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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少爷有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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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那年,曾有小道士给简求算命,说他孤辰入命,此生注定漂泊无依,孤独终老。
简求很生气,拿起啃了一半的牛肉烧饼糊了小道士一脸,扭头就跑。
简求听不懂小道士在说什么,只感觉不是好话,这就够了。
“少爷,什么叫孤辰入命?”简求睁着圆圆的双眼,看着比他高了小半个头的小少爷。
少爷牵着简求肉乎乎的小手,指着头顶的星空:“看见那几颗像勺子一样的星星了吗?顺着勺子的柄向北走,就能看到一颗很亮很亮的星星,那就是北极星,也叫北辰星!”
简求找到了那颗辰星,的确很亮很亮,但是独自悬挂在遥远的星空中,很孤单的样子。
“少爷,刚才那道士说我会孤独终老,这是真的吗?”
“假的,和尚道士的话怎么信得?”
“可老爷不也是道士吗?”
“所以你以后不要听老爷的话,听少爷我的话就够了。”
简求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作为少爷的小侍从,他只需要无条件地听从少爷的话就行了,虽然少爷只有十四岁。
“少爷,我饿了。”简求摸了摸肚子,心疼起刚才的肉饼来。
少爷停下了脚步,捏了捏他肉肉的脸:“求求,你还是少吃点吧,再吃下去真的要胖成球了!”
“少爷,我这不是胖,是婴儿肥!”
“什么叫婴儿肥?”
简求被少爷问得愣了愣,他有时会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少爷早已习惯了他的胡言乱语,无奈地掏出两枚铜板,走到烧饼摊上买了一个红糖烧饼。
“吃吧求求,这是最后一个了。”少爷摸了摸简求的头,故作老成的模样十分可爱。
刚出炉的烧饼还有些烫手,简求并不急着吃,此刻他有更着急的事要做。
“少爷。”
“怎么了?”
“我想换个名字。”他不喜欢少爷老是叫他求求。
“不行!”
“可是,前天和隔壁二黑他们踢球,他们总叫我捡球,差点累死我。”
少爷顿时变了脸色:“哼,竟然敢欺负本少爷的小侍从,本少爷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们,不过……人活一世,名字很重要,有个好名字更重要,简求这个名字很好,大道至简,无欲无求!”
看着少爷一本正经的样子,简求知道少爷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简求是被少爷在大雪天捡到的,当时他刚出生不久,浑身裹着厚厚的衣服,老爷第一眼看见他时,还以为少爷捡了个球回来,从此,少爷就叫他简求了。
“少爷的名字也很好吗?”
少爷姓陈,名十二,不是家中排行十二,而是名叫十二,这个名字比简求还随便,简求实在看不出哪里好。
“我爹说十二是个好名字,家人是十二画,恋人是十二画,朋友也是十二画,名字是要伴随人一生的,他希望我一生都有家人、恋人、朋友相伴左右。”
简求点了点头,少爷说得没错,道士老爷的话果然信不得。
少爷出生那天,老来得子的老爷喝了十二壶酒,于是给少爷取名十二。
但简求还是暗自数了数自己名字的笔画,不是十二画,他有些伤心,看来自己不能陪少爷一辈子。
简求郁闷地咬了一口烧饼,却发现不是刚才吃的肉饼:“少爷,为什么这烧饼是红糖的?”虽然红糖的他也很喜欢,但他更喜欢吃肉饼。
“这是惩罚,知道错哪儿了吗?”
“知道,我不该打人。”
“错,那小道士满嘴谎话,骗人钱财,本就该打!你打他没有错,错的是不该用肉饼打他,明白了吗?”
“明白,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孺子可教也,走吧,该回家了。”
十二牵着简求走在长街上,街边的商铺挂满了大红灯笼,今晚是上元节,简求偷偷跟着少爷出来看灯会,要是被老爷知道了,少不了要挨一顿骂。
老爷是道士,却不是一般的道士,他是西蜀国第十七代天师陈忘道,而少爷,自然就是第十八代天师继承人。
天师世居天师府静修,名为静修,实为软禁。
西蜀以道立国,奉道为尊,但历任国君为防神权威胁王权,严密管控道教,千年以来,西蜀道教逐渐式微,天师也已经名存实亡,但在民间仍有一定影响。
十二作为天师继承人,从小就被约束在天师府中,学习五雷正法,很少出府。
外面的世界比冷冷清清的天师府有趣多了,不但有花灯花火,还有美酒美食,可惜他的身边没有美人,只有一个又笨又贪吃的小侍从。
简求当然不知道少爷在想什么,他专心吃着红糖烧饼,连嘴角沾上了饼渣都没注意。
“快点吃,吃完了把嘴揩干净,千万别被老道士发现了。”十二口中的老道士,自然就是他那位爱喝酒的天师父亲。
十二曾问过父亲,为什么总在喝酒,父亲说,因为想要活下去。
十二不明白,也没有人可以为他解惑,偌大的天师府中,只有三个人相依为命,醉生梦死的老天师,不求上进的小少爷,和一个捡来的笨侍从。
简求虽然笨,但胜在勤快,烧水做饭洗衣打扫基本全靠他一人。
最近成都开始下雪,天师府门前也多了很多积雪,每天清晨,简求就哈着冷气拿着扫把在门前扫雪。
早上扫完,晚上又会开始积雪,简求也不嫌烦,一天要扫雪两次。
不过今晚他却忘了,天师府的门前落满了雪,平日里人迹罕至的天师府显得更加清冷。
被风吹落的叶停留在门前雪堆上,十二踩着落叶,推开了生锈的大门,走进了昏暗萧瑟的庭院。
天师府的庭院很大,也很空,据说鼎盛时,曾有千名道者慕名而来,潜心问道,不过那已经是千余年前的事情了。
庭院后破落的三清神殿里,几盏油灯虚弱地亮着,十七代天师陈忘道拿着酒壶闭眼躺在蒲团上,身后是历代天师神像和灵位。
“回来了?”陈忘道闭着眼问了一声,不仔细听还以为他在说梦话。
“是的,父亲。”既然父亲已经知道他们偷偷跑出去,十二也不打算瞒下去。
“你可知外面有无数眼睛盯着我们?”
“知道。”
“那你可知道行错一步便是灭顶之灾?”
“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如此?”
面对着父亲的责问,十二拉紧了简求的手:“因为我想出去看看,他也想出去看看,所以就出去看了看。”
因为所以,这就是天底下最简单的道理。
陈忘道苍老的面容突然展颜,大笑着站起,走到十二身前:“这个答案我很喜欢,不愧是我的儿子。带着求求去睡觉吧,明天一早出发去蜀山。”
十二呆立无言,蜀山是天下道教祖庭,按照天师府惯例,历代天师继承人都要去蜀山修习道法,获得天师箓,方可下山继承天师之位。
只是获得天师箓谈何容易?蜀山每隔七年才传箓一次,除了蜀山弟子要参与争夺天师箓外,北燕、南齐、东瀛的天师继承人以及皇室子弟都要参加。
更重要的是,就算他能在七年之后获得天师箓,但是这也意味着,他至少要和简求分开五年甚至更久。
没有了自己,这个笨侍丛被隔壁的二黑欺负了怎么办?肚子饿了怎么办?迷路了找不到家怎么办?
“我可以不去吗?”十二仰头望着父亲。
“为什么?”
“我不想和简求分开。”
陈忘道闻言看了看简求,捋着花白的长胡子说道:“既然这样,你们一起去吧。”
简求和十二俱是一愣:“不是要天师继承人才能去蜀山吗?”
“是啊,但没有规定天师继承人只有一个。”陈忘道拍了拍简求的小脑袋:“求求,去了蜀山要努力学习,争取把你少爷的位置抢过来。”
陈忘道醉醺醺地离开了大殿,留下主仆二人相对无言,简求花了很长时间思索老爷是不是喝醉了,让他把少爷的位置抢过来,难道是让他当少爷不成?
简求低着头偷偷看了少爷一眼,却发现少爷也在看着他:“刚才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简求想了想:“记得,和尚道士的话听不得。”
少爷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走吧,睡觉,明天去蜀山。”
夜晚的天师府冷得可怕,即使盖着几床被子也捂不热身子。
简求被少爷紧紧抱在怀里,他喜欢靠着少爷睡觉,因为少爷的身体很暖和。
十二也喜欢抱着简求睡觉,简求软软的,抱着很舒服。
有的时候,十二很感谢小时候的自己,谢谢他捡了一个肉球回来,不然这些年的时光,一定孤单寂寞得可怕。
简求也很感谢少爷,要是少爷没有把他捡回来,自己早就冻死在冰天雪地里了。
所以他不会听老爷的话,少爷永远都是少爷,简求永远都是少爷的小侍从,无论是在熟悉的天师府,还是在陌生的蜀山,这件事都是不会变的。
想明白了这一点,年幼的小侍从终于沉沉睡去,但身后的少爷却迟迟难以入眠。
蜀山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呢?父亲要我找的东西真的在蜀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