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崩》李三昧

12、第12章 致周修齐2 第12章致

　　第12章致周修齐2
　　信看完之后，周修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天快要黑了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他将信纸折起来，想再把它装进信封里。这时他才发现信封鼓鼓的，似乎还有什么东西。他微微一倾，里面掉落出来一片银杏树叶，树叶似乎被水浸透过，软绵绵的。
　　他翻到正面，金黄的银杏树叶上竖着写着四列诗句。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遥远而且哀伤
　　仿佛你已经死了
　　字迹娟秀，清丽脱俗。正是叶静秋的字，他想起这并不是自己当初请她给自己写的诗。
　　他望着手中的银杏树叶，眼前仿佛又浮现起那个如秋叶般静美，又如夏花般绚烂的少女。他们相遇在学校的银杏树林，重逢在老师的办公室中，交谈于图书馆的书架间。可是现在，她如同那一片被折断的银杏书签一样，再也复原不了了。
　　周修齐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哭了出来。他好像很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还是在他十四岁暑假的时候，爸爸将他满架的诗集全部扔掉之后，他大哭了一场。这三年来，他一直做着父亲眼中完美的儿子，老师心中最得力的助手，同学们心中最信任的班长。可是其实这并不是他，一切都是面具，一切都是伪装。
　　天已经黑了，周修齐没有开灯。楼下传来父亲叫他的声音，他没有回答。房门被敲响，他依旧是一动不动。
　　“修齐，吃饭了！”门外传来父亲低沉的声音。但周修齐却仿若未闻。
　　“修齐？”敲门声越来越响，随后门被从外面打开了。“啪”的一声，房间里的灯开了。一个身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他看起来气度不凡，正是周修齐的爸爸周立国。周立国见儿子僵直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心中奇怪，他上前查看，却看见周修齐满脸都是眼泪，手中拿着一片银杏树叶，桌子上放着几张信纸。他有些疑惑，从桌上取过信，低头看了起来。
　　他看的非常快，就像看报纸一样。几分钟后，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仿佛放了心一般。“不过是一个同学去世了，我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了呢！走吧！下楼吃饭！”
　　周修齐仍旧没理他，周立国以为他是有所顾虑。
　　“你是不是怕这个女生的家长找你？别怕，这不是什么大事儿，爸爸帮你搞定。”他的语气非常轻松，就像在说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一样。
　　周修齐忽然暴跳起来：“什么叫没什么大事？什么叫大事？出人命了还不是大事？”他的声音很大，表情也有些狰狞。
　　周立国似乎被儿子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了一跳，他随即板着脸说：“怎么跟爸爸说话呢？”
　　“我受够了！受够了！为什么我每天要戴那么多面具，爸爸你累不累？我真的很累，我不想——”
　　“啪”的一声，周立国扇了他一个耳光。将他没说完的话给截断了。
　　“你给我清醒点！你未来的路就是好好读书，将来准备从政。像信上的这个女孩说的一样，这一切都是权利的游戏，你可千万不要当真！至于爱情，你现在根本不懂。如果你真的想谈恋爱，你和赵家的千金才是一对，你们是真正的“金童玉女”，其他的人你可别招惹。我对你没有别的要求，成绩我也没说一定要你得第一名。但是班长和学生会主席的位置一定要给我牢牢的坐稳了！这些都是你将来从政的经验。”周立国的声音铿锵有力，就像跟属下训话一样。
　　说完，他又叹了口气，似乎觉得自己刚刚不该对儿子动粗。他的声音柔和下来：“修齐，爸爸都是为了你。”
　　周修齐呆呆地看着对他说教的父亲，他仿佛觉得自己是一个玩具。不，他不是玩具，他幻想不出来自己会是个什么样的玩具。因为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拥有过玩具。他从小的目标就是第一，不是成绩第一，而是权利第一。在很小的时候，他就是大院儿里一群小孩儿的头头。这并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别之处，而是因为他爸爸的官是一群孩子的父亲里最大的。他从小被教育的方向就是将来要做官。因为他的爸爸，他的爷爷，甚至更早，周家几乎世代是做官的。
　　他的命运，从出生起就被注定。他无法挣脱，他时常感到窒息。他上幼儿园的时候父亲就教他怎样自荐做班长，他成功了，父亲很开心。小学初中也是，到了高中又竞选为学生会主席，他一直在父亲的期望中成长。他在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父亲觉得他的字认的差不多了，于是就给他列了一个书单，上面全部是古往今来的权臣的传记，哪怕那时候他才八岁。
　　从小，在各种在酒桌上，各种场合，父亲都要他学习。学习如何分清阶级，学会如何“做官”。不管是说话做事，步步都要谨慎，父亲总是有许多经验来教育他。
　　父亲常常这样教育他：你看待你的同学们，不要把他们当做是朋友，而是当做下属。这样你的视角会发生转变，你思考的是怎样去管理去调和，而不是跟他们成为哥们儿死党。你要学会跳出来，搞清楚每个人的关系。
　　他很听话，也很争气，从小永远被选为班长，即便他的成绩不是最优秀的。但是他会管理，会揣摩人性。最重要的是，他会讨老师的欢心。他凭借着父亲的言传身教越来越明白该怎么去管理班级这个小集体，这个小集体完全是一个小社会。父亲对他也很自豪，因为这是他培养出来的完美儿子，他的接班人。
　　但是，他有时候也很迷茫，他也渴望交一个真心的朋友。在父亲眼中，朋友只能交对他有用的人。父亲不允许他早恋，但允许他跟女生交朋友。但那也只能是像赵淑真那种“公主”，还一定是成绩优秀的公主。他其实并不喜欢赵淑真，因为他在她身上看到的是另一个自己，一个被包装的完美孩子。
　　后来他在上初一的时候爱上了诗歌，因为他在诗歌里看到了自由和平等。他永远不能忘记第一次在图书馆读到“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的时候的震动。仿佛那是他从小被阉割的灵魂苏醒了。从那以后，他读了许多诗歌，他仿佛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他在那里找到了一个理想国，那是灵性的世界，那里自由平等又美好，没有阶级，没有压迫。
　　他开始改变从前以阶级看人的想法，而是转化为平等对待。他也不再觉得那些在父亲口中穿短裙的女生低俗，而是想到了“生如夏花”。他重新审视自己身边的一切，这个世界真是美极了！他觉得，他好像找到了人生的曙光。他将要做的应该是像戈麦的诗歌上那样说的，一颗青春的胸怀已将宽广的命运容纳。他开始尝试写诗，他沉醉在自己编织的梦里。
　　可是在父亲眼中，他这是玩物丧志，哪怕他每日都在读诗学文。父亲给他取的名字，已经昭示了他一生要走到路，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入世从政，绝对不是做一个诗人。他终此一生，跟文学、艺术无缘。这些诗歌，在父亲看来，都是胡说，是腐蚀思想的糟粕。他看着周修齐整天热情洋溢，险些要翻看《圣经》。父亲再也忍不住了，他将周修齐整个书架的诗集全部扔掉了，并且杜绝了他所有的课外书。对他严加看管，又用了整个暑假的时间给他做思想工作，他说，要“矫正”他的“妄想”。父亲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自古如此。成为人上人才应该是他人生所追求的路。
　　他的内心再度贫瘠，从此他活成了父亲要求的样子。他拥有着这一切，却又厌恶着这一切。他依靠着父亲，却又随时想挣脱。他就这样矛盾的活着，直到那天，在银杏树林，他远远地见到一个在阳光下闭着眼张开双手拥抱太阳和森林的女孩儿。他永远不能用语言描述第一次看到她时的情形，也永远不能忘记他那一刻的心情，那是一种灵魂被撞击到的感觉。那一刻，他先被触动的不是心跳，而是灵魂。在她身上，他看到了自己消失已久且深切渴望的灵魂。
　　那是自由和真实。
　　银杏树的叶子还是绿的，她站在两株银杏树之间，伸开双臂，仰起头来。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她仿佛是一个天使，下一刻就要跟着阳光一起消失在森林里。
　　许多人觉得，爱情是慢慢产生的。其实这是一种错觉，真正的爱情是一瞬间产生的。那是一种灵魂被触动的感觉，你看到她，就觉得你的灵魂完整了。
　　她似乎感觉到有人走近，回过头来。这时候他的心才开始砰砰乱跳，这张脸他见过。就在十分钟之前。颜老师让他把这一沓资料拿到教导处，临走时他扫了一眼颜老师办公桌上的表格。
　　那是一张转学生的入学申请表，叶静秋三个字赫然进入他的眼中。叶静秋，叶静秋，他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旁边是一张一寸照片，眉眼盈盈，清纯灵秀的长发女生，他一眼就记住了这张脸。
　　他的心活跃起来，大踏步的朝她走去。没想到她会主动迎上来，跟他问路。这真是一个美好的开始，当时他想。
　　只是当时已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