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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萤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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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时,我们都见过萤火。
诗中歌颂萤火的美丽,汗津津的小手只是追逐好奇。
在墨蓝色的夜里,在温热带着植物涩味的气流中,在月色之下的马路上,一点点萤火,如宝石包闪烁的绿。
很多年了,骑士再没有在城堡中看见萤火,她记得那梦幻般的珍贵的幽绿,来自携带着油料与草药气息的飞虫,不发光时,它们平凡的让人忘记样子。
年少时,骑士坚信,自己会成为炬火,于是她一往直前,披着暗夜织就而成的斗篷,埋头朝着星辰与大海前进,直到她遇见城市,在繁华的灯光之中忘却了日夜,抛弃了自己。
世界是一个金字塔,人人都想要朝着顶端奔去,可是站到顶端的人不过寥寥无几。
她曾见过一个优秀的骑士,从极端恶劣的环境之中生存了下来,将自己拥有的赌注翻了几倍。他极度自信,已经达成了普通人眼中的体面,心中想要到达的彼岸却是,“或留名青史,或遗臭万年”。骑士在一旁沉默不语,因为即便他已经过上了体面的生活,骑士清晰的知道,“他依旧是一个普通人,若得不到命运垂怜,以牺牲为价,他便永远到达不了自己的彼岸”。
她曾见过许许多多这样的人,他们优秀地让人无解,或是轻松地攀登学历的高峰,或是端坐于金钱堆砌而成的宝座之上,或是在聚光灯下向着世界展示权力的游戏,还有些人,他们的价值不随着生命的结束而消逝,他们被世世代代地传诵记忆,像是炬火,以一人之力照亮了一个时代。
八岁的时候,骑士想要成为世界的炬火,可是她发现自己离世界太远了;十七岁的时候,她要战胜比武场上的他人,获得走出比武场的出场券,她做到了,赢得了喝彩与掌声;二十岁的时候,她来到了十里洋场,看见了华丽的衣裳与不眠的灯光,她发现自己并不优秀,好在也不平庸;二十三岁的时候,她离世界的物理距离更近了一点,脑海里开始翻天覆地,她像是风中的柳絮,让身体与灵魂轻悠悠地飘荡;二十四岁的时候,她疲于奔命,却不得不在如海浪般涌来又涌去的人群中,在地铁的出入口中看见了别人,在他们疲惫寂寥又不甘的脸上看见了自己;二十五岁的时候,她审视周围那些看起来优秀的人,他们已经做得尽善尽美,却几乎不能让她产生年少时对于天才与偶像的憧憬。
心高气傲,年少无知,眼高手低,这是世界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的评语。
如果说学业中还有着对于理想世界的追求与修行自我的勇气,那么到了工作之中,她不得不接受的现实是,她只能成为一片社会机器中无关紧要的铁屑,连螺丝钉也算不上。尽管如此,当她站在台阶上向下望去时,她看见了更多的年轻人,他们甚至还未发育完全,没有接收她眼中“顺理成章”的教育,他们日复一日的以体力与青春为价,换取生存的资本。骑士第一次意识到社会生存的残酷,并非是由于她对于自身现状的不满意,而是她看见,有多少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被剥夺了看见的权利。或是说他们的看见是虚假的,对于骑士而言,任何未经历过的看见都是虚假的,即便是此刻她在众人面前宣讲真挚的同情,那也是虚假的,因她养尊处优,她的话语不过是轻飘飘的基于想象的一句。何不食肉糜?
对于她本人而言,世界的残酷之处在于无区别,大部分普通人都是无区别的,他们的一生用于得到让基因传承下去的权利,舒适的环境与社会的认同。他们不会成为火炬,他们会成为灯光。骑士也属于他们。这些人的外在区别只在于,有人在勉力生存的时候有人在积累资本,而有人已经可以游戏,他们用资本换取坐上赌桌的资格,开始得到关注。越来越多的人将成功定义为原始资本的翻滚,成功的人便已经是普通人之中的佼佼者,这其中有能力还有运气。一些人安于生活本身,认识到或者说生来便认为生活是无意义的,所谓意义不过是生存二字,他们也能变成庞大数字中的一个增减或是消失。还有一些白日梦想家,空有念头与不甘却没有能力或是生不逢时,终于与社会脱轨,或是精神失常或是抛弃生命,做幻想中的伊甸园中无意义的祭品。这些人中不乏有在死后被认可注目的,他们的牺牲即便无意义但也值得一试。
骑士成为不了火炬,也并不是灯光,她是萤火。光芒微弱,力量微渺,即便如此,她发自己的光,逆向时代的潮流,自取灭亡。
骑士想起课本里的一段话,“……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待炬火。”这话是一位先生说的,先生已经去世多年,先生是火炬,依旧在燃烧。骑士不会成为火炬,骑士是萤火,骑士要生存下来,骑士有要坚持不被世界改变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