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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镜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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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的广场中放置了一面魔镜。
镜子中有三张脸,一张属于18岁的少女,一张属于25岁的女郎,还有一张属于30岁的女人。
少女的脸蛋光洁,眼珠黑白分明,闪动着桃花源中最明媚的阳光。
女郎的脸上有了条条细纹,她的眼睛疲惫,眼里有着挣扎与彷徨。
那张三十岁的女人的脸却是模糊的。
每日清晨,有无数人从广场路过,其中的那些女性们,会在镜子前驻足片刻。
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女孩来到了镜子前,看见了十八岁的自己。她忘记了吮吸嘴里的棒棒糖,脸颊鼓鼓的,胖胖的小手放在嘴边,睁大了眼睛一脸讶异,“十八岁的我漂亮的像是个公主!”,她的母亲牵起女孩的小手,拉着她离开,“看这些有什么用,你还那么小,美丽是无用的,不要错过了上课的时间,不要忘记练习昨日学到的手艺”,女孩恋恋不舍地告别了镜子中十八岁的自己,心里藏起了粉红色幻想的气泡。
一个十九岁的少女来到了镜子前,不久之前她刚告别了成人礼。她羞怯的端详着镜子自己如花的面庞,想到同样年少英俊的情郎昨晚夸赞自己的美丽,脸颊上飞起两朵红云。然后她瞧见了自己二十五岁的模样,虽然更为成熟矜持,却少了18岁时新绽玫瑰的光彩。站在身旁陪伴着她的母亲说,“我的孩子,青春如此美妙,却也短暂,你要去认识自己,探索世界,请不要恐惧,做出你的选择,决断些,未来还很长”。
少女有些忧伤,她想起自己的情郎虽然有着英俊的外表,腹内却空无一物。他对她殷勤,仿佛要为她将一颗热心从胸膛中捧出,可是他与她不一样。她是父母眼中的乖乖儿,是纯白的玫瑰,是巢中喃喃的幼鸟,而他却有一颗反叛的心。他流连酒肆,交的朋友都不端庄,他们像是嗡嗡的蜜蜂,终日无所事事,围绕着世界的香与甜飞来飞去,贪图享乐与一时的放纵。她背着父母与他相恋,可是她的恋人却总让她脆弱的心不安。
少女的眼泪流在心底,她想,哪怕他是一个勤恳耕种的农民,她也会去说服可亲的爹妈。她的恋人是无根的浮萍,是飘摇的蒲公英,是漂亮却难以下咽的翻糖蛋糕,想到这里,少女摇了摇头。
一个二十五岁的女郎来到了这里,她神情倦怠,一身朴素的黑。她先是看到了十八岁的自己,脸颊饱满,双目炯炯。那时她还是乡村学校里一个平凡的孩子,在书本中寻找着外面的世界,她如此满足,却也如此渴望,她与自己战斗,与书本战斗,她看见自己的精神之树在茁壮成长,她将多余的语言关闭于两片短小的嘴唇之间。
后来生活向她伸出了手,她得到了一个去往外面的好机会。那时她多么兴奋,又多么骄傲啊,她高昂着头颅,在那些暗中示好的男孩面前展开自己斑斓的羽毛,然后不发一言绝情地离去,只给他们留下追及不到的背影。时光走的多快啊!转眼之间她又回到了村庄。世界像是个五彩的陀螺,它疯狂地旋转着。前一秒她在卢浮宫中欣赏着蒙娜丽莎,后一秒她便在充斥着欢声笑语的酒会之上。她也疯狂地旋转着,她抛弃了父母为其准备的质朴的布裙,换上了高高的堆满水果插上羽毛的礼帽,或是在半夜里将自己穿上男人的衬衫与马裤,一顶小礼帽周旋打着交道。她以为自己已经是舞台聚光灯下的芭蕾舞演员,或是豪华马车里在舞会间歇打盹的贵族少女。
世界的精彩之处在于,它能向你展示光彩,也不会吝啬让你饱尝黑暗。很快她便发现,一切都是有代价的,而这代价并非每个人都能承受的起。从家与校园构筑的象牙塔里走出,这些花朵必须学会长出尖刺保护自己,像仙人掌那样拼命从外界汲取养分,虎狼并非都是露着尖牙利齿的模样,它们也衣装革履,风度翩翩,用金钱与权力编织而成的金纱蒙住弱小羔羊的眼睛。
她这才意识到,她生来就是一只孱弱的羔羊,即便变得雄壮,也不会成为一只狼。而在这些年岁里,她只是纵情玩乐,以自毁之痛麻醉日渐清醒之苦,她站在苍黄的荒野上茫然四顾,终于选择落魄逃离,于是女郎在二十五岁之时回到了家乡。
她抛弃了华服与珠宝,重新穿上了布裙。可是家人对她说,“不能是黑色,黑色象征着不幸”。她环顾四周,终于明白这不幸来自何方,代价不会因为逃离而消失,在她沦陷于堕落游戏的这几年里,村庄从未停止缓慢而绵远的呼吸。那些与她同辈的年轻人们,沿着既定的轨迹,迈着相同的步伐,已经在人生这个圈中走过了一个轮回。他们工作,结婚,生子,于是她又被故乡抛弃。“不能是黑色,黑色象征着不幸”,家人们瞧着她那张不再如十八岁般鲜妍的脸,如同瞧着积压在篮中快要过保质期的水果。
女郎却平静异常,她匆匆回顾自己的青春岁月,知晓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可是即便命运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她依旧会将这条错路再走一遍。人的一生如同一本跌宕起伏的小说,作者擅用伏笔。某一日留下的小小遗憾,哪怕是一块吃不到的糖果,都可能在来日引起一场风波。没有处理好的伤口总有一日会被重新撕开,再度缝合。在这一场延迟的混沌之中,她重新找到了自己,那个迷途的旅伴回到了路上,他们执手继续前行,并不孤单。
可是路虽然相同,步伐却不一样,心境也不相同,比起那些已经准时到达换乘点的同辈们,她反倒走的更慢。因为这不是赶路,这是人生,她曾经幻想过的游戏,由幻想变作现实,再从现实变为过去,经历这一切,她才有所觉悟,人生需要清醒,不认真的生活不是生活,只是梦中影。
此时镜中那张三十岁的脸由模糊变得清晰,这是一张平静的脸,不是鲜花,而是旧画。那张脸浅浅地笑着,不忧伤,也不恐惧。母亲说,“这张脸上满是岁月的痕迹,没有哪个正常的男人会想要它”,她点点头。在这个世界中,有关男女关系的传统设定为,男人是房屋,女人是家居,男人需要抗住风雨的打击,提供坚实或者更加宽阔的住所,而女人要为家增添温暖与香气。在这个设定之下,女人寻找经济条件更好的男人,男人寻找更为年轻漂亮的女人,都是本性驱动。可是人们往往忽略一点,在一个人被按照男女区分归类之前,它首先是一个人,它的自身价值若仅局限于为求偶所需的价值,对于种族的延续,是一件好事,可是对于其自身存在而言,却是悲哀的。它所存在的全部意义,只用繁衍二字囊括,对于无论男女,都是悲哀的。
她意识到了这种悲哀,正如当初自己被城市的繁华热闹所裹挟,为了放纵而放纵,为了堕落而堕落。她伸出手,触摸镜子中那张三十岁的脸,粗糙而绵软,像是干瘪的水果,可是她依旧无限怜爱,甚至带了几分崇敬将其触摸。因为她看到了那双眼睛,不同于年少时的灵动敏锐,不同于二十五岁时的疲倦麻木,那是一双有力量的眼睛,这意味着,这张脸,这个自己,在三十岁的时候,真正拥有了自己的力量去行进于路上。
那么无论这条路是漫长还是短暂,无论这条路是轻松还是艰难,她都不再有疑虑,这力量同信仰相似,却无须借助任何东西,它来自这个三十岁的女人本身。母亲说,“你要抓紧时间,否则会后悔的。优秀的男人早就被聪慧的女人挑选走,只有你这样愚钝的人才会让青春白白流逝”。
她点点头,母亲说得很有道理,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是平凡的,她同样也是,平凡之人有其生存的规律或是规则,沿着这些规则走能够最大化的规避风险,增加收益,年轻或是财富,都可以成为工具,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但若是一个人已做好颗粒无收的准备,那么这些也并不是那么重要。二十五岁的女郎看着十八岁与三十岁的自己,思考着摆在眼前的难题。婚姻是什么?恋爱是什么?伴侣是什么?理想是什么?现实又是什么?这个乡村女人快速得出的结果是,理想是建立在现实基础上的努力与运气,恋爱是婚姻考试的练习题,伴侣是可以彼此接纳且长情的朋友,而婚姻,是成年人的关系,在走向这一切之前,她要先成为一个有着多种价值的成年人,这些价值中既包括繁衍时能与异□□换的价值,也有她首先作为一个人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独一无二的价值。
女孩离开了,少女离开了,女郎也离开了。每一天广场的镜子前都会聚集着各种各样的女性,她们或是惊恐万分,或是恋恋不舍,或是心存懊悔,她们从镜子中看见了十八岁的自己,二十五岁的自己,却并非所有人都能看到三十岁的自己,也并非所有人能看到此时此刻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