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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画舫水娘 ...

  •   由海磁石一路指引,七天之后,弃马改走水路,一行八人,在金汤御河岸上换乘了一艘小船。已近早春,御河正值春涨之际,河面宽阔,绿水幽幽。沿途风光恰好,岸边开满黄灿灿的金缕梅,先花后叶,累累硕硕。
      这条贯通东西的运河是恒帝在位时所开凿,引西边天阙山上融化的雪水,穿沿途几大湖泊而过,将春夏的泛滥洪水一并归拢,最终汇流进东面的沧澜海之中。御河的起点在天阙山脚下的金城,入海口处的盐汤小镇因为运河而繁荣成东海重地。
      运河上往来船只颇多,有气势恢宏的官船亦有东西运送货物的商船,而挂着彩绸,时而传出悠扬乐曲的便是这河上著名的金汤画舫。
      红衣少爷凭栏而望,河风扬起墨发,左耳的绿坠子轻轻晃荡,他在举目望向哪里,眼波清明,却又空空荡荡。灵歌坐在舷边,半个身子探在外面,伸手够着水面,无意识地胡乱划动。
      水面上全是那一夜的画面,玉兰清幽,月色冰凉。
      清尘自身后拥着荀桑,两席红衣融和在一处,携子之手,白马为依。那样相配的容颜与气质,他们在一起,连冷风都是美的。
      她记得绿岸说:若少爷能找到荀桑姑娘,他们俩如何奢侈放纵地幸福下去,也都是应该的。可明明,那样亲密拥在一起的一对璧人,却都带着那么痛楚的表情。她以为这样的久别重逢定会是无比欢喜,可他紧紧阖着眼,眉头间都是深到无法诉说的痛,而他环抱的人也滚滚淌着清泪,那骨子里都透着清冷的容颜在轻轻颤抖。
      究竟是怎样深刻的情感?那样长时间的反复印刻,荀桑在清尘心中的痕迹,是谁都无法超越无法掩盖的吧,而那个叫荀桑的女子,也是同样地爱着他……
      灵歌轻轻叹了口气,转而懊恼起来。
      那夜看着他们策马而去时虽然伤心难过,却也带着祝福劝自己可以安心释怀。可偏偏清早他又孤身一人回来,惹得她又满心遐思。
      “喂小鸽子,要不是赶路,我就请你到那画舫里听听曲儿。”绿岸撞撞灵歌胳膊,嬉皮笑脸打破船中的沉默。
      金汤画舫上的曲儿,并不是寻常的消遣,与岸上的花街柳巷不同,它所赖的是过硬的技艺,而所弹所唱亦不是拉锚打舵的水手能够了然透彻。那样的风雅之事,常常是哪个世家公子特特地雇了艘船在这金汤河上走一遭,只为寻着一只画舫,请那姑娘来船上唱一曲奇世故事,品着香茗,悟一悟其中道理。
      “要知道,这金汤画舫本就为数不多,唱得好的就更加屈指可数,我倒知道有一家……不过要听那画舫上的曲子,银子自然不能少了,可惜玉竹管家不在,我们的银子怕是不够……”绿岸自顾自说得来劲,红刃看看少爷寂然的脸色,一把将蒿丢进绿岸手里,“你来撑船。”
      “哦。”绿岸悻悻走到船尾,橙天抱着剑幸灾乐祸走到他旁边,道,“拍马不成,倒沾了一手骚。这一路你都在蓬外撑船好了,免得乱开乌鸦嘴。”
      绿岸也不气,一篙入水,荡开层层涟漪。
      船儿一路向东,驶向沧澜海口的方向。隔天已驶离两岸繁华的地带,进入河道中风景最为秀丽的流域。此处河道很宽,两岸皆是巍峨大山,山中因为生了茂密的松柏而在这乍暖还寒的初春里依旧苍莽莽一片黛青。
      平静河道上船只渐少,夕阳西垂,河面上洒了一层粼粼金光,站在船头的红衣男子心中不免喟叹,见过山河的壮丽,胸襟也自然愈加开阔。而前路已然是指向着沧澜海,他的好兄弟玉竹既然撇下他毅然而往,只能说明,那里将是一处危险的所在。
      他望望一边划拉着水的灵歌,这一路,她的话都出奇地少,只呆呆盯着河面,仿佛那里有着百看不厌的画卷。刚想伸手唤她一声,平静如绸的水面忽而被打散。
      寂静中由远及近响起琵琶声,一艘绘着戏珠红鲤的画舫竟悠悠帖靠过来。不知何时,天幕上已挂满了星,画舫上灯火通明。
      虹翼护卫几个船首船尾静静站着,没有说话,却各自满怀戒备。
      “几位小爷要不要赏脸听个曲儿?”船楼中走出位婀娜的妙龄女子,腰肢纤细皮肤水嫩,抱着琵琶隔着船舷问话,声音甜糯糯,像一块裹了蜜的软糕。
      “姑娘抱歉,我们还要赶路。”红刃拱拱手,礼貌回绝。
      那女子却不依不饶,“今儿个生意不好,况且夜了,这河中怪事多,小爷权当买个故事,也渡小女子个难关。”
      红刃冷着脸还要说话,只听舱里的少爷说:“我正无聊,有故事听岂不是正好。”
      红刃一愣,这是上船之后少爷说的第一句话,他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些。舱里的红袄丫头却扯扯清尘袖子,担忧地望着他,清尘回眸浅笑,她便松了手温暖踏实下来。这也是,上路以来,他的第一抹笑。
      那一头,画舫上的船夫已将踏板搭在两船之间,琵琶女子踩着踏板袅袅走过来,屈膝对众人福了福,“小女子名唤水娘,故事不长琵琶不悠扬,还请担待。”
      “故事不长琵琶不悠扬,那也就难怪生意不好了。”绿岸在船尾叽叽咕咕。
      水娘却似未闻,兀自缓慢优雅地调弦拨盘。而后屈下膝盖将左腿搭在右腿之上,仿佛坐在一方透明凳子之上,这比扎马步更累的姿势她做来却异常轻松,双腿不颤气息不乱。
      事实证明方才只是她的谦辞,几个虹翼护卫和清尘也都听过宫中乐师的曲子,而眼前女子的琴艺与乐师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琴声如落珠,颗颗分明,却又连绵成串,不可分割。但让人惊艳的并不是这一手藏在民间的好琴艺,而是,她和琴纤声婉唱的故事。

      碧波巧泛乌泽香,紫竹阁中思断肠。
      思断肠,思断肠,落羽灵禽同徜徉,昔人返故乡。
      墨珠噬魂三载亡,帝王偷魂枉奔忙。
      枉奔忙,枉奔忙,量得此生无限长,江山又何妨。
      天之子,志无疆,只恨不得红湖香,
      佳人落水,纵得冤魂七尺不喝孟婆汤。与谁好商量?

      珠之妃子夙愿偿,欲与帝王再拜堂。
      再拜堂,再拜堂,斯人何人俏模样,忍别小情郎?
      一缕生气终得赏,得聚七魄为天光。
      为天光,为天光,九霄云外比翼翔,不负有情郎。
      极乐塔,火汤汤,十朝七代功勋王,
      余愿未结,舍得前尘后世换取国兴旺。水□□泱泱。

      一曲罢了,如嚼花吹叶,抱月弹风,惹得一汪河水都跟着醉了。水娘抬头看着舱中人,媚眼含笑,“水娘露拙了。”
      而清尘的手却在这曲中渐渐握紧,又渐渐松开。她唱与他的,岂是这河中怪事,明明暗暗的词句间,说尽了恒帝与珠妃的过往,也向他揭示着荀桑的经历。自那画舫靠近时,左耳的承泪便颤抖起来,早知她来历非常,却也不曾想,她给他带来的,是他寻觅十年的真相。
      “小爷,这故事可还满意?”水娘直起身问道。
      清尘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坐在舱里一动不动,“这么好的故事这么好的曲子,怎能不满意,只是不知,是哪位高人所填的词?”
      “难得小爷赏识,若真听得懂其中玄机,倒也不枉写词人的苦心。”水娘笑道。
      清尘沉眉。上半阙,写的是父皇与泽国女帝的情事佳话,珠妃以墨珠牵引父皇却反被墨珠噬魂,为此那痴情帝王酝酿一场阴谋联姻,拿到沧澜宝物银魂珠,不想一切都成枉然,珠妃终是香消玉殒。
      上阕的下半段,与鬼手洪敖的话不谋而合。
      果真是,那一片红湖吞噬了你吗?又与谁做了交易得以生还,何以为了朱清逸奔走,与那十朝七代功勋王又有何关联?极乐塔的冲天火光,也都是假的吗?
      这些话,当真正面对她时,他却半句都不会问。因为那时,所有一切都无足轻重。
      这下半阙,清尘听不透彻,只迷惑地抬起眼,喃喃重复,“水□□泱泱,‘水’、‘土’、共泱泱?”他猛然惊醒,却听水娘忽道,“小爷,时候不早,还是少费些心神,早早休息才好。”
      “听了姑娘的故事我又怎么睡得着,”清尘问,“不知要多少银子才够打赏?”
      水娘柔柔一笑:“小女子不爱财,只爱才子。不如小爷陪我走一趟。”
      红橙黄绿四人同时对了个眼色,手早已各自按在剑上,随时待发。绿岸心道:倒是遂了自己的话,不偏不倚地送上门个金汤水娘,但这小娘子的来历实在可疑,旁的不说,光是这唱词,已足够蹊跷。
      舱中传来清尘的笑声,带着几分久咳的沙哑,“姑娘不知道,本少爷走一趟的价码,怕是够留你在这船上唱一年的小曲儿了。”
      水娘也不恼怒,甜糯糯的声音道,“不知小爷走的是哪门生意,这样的大手笔。”
      “说来也不是什么好差事,”清尘微微一咳,“替人收妖而已。”
      清尘说的,倒是句句实话,他和玉竹替人收妖拿银子向来不会手软。便是这金汤河岸上,也曾接过一桩生意,那单生意足足够他们一年开销。
      却不知哪句话,触了水娘心弦,她的一张媚脸已骤然扭曲,森森透出冷意,却仍就着那冷意挤出一抹笑,“收妖?你有何资格生杀予夺?你走你的路,妖修妖的道,为何要视他们为异类,赶尽杀绝?!”
      清尘一愣,没想到她会如此激动,低声沉吟,“你说的对,天下生灵本无大不同,谁都没有资格凌驾于他人之上。只是……”他忽而道,“像姑娘这样图谋不轨的妖,还是净化一下得好。”
      水娘哼笑了一声,手里的琵琶“铮”地奏出一阵刺耳轰鸣,竟震得整艘小船剧烈晃荡起来。橙天轻轻抬了下脚,将搭在船沿上的踏板踢翻,断了她的归路。那板子眼见要落进河里,却见一直木呆呆坐在那里的船夫忽悠抛出一段缆绳,套着船板一只手慢慢拉了上来。
      “切。”橙天不屑地瞟了那船夫一眼,“又是些妖魔鬼怪的东西。”再看那系着船板的缆绳已变作手臂粗细的蟒蛇,带着八股花纹,搅动着回到船夫手上,又回复成一截毛糙糙的绳子。
      “安杰王爷,我家主人这次只是想请你去个地方,并无他意。”水娘笑着,仍旧柔美,她扭着无骨腰肢款款近前,却被两道剑光拦住,一蓝一紫,映得天色绚烂。她一笑,倒是知趣地止住脚步。
      “你家主人是想水□□泱泱,只是他找不到这水下的入口,要拿我作饵,引沧澜国的人来接我进去,”舱内的人冷冷,“只可惜,若关系到家国危机,我怕他们会对我见死不救,何况,凡茵长公主也是他的姑姑,他何不自己亲自跳进沧澜海试试?”
      “不中亦不远矣,安杰王果然想得通透,只可惜,这么聪明俊美的男子,却已经有了心上人,让水娘好伤心。”她忽而垂头拭泪,仿佛真的心有不甘的惋惜,可下一刻抬头,却已是青面獠牙,口中吐着鲜红的信子。
      “少爷,收了它!”绿岸在后喊道。
      “可惜,他不能。”那只青绿水蛇的口中依然发出柔美甜糯的声音,听起来却有几分恶心。她说不能,因她那条不知何时生出的蛇尾,已从水中卷上来,将靠在船舷边的灵歌“嗖”一声卷到身边。
      “安杰王应当知道,这位妹妹的身体里还是有着妖血的,她并非纯正人类,所以你若对我施收妖之术便连她也一起收了吧。”
      灵歌被箍着腰,喘息艰难,连话也说不出。却见一抹绿光自眼前一闪而过,看清楚时,竟是绿岸执剑踏来,一剑斩在蛇身上,绿光过处,那与人身差不多粗细的蛇腰应声断成两截。绿色的汁液溅满甲板。可蛇头之下瞬息竟又生出一条尾,那蛇尾将灵歌牢牢捆在身边,而溅上绿汁的船板眨眼间已腐烂塌陷,汁液漏入船底,咔嚓嚓的木头碎裂声,接着是翻涌而上的河水。
      “绿岸回来,”清尘喊道,“别碰那九尾蛇的毒液。”他终于从他的椅子上站起,胸中一直沉沉压抑的一口鲜血终于再也掩饰不住,哇一口喷在河中。
      那九尾蛇又低下头掩泣:“原来方才那故事真让安杰王动了气,果然是对荀桑用情至深。你这样重情重义才貌双全的公子,水娘真是越来越舍不得了。”
      清尘无所谓地抹抹嘴角,冷冷:“我跟你走一趟就是了,别吓坏那小鸽子,她胆子小又贪生怕死。”
      “哦?”她用蛇尾搔动灵歌的脸,“怜香惜玉,还是另结新欢呢?”
      水在翻涌,船在下沉。夜色下的金汤河,似处处潜着危机的触角。
      红刃橙天已跃到画舫之上,那船夫却依旧坐在船楼顶上悠闲观战,船上所有绳索都化作游蛇,一团团缠绕上两人四肢。剑光满天,却挥斩不断。蓝芜紫拓过去帮忙,意在抢夺画舫,否则船将沉没,所有人都得落进河中。
      几个人一边奋战,一边冲清尘喊:“少爷,万不能跟那蛇妖走!”
      清尘浅笑。此时他心中升起的,是矛盾。若他是荀桑,若他是当时当日的荀桑,又会如何选择。心甘情愿死去,还是不计任何代价地活下去,活着去与那个她爱的人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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