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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何人醉如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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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家,一壶热茶。”门外一个爽朗的声音,来人是个少年书生,十八九岁的年纪,很清秀俊雅的模样。
时大禹朝成启九年初春,京城一连下了几天的大雪。酒铺老板望着帘外的一色天地,悠悠叹了口气。这间酒铺的红灯笼和红绸带也和京城其他店铺一样,被雪完全盖住了。然而酒铺老板并不想将它们拆下。一月前大禹朝镇远大将军大破北方敌国海尔扎,辟地千里,收复了所有被侵土地。五日前,将军率部回国,带回了所有被俘的本国军民,以及缴械投降的海尔扎皇族和将士。这是几百年来中原对外最为激烈也最为辉煌的一战,此战不仅将北方蛮族赶回了他们的荒野之地,还重重打压了他们嚣张跋扈的气势。百年内,海尔扎及其附属国是不可能缓过来了,大禹朝总算狠狠地出了口恶气。镇远大将军回京那日,整个京城张灯结彩,扫地迎接,从北门到御前街,无不欢呼雀跃。
当然,不论再怎么欢喜,京城的老百姓也不会忘了明日便是殿试放榜日,酒铺老板亦如是。
这家酒铺位于步云街,在御前街隔壁,是除御前街之外的皇城第一街,专门提供住宿给每年参加殿试的考生。无论是京城本地的,还是外地考生,都愿意花钱到此街住上几晚,一来消息更灵通,二来赴考更方便,三来,正如街名之意,希望登入皇榜,“平步青云”。因为位置特殊,来酒铺的都是些知书达理的学生们,他们大都是参加殿试的贡生,也有慕名而来的秀才举人。
而这少年书生,酒铺老板思索片刻便想起来了,他住在步云街的好联客栈,一月前曾找他问过路。老板还知道他是个参加殿试的江南贡生,家中似乎很富裕。老板并不是急功近利的人,不过对于聪明俊秀的少年还是颇为欣赏,所以他很快就沏好了一壶龙井。
这少年长得俊秀,举止也斯文,茶盖轻叩几下杯缘,又微微吹口气,方才气定神闲地饮下。茶盖启阖间他也稍稍打量酒铺里其他客人 ,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了对桌那个以迥异姿势抱着酒壶趴在桌上的人。
那人看不清长相,只依稀看得出体格不壮,发髻散乱,身上也乱糟糟,与酒铺里的其他人格格不入。少年觉得好奇,便多瞧了他几眼。
“客官,已经酉时了,醒醒酒吧!”好心的老板推了推那客人,客人动动胳膊,似乎感到了凉意,把酒壶抱得更紧了些。店家见不起作用,又大着胆子想把酒壶拿走。谁知那人力气不小,就是拽着酒壶不放。
店家狠下心,使劲抓住酒壶,“我说这位客官,你都醉了好几天了,再这么下去要出人命呐!”
“莫走。。。”那人突然出声,近乎哀求的口吻,手上死死抱着酒壶。
“唉。。。”店家无奈,只好放了手。
“店家,这人怎么回事?”少年人放下茶杯问道。
“这人啊,几日前开始来我这儿喝酒,一喝便喝上一天,打烊的时候就睡在酒铺门口,第二日开张又来,这都第五天啦!还不得出人命!”
“这人没有家么?”少年紧紧盯着醉汉问道。
“他在我铺子里喝了五天都没见人来找,大概是个无家之人。”
少年人沉吟片刻, “这人交给我吧。”
左嘉最见不得人流落街头,那种滋味他一辈子都记得,是以现在他自讨苦吃地背着那醉汉,缓慢地走在大雪纷飞的京城街道上。
那人沉稳地呼吸着,像是睡着了,却没有一般酒鬼的浓烈酒气,反而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闻着倒不错。
左嘉怕他冻死过去,便用胳膊拱了拱他,“兄台,醒醒。”
那人动了动,却没有抬头,搂紧了左嘉的脖颈,嘴里小声囔囔,“莫走”。左嘉笑笑摇了摇头,大抵又是个为情所伤的人。
回到客栈时左嘉轻轻抒了一口气。他嘱托小二要了一桶水,便上楼去。
左嘉将那人轻轻放在凳子上,然后点上了烛火。
“兄台?”左嘉拍了拍那人的脸,
那人呢喃着什么翻了个身,烛火映在他身上,露出一张清秀无比的脸。原来不丑啊,左嘉叹道。
好联客栈虽然住的都是些斯文人,但似左嘉一般大冬天里还日日都要洗澡的却也没有几个,是以客栈的热水十分充足,不一会儿小二哥就上来敲门了。
左嘉快速地把那人扒了个精光,然后将他塞了木桶。那人只闭着眼睛任由左嘉摆弄,好像很享受的样子,只是左手一直握着拳头看着别扭。左嘉凑近一看,原来他手里攥着一块玉佩。
左嘉找了套干净衣服,十分麻利地给那人换上,然后又搀扶着他到了床上,掩好被角。看着那人沉睡的脸,左嘉突感此景有些熟悉,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自己也是这样被人捡回一条命来。
大雪天北风刮得窗户哐哐作响,时不时能感到一点冷风飘进来。左嘉打了个激灵,掩上房门又下楼去。
好联客栈是步云街的老字号,老板是个儒雅的徽商,颇通文墨,又是个爱花之人,每间客房都摆放一种花,而房号即为花名。比如一楼甲房名曰“空谷仙”,客房便由内而外都是兰花。再如一楼乙房名曰“斗雪红”,该房之花便为月季。每间客房的门楹上镶着房号,右边挂一木质门联,上面阳刻一句上联,又阴刻一朵房中之花。每有客人要投宿,便任其选一间房,若能对出该房下联,方可入住,并将下联贴在房门左边的木板上,表示已有人入住。如此一来,那些投宿的贡生们也多少生出些攀比之心,为了不让对方小觑,便在下联上下了一番功夫,是以好联客栈的下联是出了名的工整有趣。
左嘉路过时撇了眼一楼丁房,刚才出门的时候门上还没下联,现在却已有了,墨也还未干。此房花为桂花,房号“花月老”,上联曰”一枝芬芳,何处万点黄”,下联对曰“四瓣玲珑,此时九里香”。还算工整,但总有些呆板意思,不像是南方才子的烂漫手笔。
到了一楼,左嘉又向小二讨了一桶热水,顺便吩咐添置一层炭火,转身便又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