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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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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打啊?”我总是这样问小双。其实你说问了有用吗?一点都没有,毕竟小双是和我一起困在了这里,他也不在段烨边上,他上哪儿知道去?不过就是比我了解战场、了解段烨的习惯而已。但是战局瞬息万变,哪里就那么容易从之前的情况预估了?
唉,总之我就还是不平静,总得找点事情。
毕竟……这是打仗啊?
除了昌迟那一场,我一直被留在后方、没有直面过,现在更是在能预估到要打起来的时候就提前撤退,总之没见到什么。现在是我第一次,在脑子还清醒的情况下,看一场战乱。
这时候就得成庄叔出马了,安慰人这一点小双可做不到。“在怕吗?”
我诚实地点头:“怕啊,毕竟是打仗啊。刀剑无言,谁知道会伤到谁。”于我而言,我分亲疏远近,我希望我在乎的人安全,却也不得不想每个人都会是那个“亲”。
有的人以保家卫国为荣耀,有人以打仗为快感,可也有的人就为了吃口饭、就为了找条出路加入了军队。保护平民的人是要有,这没办法,但是……但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成庄叔说:“你何必为难自己去在乎那么多的人?姑娘,你可能还是年轻,敢拼敢冲敢多想。”
“估计也就这两年了,我先多想想。”就是这么回事。你说道理,道理谁不懂吗?关键是,这是之后的事情了,就算如今是徒劳……那就徒劳吧,反正我这个年纪就该这样。
成庄叔哑然失笑,说:“是啊,也是的。那你?”
“我还是担心不能好好按照我们的计划走。”任何计划都可能出错,临时变化的可能性太大了。就算我在这里压住三哥不让他失控,我也管不了别人,有人要发疯拼死一搏的话,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我现在又想回到我们那边去了。至少我想看见什么,我就能去看,不用等着消息传来传去,还得努力从中间找有用的、找真的。
这个过程很熬人,反正我很讨厌。
三哥终于出现,一脸冷色,和我说让我到后方去别跟着了。我笑意盈盈对着他,寸步不退。来见他是一方面,我又不是见了就不走了,也不是叙叙家常而已,这时候我怎么能走?我还得盯着局势变化呢。
反正只要让我离开这里,我跑起来更容易,三哥想的明白这一点。
他没时间在我这里停着,说了几句看没用,也就没办法走了。我知道,他对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我一定程度上也是仗着这一点。我想的明白他质问我的点,他却不一定敢想他背离了年少的志向。于是他……不敢面对我的。
其实完全没有谁对谁错,我不过就是幸运一些,没到那个地步罢了。
我和小双说:“你看,我现在要挟他,已经这么平淡了。”这就是个习惯的过程。过去离得远,总是想着,想着想着就给美化了,就能找借口了。可是真的见到了,我们又都不习惯对方的存在,各种冲突频发,比陌生人还得陌生一点。
我自私地想着来一次做一个了断,但是三哥呢?他现在也许宁愿我已经死了,或是杳无音讯地生活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不要让他知道、不要让他见到,让他的记忆还停在我们分开那时。
彼时年少,风貌正好。
我冷血无情随了方辑,任性地把我的想法加给了三哥,让他也不得不见到现在这个我,把血淋淋的事实砸到他的面前。
或许过去,他会在失神痛苦的瞬间想起我,没准我还能给他点力量,现在估计只有痛苦了。
为什么呢,我好像是一直在为别人考虑,对他却这么狠。
“你很平淡吗?”成庄叔说,“其实你分明对他最不同。因为你接受别人的变化,却不接受他的。于是你不愿意承认这个还是你的三哥,你去伤害他的时候,他是个抢走你亲人的人,而不是亲人。”
是的了,有道理。
与其如今这个样子,他还不如死了——说白了,我应该和三哥想的一样。这不就是我最初说服自己来的理由吗,他没有路可以选,那我来帮他找一条。只不过见到了人,心神震动,又觉得我当初只是找个借口把自己送来见他——
其实不是的。我的预想与如今的状况没错,我又何必质疑当初的选择。
本来就是为了保护平民,得阻止他,现在还是只有这一条路。我本来就是因为他无路可走,来见——最后一面的。
现在还在想什么呢?其实按照我的预计……没有遗憾了。那我为什么还不走?都想到这里了,为什么还是不走?我到底还想干什么?
我看到自己的双手在抖。
可能我还是想救他。可最难过的是,只要无法说服他,我就无法救他。
但这道裂缝存在了这么久,我没能力合上了。
战争是在那天晚上打响的。
为了防止郑国那边震惊完了再有动作,肯定要从速。都这个时候了,出于各种考虑,我们账外的守卫也撤了。
其实——结果已定。两国联军打一支农民兵为主的“叛军”,还是没什么悬念的,就看能撑多久而已。我希望赶紧降,还能少出点意外。早点看清形势不好吗?这个时候怎么坚持起来、学会“飞蛾扑火”了?
小双原本还嘻嘻哈哈和我逗着玩儿,真的一打起来,先探出了没人看着我们了,然后说:“现在走吧。之前我们能做的都做了,你也完成你的心愿了,之后的事情……就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了,我们也无法左右了。”
是的。现在这里就太不安全了。小双再艺高人胆大,也躲不过炮火无情。
可是……可是明明才见过,我却突然爆发一种渴望,就是我还想最后和三哥道个别。
其实这不冷静,没有意义,还可能造成麻烦。
我眼睛涨红,想了半天,还是没有提。不行,我如今不是孤身一人了,有人陪我、也有人等我,这点遗憾留下也就留下了——他们,他们还是别承担了。
我说:“那走吧。”我一直在等的就是现在,等真正打响战争,就没有意外了,他们也做不出什么事了。真刀真枪的干,最无情,却也最简单。
一直留着我也没起什么作用……也没准起了,但这就无从求证了。
兵营刚刚才是乱,我们出去的时候,人已经很空了。小双说,这个时候肯定不能回去,我们反向跑远一点远离战场,一切平息之后再回去就成。
这道理我当然懂,毕竟哪有应着炮火而上的道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于是小双带着我往后侧撤的时候,我们有一点意外——
直到我看到还有灯火透出的主帐。
而小双在这里停下了。他好像也有点惊奇:“我也就是试试,竟然真的有人?”
我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嗓子里,不知道哪句先出来合适。还是小双把话说全了:“哎,我们还没这么菜,这个时候还护不了你去见个人。只不过听闻江三少一直身先士卒,我以为这最后一战——他不会在了呢。”
天色晚了,看人影却更清晰。只他一个人在。
为什么呢?察觉到结局,想让最后的自己端庄从容一点等在这里?
成庄叔说:“你进去?”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现在却摇了摇头。就……突然不想了。
这个姿态已经足够好看,而我也见到了。至于之后——我们没有之后了。
那或许这样作为结局也很好。
而我其实也没有什么想说的。隔着帘子看他一眼,其实比我们最后面对面,一个冷冽阴沉、一个故作从容要好得多。
我向前走了几步。这周围一个人都没有,真是方便。
我突然觉得,其实很多人都希望三哥是这样的——他是个吉祥物,是个虎符,被摆在这里就好,置于后方,可以很从容的活着、很好的被对待,然后别人就可以利用他的身份做他们想干的事情。
争权夺利、匡扶正义,想干什么都行。但是偏偏三哥不愿意如他们的意,他就要自己做这些事,闹得几方都越来越崩。
他有一以贯之的目的,不懂“审时度势”,自然不受人喜欢。
某种程度上讲,其实我也是。只是我选了个怎么搞都不会出大事的点而已。
这个时候了,反而平静。
我站在帐外,没有进去。但我知道三哥察觉到我来了。
他那个样子,撤了人,就是想让我走了。其实我俩僵持了这么久,他没准也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结果。他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再看到我肯来,一定知道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然后他最后就什么都没有做、没有试着回旋。
也许这说明我还有点用。
我手都放在了帐子上,轻轻撩起一点,但没有进去。看不见他的脸,很多好就还能说出口。忽然,我记忆中的那些我们又模糊起来,那一刻,我又可以麻痹自己,我们还没到这无可挽回的一步。
“三哥,我走了。”我小小声说。
“即使闹成这样,这句‘三哥’我也是真心叫的。虽然我忘得差不多了,但我知道我们小时候很好。只有有这么一段美好,就挺值的。”
“我现在也挺好的。我没罪大恶极,都是自我惩罚,于是纷纷都原谅了。这样轻松不少。有的事情先清醒着做个决定,然后就糊涂过去,心里好受不少。”
“之前没说过,因为没意义,现在我知道你能听我几句话了——放过自己吧,最后了。”
其实最后几句话不知道说没说出口。我在心里和自己说了太多遍,都不知道是真的开口了、还是像以前一样只是在脑中又过了一遍。
反正我还能听见自己说话的时候,已经抖得不行破碎不堪,也许之后都没能出声。
可还是结束了。
我放下手里捏着的那一点帐子,转身离开。
我一边走一边问小双:“哎,你刚刚听见我说话了吗。”
小双眼睛转了转,大概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没听见,声音太小了我又离得远,但能看见你的嘴在动。”那他就能知道我在说什么。
成庄叔说:“但是他能听见。”他笑意温和。
我揉了揉眼睛。“是,他懂的。”最后我站在了那里,甚至没有进去——他就知道我在干什么了。
具体说了什么……相比起来,可能是最没有意义的东西。
“哎,要回去了!”这时候我们已经离开一段距离了,我回身能看见模糊的战场,“你说他们会不会降?”
“会。”小双说的很肯定。
我点点头。是啊,我也觉得会。
也许迎着朝霞而升的,就会是白旗——
但无所谓了。
我看见的,会是一段新历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