的场地里，站满了吸血鬼！
　　那些吸血鬼正慢慢地朝他们涌来。
　　这时，在路怀里昏迷的夜突然睁开了眼睛。

　　莱恩眼看着路飞快地跃下山崖，他又上前，俯首看着弥漫的浓雾，沉思一会儿，嘴角露出笑。
　　“主人，我们已经在‘活力之源’发现了他们的踪迹，需要现在动手吗？”
　　“不用。”莱恩挥手，“你们把驻守‘活力之源’的人力再增加一倍，看到有人接近就立刻攻击，是谁都不能容情。”手下领命而去，莱恩再次朝下看着，微笑自语，“我已经在你们身边伏下一笔暗棋，路，这一点恐怕你也想不到吧。”他人也跳下，“你，是逃不掉的。”

　　“夜，你醒了！”
　　路的话声未落，却见到夜碧绿的眼眸流转出一道猩红的诡异的光芒。与此同时，他腰间的枪已被夜抽出，指向冰阳，扣动扳机。
　　夜的动作快如闪电，但路更快。
　　子弹射中头顶的钟乳石，碎小的石子跌落下来，枪被甩到一边，掉在地上，路捉住夜的手腕。“怎么了，夜？”
　　“她被催眠了。”冰阳走上前，看着夜。
　　路的脸色一变，他很清楚被催眠代表了什么，尤其是被莱恩催眠之后，莱恩又会要她做什么。他的手飞快地探出，牢牢握住夜的双手，及时阻止了她又去拾枪的举动，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她。“夜，快醒醒，是我啊。”
　　夜不断挣扎着，猛地一拳击中路的心口，竟带着千钧力道，路胸口一闷，手松了松，已被夜挣脱。
　　夜转身，要拾起枪，枪已不见。
　　她抬头，只见到黝黑的枪口对着她的额头，银色的子弹疾射而出！
　　“夜！”

　　枪声响起，夜却没感觉到痛。一股温热的液体打湿了她的身体。
　　子弹的银色光芒，金色的发丝，湛蓝的眼眸……
　　眼前一瞬间闪过的画面，让她愣住。
　　“路——”
　　莱恩从黑暗里跑了出来，扔掉了手中依然冒着轻烟的枪，惊恐的灰色眼睛倒映出路闪身替夜挡住子弹的动作。
　　一瞬间空气凝固了，所有的人都只能无法反应地看着被子弹穿过胸膛的路，还有喷涌而出的鲜血。
　　不！
　　冰阳僵立着，眼睁睁看着路倒下。
　　不！
　　美丽的金发在夜的面前舞动，而后仿佛失翼的天使，颓然坠落，碰的一声，夜迷乱的神智在瞬间清明。
　　不！
　　莱恩飞奔到路身前，双膝无力地弯曲，跪坐在路的面前，颤抖的双手伸向路，却不敢碰到他来确认这一切的真实。

　　“莱恩！”东方闻若回神，举起手中的枪。正在沉浸在悲痛中的莱恩绝对无法躲过这一枪，可是——
　　“嗤！”
　　东方闻若的胸腹一痛，手枪坠地，他的眼怔然看向依在他怀中的逸尘。
　　逸尘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黑瞳漠然，她拔出了插进东方闻若体内的匕首，回手朝自己额头刺去。
　　鲜血四溅。
　　寒冷的锋芒刺透了挡在她面前的东方闻若的手掌。

　　“碰！”
　　枪声响起，莱恩一震，慢慢地、慢慢地转身朝后看去，夜站在他的身后，手中的枪口冒着烟。
　　莱恩倒下，鲜血从额头的弹孔处迸射而出，然而他仍是摸索着握住了身旁的路的手。
　　路——对不起，我做了这么多，为的，只是想留住你……
　　他僵硬的灰色眼珠动了动，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终于看到路美丽的蓝眸。
　　可路看的并不是他。

　　第一次枪声响过之后，聚集在山洞外的吸血鬼就开始靠近，在前面的吸血鬼也看到了莱恩倒地的样子。
　　莱恩死了，表明他的时代的过去，新一轮的权力争斗再次开始，吸血鬼们张狂地大笑起来。
　　一张张青白的脸在灰色的雾气里狂笑，杀气散发在空气里。
　　所有的眼睛都盯紧了山洞里的四个人。
　　他们是莱恩的敌人，他们杀死了莱恩，谁能杀了他们，谁就是城堡的主人！
　　吸血鬼朝他们逼近。

　　保护夜……
　　路湛蓝的眼眸看向冰阳，眼中闪着请求。
　　冰阳僵硬地点头，她知道他请求的是什么。她也知道这次自己连自保都不可能了，更没有能力保护夜，但她仍是点了点头。
　　她给了路承诺，承诺她将用自己的生命去保护夜。
　　她再看了路一眼。
　　短暂而深刻的一眼，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将他的每分每寸都刻印在心底。
　　然后她朝山洞外跑去。
　　她的手碰到背包里装的炸弹。那是小鱼给她的，那时小鱼说她有可能用得着，她此刻才明白这炸弹的用处。
　　她要对付那么多吸血鬼，只有一个办法——炸毁“活力之源”。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冰阳奔出洞外，广阔的场地中站满了吸血鬼，从山洞直到‘活力之源’的周围。
　　所有的枪口都对着她。
　　“可恶！”
　　她冲向他们，一手扣动扳机扫出最后的子弹，在前面几个吸血鬼倒下后，她的手伸向腰带上嵌着的飞刀。
　　“开枪！”吸血鬼大吼。

　　山洞外是惊天动地的枪声，却无法影响山洞里死亡一般的寂静。
　　逸尘看着东方闻若冒着冷汗的脸，还有他紧握住匕首锋刃的手，呆滞而无情的眼慢慢地流出泪水。

　　飞刀霍霍，吸血鬼惨叫着倒下。
　　冰阳也成为血人。
　　身上被打成马蜂窝的感觉是什么？
　　冰阳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在支撑着不让她倒下。
　　她仍一步一步地走向湖边。
　　枪声停止了，所有的吸血鬼呆楞地看着她。
　　他们在等，等着看她倒下，但直到她的手碰到了机器，她仍是站着的。
　　她靠在冰冷的机器上，慢慢地滑落，跌坐在地上。
　　一瞬间，很多很多的记忆在她脑海中一一闪现。
　　她想起自己是怎样孤独有寂寞的活着，却又假装坚强；想起她与路一同在游乐场的两个小时，那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想起她伪装不经意的送了他一束玫瑰花；想起她背对着路，听点歌机中歌声时落泪的模样。
　　也想起了那天小鱼对她说过的话——如果你今天晚上不跟着路去，那么你还可以活很久很久，但如果你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当时的她是怎么回答的呢？
　　“原来只要共你活一天，凡尘里一切可以别挂念……”
　　她低声哼着，无视于将自己重重包围的吸血鬼朝她伸出的手，抱着背包里的炸弹，从容地按下按纽。
　　她的唇边露出一丝微笑。
　　“毁灭吧。”
　　轰——

　　风城警署。
　　祁单正在向一个银行抢劫犯问口供，却突然停了下来。他看向窗外的天空。
　　清澈碧蓝的天空隐隐泛起一抹血色嫣红。
　　他突然很想知道，东方现在怎样了呢？
　　“警官？”
　　他转头，看到小刘好奇的目光。于是摇头失笑，坐回审讯桌上。

　　叮当玩具店。
　　“欢迎下次光临。”
　　小鱼露出可爱的笑脸，目送客人离开，然后抬头望向隐约有红光闪烁的天际。
　　“他们会平安回来吗？”她轻轻地自问，隐隐约约，似乎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歌声——
　　原来只要共你活一天
　　凡尘里一切可以别挂念
　　原来海角天际亦会变
　　原来生过死过深爱亦无变!
　　原来只要共你活一天
　　完全去把你所有都发现
　　原来只要相信便看见
　　原来给你真爱的我是无悔
　　是每一天……

　　“杀了东方闻若，杀了他，然后自杀。”
　　充满诱惑的声音不停地在耳边响着，正如眼前晃动着的灰色的邪恶眼睛。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他的血滴在她的心口。
　　他握着匕首的手，不停的有血滴落，温热的液体滴在她的身上，唤醒了她被催眠的麻痹的神智。
　　她记起了她的誓言。
　　在生死悬于一线时许下的誓言，怎能忘记？在松开他的手的瞬间，心里那超越了一切的痛，怎能忘记？！
　　如果有来生，她将踏遍千山万水寻觅他的身影，诉说她的爱情，即使他早已不复前尘记忆。
　　如果有来生，她将耗尽生生世世追随他的脚步，无论他是否在乎与关心，她会永远不离不弃。
　　如果真的有来生，她将用人的身份与他相伴，她要用尽毕生的所有弥补她此生所欠的——他的思念、爱情，还有珍惜……
　　泪，缓缓地流下，冲淡了惊心动魄的殷红。

　　“啪。”
　　夜手中的枪掉下。
　　她一步步地走向血泊中的路。
　　莱恩倒在路的身上，临死前仍是不愿松开握住路的手。
　　夜跪在路的身边，狠狠地掰开莱恩的手，然后将路抱进怀里。
　　“路……”
　　美丽的蓝眸慢慢张开，美丽的唇边露出欣慰的笑容。
　　“你安全了，这很好……”他用她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可惜我不能永远陪着你了……”
　　“不要，路！”夜摇着头，泪大滴大滴地落下。
　　“不要离开我！不要！”
　　“很抱歉……害你变成吸血鬼……”他眼中含着深深的歉意。
　　“不是，我很高兴……只要能留在你身边，我愿意变成吸血鬼！”夜哭着，“不要离开我啊！我这么小，你怎么放心把我一个人留下？不要离开我啊！！”
　　路歉疚地看着她，吃力地抬起手，慢慢地替她拭去泪水。
　　“不要离开我啊……”夜泪眼朦胧地感受他最后的温暖。
　　那双手温柔地轻抚着她的面颊，直到最终无力，颓然落下。
　　夜的心在瞬间碎裂。

　　阳光灿烂。
　　灿烂的阳光下，惨呼与哀号着的吸血鬼却形成一种地狱的景致。
　　吸血鬼的惨白面孔因恐惧而扭曲着，无神的眼盯着闪耀的阳光，他们的身躯在蒸腾挥发，他们的口中惨厉地吼叫，直至变成一堆无声的灰色的粉末。
　　一阵风起，粉末飞散，无痕无迹。

　　夜看着山洞外耀眼的阳光，突然止住了泪水。
　　“为什么不呢？”她喃喃地说着，用力地抬起路修长的身躯，一步一步地走向洞口。
　　“我不要再和你分开，永远永远，我们都要在一起！”
　　温暖的阳光照上夜冰冷的肌肤，她抱紧了路，微笑。
　　“再没有什么可以把我们分开了。”

　　滴答、滴答……
　　东方闻若的血依然不停地滴落。
　　他看着逸尘清明的双眸，微笑着。
　　“对不起，我想我恐怕要先走一步了。”
　　她安静地流着泪看着他，他的气息逐渐微弱。
　　如果有来生……
　　“不！”她突然喊。
　　为什么要等来生？她怎知道来生是否能再寻到他？她不要他走，她不要失去他！
　　“不要走，请不要走！留下，和我在一起！”她喊。
　　他又张开原已闭上的眼。
　　“还有一个办法……”她的声音颤抖，“你知道的，还有一个办法能救你！我知道我很自私，可是我真的不要离开你……答应我好吗？”
　　他看住她，他知道那是什么办法，一旦答应了，永远不可能后悔。
　　他看住她，看住她不停流泪的盈满害怕失去他的恐惧的双眼，他的眼中充满怜惜与爱意。
　　然后他闭上眼睛，缓缓地点了点头。
　　“谢谢……”她哽咽着，俯下身，晶莹的泪滴在他的脸上。
　　她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刺落。
　　活下去，为了所爱的人，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