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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镇姐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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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苍州已入了冬,冷冽的寒风层层刮过,坑洼不齐的小路上少有行人。
入冬后少了农作,各家各户的汉子都闲了下来,勤劳些的多是出去找一份大户人家赏下来的短工做做,犯懒的也可蹲在家里享受享受自家婆娘的安置,各有各的乐趣在里头。
婆娘们多在家中做些简单活计,或是提前准备起过冬的腌菜,只余下一群调皮捣蛋、无所事事的小奶娃在镇上乱窜。
这些小奶娃平日里也不读书识字,个个拿着家里给做好的弹弓打鸟、射窗纸,大人们见了最多训斥几句,也不多骂。只道靠山吃山的穷人家孩子,皮一些也好养活,总好过那些满脸病气、看着比大户人家的小少爷还白嫩的娃。
不同于满镇胡闹的农家孩子们,一个白净的小奶娃正乖乖坐在镇前的大石台上。他手里抱着一个竹筒削制而成的暖杯,嘴里呼着白气,不多时便会朝镇口望两眼,似乎正等着什么人。
“许小娘,过来跟我们一起玩。”一个约莫七八岁大小的壮娃突然跑到大石台前,指着白净小奶娃命令道。
怯生生望了他两眼,白净小奶娃鼓起勇气拒绝道:“不行的,姐姐叫我在这儿等她。”
那壮娃闻言面色有些不喜,上前一把抢过白净奶娃的竹杯,狠狠摔在地上。
“你姐姐说不得死山里了!”
竹杯被砸得粉碎,那白净奶娃也被吓得险些哭出声来,又听这壮娃说到姐姐死了,一时气冲冲道:“姐姐答应我的,她打了猎物,回来过冬!”
“这镇里谁不知道,冬日里乱进山林,十个好汉九个出不来!你姐姐去了三天还没回来,说不得早被山里的野兽啃成骨头了!”
白净奶娃被他这么一吓,直要哭出声来,壮娃见状暗骂一声娘们儿气后,便不再纠缠,施施然回去找其他伙伴玩闹去了。
白净奶娃见他走了才小心收了泪,急着跳下石台,将那摔得粉碎的竹杯碎片一一捡起。他把碎片紧紧搂在怀里,小心翼翼抱到石台上,笨手笨脚拼了起来。
拼了许久,竹杯终究难以复原,白净奶娃眼中又泛起一点泪光,正是滑落之际,他背后传来响亮一声“小灵”。
“姐姐!”
白净奶娃听到自家姐姐声音,一把丢下竹杯碎片,转身跑向镇口那道瘦弱身影。
“姐姐,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他一把扎入那瘦弱少女怀里,甜嫩嫩撒着娇。
“怪姐姐贪玩,让小灵多等了。”
那瘦弱少女肩上扛着一只半大山羊,身上带着不少血迹,因是见到了弟弟,看着脏乱的脸上才浮现出一丝暖笑。
“走,回家给小灵炖肉吃!”她一手扶住山羊,一手将白净奶娃揽上肩头,大步向家中走去。
不多时,姐弟二人便到了一栋小院前,那叫许灵的白净奶娃从自家姐姐肩上跳下,乖巧地跑去开了门。
瘦弱少女进门后先是放下山羊,而后虔诚扑在地上磕了个响头,认真念道:“山民多扰,神灵勿怪。”
这句古话是苍州山民故老传下来的。
苍州地处圣朝西南,自古田少人多,穷苦人家的汉子为了补贴家用,多少有过进山打猎的经历。虽说能活着出来的十不有一,但为了口饭,仍是有大量冒险入山碰运气的好汉子。尸骨无存的可怜人自不必说,那些侥幸活命出来的,多少会在心底里感念山神庇佑。
祷词念闭,瘦弱少女起身,一把将山羊扛起,猛地丢在一张大石板上。
她转身拿起一把满是缺口的杀肉刀,细致地在羊蹄脚上各开了一条小口,又寻了个大盆,一把丢在石板下。
做完这些,她才呼了口气,滩在门槛上歇起脚。
“姐姐,喝水。”
许灵自屋内拿了竹杯,倒了些早先剩下的热水,一路小跑到少女身前,小心翼翼递了过去。
少女见状摸了摸自家弟弟的头,将热水一口闷下,这才觉得喉咙舒服了不少,整个人好似重新活了过来。
羊血放得极慢,一大一小就这么蹲在门槛上看着,也不多话。
片刻后,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行到她们门前,许是见到了久未归家的少女,他面上带着激动,上前道:“茹言,你可算是回来了,你婶婶叨了三天,生怕你折在山里了。”
“王叔。”少女仍是觉得有些脱力,也不起身,只客气回了一声。
“王叔喝水。”
许灵此时乖巧将多拿的竹杯往前一送,那壮汉也不接,只摸着他头,叹了口气。
“这回进山,找到药没?”他话里带着些焦急,少女闻言面色一黯,摇了摇头,不曾回话。
壮汉见她摇头,略带怜惜地看了眼许灵,又与这一大一小聊了会儿别的家常,这才唉声叹气地走了。
“姐姐不进山了。”
许灵见壮汉走了,小手攀上少女的胳膊,撒娇道:“小灵不疼。”
少女听他这样说,一把将他裹进怀里,说道:“姐姐不怕,姐姐给小灵找药。”
许灵闻言摆了个苦脸,又是求了少女几次,只是任他如何撒娇卖乖,那少女终究没有应下。
许灵见少女死活不应,一时有些生气,转过身不去理少女。少女见他来了小孩脾气,只苦笑了一声,随后便起身寻那石板上的山羊去了。
她眼里带着明显的忧愁,下手越发重起来,一条好好的羊腿骨被她砍得七零八落。她心里憋着火气,又不好朝弟弟发,这才拿这腿骨发泄。
剁了半响,终是将羊肉分好,她转身准备去寻个竹篓,却见许灵正瞪着双泪眼、抱着大竹篓,悄悄躲在大门处看她。
少女见他这副可怜模样,心中一软,终是叹了口气。只见她朝许灵伸出三根手指,又轻点了一下头。许灵见状大喜,一把将竹篓递上前,少女接过竹篓,将大半羊肉放入,只留下些细碎肉块。
她挺身背起竹篓,嘱咐弟弟好生在家等候,待许灵乖声应下后,她才锁了门,背着竹篓朝镇上卖肉铺子走去。
少女走得很急,半盏茶的功夫便到了肉铺门前,她放下竹篓,急急敲了敲那紧闭的大门。门内传来几声喝骂,又等了片刻,一个肥头大脑的中年汉子从小门钻了出来,指着少女大声骂道:“许青,大冷天的你敲什么敲!”
那叫许青的少女闻言也不生气,一把将竹篓提到中年汉子眼前,好声好气道:“何老板,您看看这羊肉值多少?”
许是见她笑得讨好,那何老板骂骂咧咧了几句后,终是蹲身去看竹篓里的羊肉。
“这羊时间放久了,肉都硬了,算你半两灵银好了。”
许青见他这般说,急道:“何老板,我这是上好的黄羊,打过来没有一天,您行行好,算我一两灵银可好?”
“肉都硬成这样了,半两都算你多的了。”
许青百般苦求,何老板一步不让,最后也不过谈成了半两多几个小碎子儿。许青心念幼弟,也不多纠缠,一把抓起灵银,飞也似地朝家中跑去。
何老板暗骂了声没教养,待她走远了,这才笑呵呵背起竹篓进了屋。
这边许青大步流星,很快回到家中,她急急推开大门,正要寻弟弟身影,鼻中暮然传来一股肉香。她转头向院内厨棚看去,果然发现一个忙上忙下的小不点身影。
偷摸行到后面,许青一把将那劳作的小身影捞起,抓在手上训斥道:“不是叫你乖乖等姐姐回家,怎么在厨房捣乱?”
她面色带着点严厉,许灵只吐了吐舌头,也不怕她,反而往她怀里钻。
许青也不好多说他,叹了口气,将他稳稳放下,转身打汤去了。
大勺一摇,一大一小,一碗肉多,一碗肉少。她正要去端碗,却听弟弟俏声道:
“姐姐吃大碗!”
只见许灵将那碗肉多的汤推给她,自顾自抄起另一边的小碗喝了起来。
“小灵,姐姐卖了羊,明天去城里给你抓几副药。”
许青一边从大碗里捞肉丢给弟弟,一边说着明天的计划。
“不吃药,以后都不吃药!”
许灵听她又要去抓药,气的一推小碗。许青揉了揉他的短发,柔声劝道:“怎么不听姐姐话?小灵是好孩子,好孩子要好好吃药,吃过药了病才能好。明天姐姐抓了药,再给小灵带个冰糖葫芦……”
她正好声好气哄着,许灵却更加生气,一把抄起小碗就要砸。可他举起小碗愣了半天,最终还是乖乖放下,只身体打着冷颤,一言不发。
许青见他打起冷颤,急忙将他抱在怀里,哄道:“小灵不爱吃冰糖葫芦,姐姐给你买桂花糖吃!”
哄了半响,怀里的小人才有了言语。
“姐姐把钱存下来作嫁妆,小灵治不好,不吃药了!”
他话里带着哭腔,直刺得许青心如刀割,许青抱得更紧,心底暗骂自己没有本事,竟让弟弟生出了求死的念头。
“小灵不哭,姐姐一定把小灵的病治好。”
她咬牙想着,大不了便去城里求那户绝情人家便是了,自己这点面子丢了也就丢了,万不能再让弟弟受半点苦痛。
一时许灵心疼姐姐为自己奔波劳累,许青心疼弟弟小小年纪便恶病缠身,一大一小心里俱是酸苦一片,直衬得小院里也愁云惨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