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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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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身回到房间里,地面上铺满了打印的文件纸和照片,一组组的数据,以及银行的流水清单。
温莎赤着脚走在纸面上,一步一步的踩过,然而俯下身,匍匐在这些纸上,仍由着心底里的血和泪慢慢的流淌出来,散落一地。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父母到底经历了什么。宁愿他们逃脱这个世界之前依然什么都不曾知道。
父亲始终都没有向母亲言明的事情,是自己突如其来一笔飞来横债的来历。至少在温莎的记忆中,父亲总是可以在生活上避开所有的公事。
而其实是为了帮助舅舅接下一笔长期工程的项目。为此父亲动用了些关系,甚至从自己的账务下套了些流水给舅舅作背书。
后来却因为整个工程项目的取消,所有的长期计划都化为泡影。就不知道舅舅是怎么想的,可能是吃定了有姐夫在背后撑腰自己一定会拿下工程的吧,于是投机取巧签定了不少的三方。三方联合向银行提起控诉。
银行的人也早就意识到舅舅手上就一个空壳公司,于是转向了背书方。
父亲以为自己可以应付的,一力承担了下来,但是当发现自己无力回天的时候已经晚了。
这算咎由自取么?外人的眼里,算啊。谁让他这个做姐夫的自不量力呢。
也许为了这件事情两人之间才会闹崩的吧,温莎尤还记得当母亲一再威胁弟弟出面,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自己丈夫的时候,舅舅确实说过那样的话,“当初谁也没有拿着刀子抵在脖子上威胁他,是他自己托大了……”后来看在自家姐姐的面子上才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罪魁祸首,所有事情的导火索,难道不是他自己吗!
父亲纵身一跃的时候,温莎还处于睡梦中,不安的睡着了。恍惚的记忆,似乎做过一个梦。梦里是父亲回来了,叫醒了已经睡着的她。以往父亲都不会叫醒她,哪怕第二天就要出差去别的城市,去好几个月,但是这天夜里的梦中父亲叫醒了她,与她挤在一张小床上,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不停的摸着她的头,似有不舍。
后来她就醒来了,她茫然的找着母亲。却只有事务律师所的小助理坐在客厅里回着邮件,“啊小妹妹,你妈妈有事出去了。应该很快回来吧?你能继续去睡觉么?”
她乖巧的又走回了楼上,却没有睡着,而是抱着公仔在被窝里蜷缩了一整夜。直到天空发凉,听到了母亲的脚步声,以及家里纷至沓来的客人……
父亲,没有了。他逃走了。他丢下她,这个可爱的小女儿,独自逃走了。
母亲不甘心,她一点都不甘心,濒临奔溃,可是债主们依然不肯放过这可怜的女人。他们要求她典卖房屋。
“……那是我们栖身之地!是我跟我的女儿,最后的栖身之所!”
“以为你老公宣布破产,坠楼身亡,就可以一笔勾销么?别傻了。人间正道它不是这样走的……”
母亲在走投无路时,依然选择相信自己的亲弟弟。因为在母亲的眼里,丈夫是可以抛下自己的人,弟弟却是不会的。弟弟是亲生啊,是唯一亲生的啊,是同父同母所出啊。怎么会背叛她呢?
在一次次的劝说债主放过自己,在面临一次次的威胁冷静的报警。而面对着自己的小女儿,她依然必须做个温柔的母亲。终究,将她逼到逐渐崩溃了。
她把孩子的次要监护权委托给孩子的舅舅。
“若是……若是我发生了什么意外,你要替我照顾好小莎。她从小跟你亲近,跟你玩得来,比跟她父亲还亲。你要保护她,视如己出……”
在律师的记录下,自己所有的监护权,继承权,都落到了舅舅的手里。
而那之后不久,母亲就因为精神疾病爆发,危害社会公共秩序,在舅舅的签字下被强关进了精神病院。
同时精神病院的记录里也保留了一次次的,母亲本人的举报,要求做交互精神鉴定,证明自己没有病。
在医院保留的一份存档里,一位实习医生记录了母亲的原话,“我不求别的。但是求求你们了,我只需要一份可以拿回我自己孩子监护权的证明,哪怕我是精神病也没有关系,只要你们能帮我证明,我可以照顾自己的孩子,求求你们了。”(病人状态:个人意见,不存在任何失格的地方。等待上级医师确认。)
载着温莎的校巴坠入汲河之后,舅舅一家人几乎马不停蹄的变卖了所有能变卖的东西,除了那套房产。因为房产必须等待原始继承人确认死亡后十年才可以变卖。而对于第一顺位继承人梵温莎,仅仅是推定死亡,虽然舅舅已经购买郊区的墓碑,还年年都煞有介事的去扫墓,官方意见:拖延至推定死亡的十五年后。
苍天不负,舅舅依然是做什么生意亏什么生意。果农在田家爷爷的大力倡导下,宁愿烂掉也不愿意与舅舅继续合作。
所以此时的林家所有的风光都是表面的,不过是含着前人留下的残骨罢了。
林孝玥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自信。
……
她一直躺在那里,躺在纸堆上,躺到太阳升起,太阳沉落,再次升起。
感受到全身都在抽搐着,从嘴里流淌出不明的液体。
她知道那是身体已经濒临了极限,正在崩溃。
于是慢慢的站了起来,走进了浴室里,开始放水,将自己躺进去,仍由升起的水面淹没自己。
就像当时汲河的水淹没了巴士的车顶,所有的孩子在车上慌乱尖叫。
司机试图破窗而逃,最后还是忍不住道义返回来踢开前门,试图让孩子们一起逃跑。
最终,大家都淹没在了水底。
有些最终被捞了起来,已经逃出了车厢,可惜汲河的水流太过湍急了,他们找不到岸边,也找不到可以漂浮的地方。
唯一的浮标离开出事地点太远了。
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温莎质问着自己。也许一开始,她就不应该活下来。
与父母在另一个世界相聚不是更美好么?
拖沓的脚步声又将她的神思拉了回来,这栋老房子的隔音真的是一塌糊涂。
她听到了脚步声走到自己家门口,然后停了下来,接着是淅淅沥沥的流水声——啊,那是婆婆上来浇水了。
婆婆还真的是说到做到,从来没有间断过一天,也没有麻烦过她一天,有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也许看出来她不喜欢与人打招呼,于是视若无睹的走了过去。
婆婆是老古人,不喜欢虚拟看不见的货币,所以温莎会把房租包在纸张里,婆婆为此特地在她自己家门口装了个大口箱,安了把大锁。
温莎却没有投过那只大口箱,那只大口箱被底下牛奶箱挡住了,开门不方便,婆婆得爬上椅子才能够到。
所以她还是自顾自的,从婆婆开着的纱窗里把包着的房租扔进去。她扔的很远,快抵达床铺的地方,这样就不怕有人路过的时候发现,悄悄的勾出来。
后来这对房东与房客渐渐的也默契了起来。
婆婆浇完水,与摆在门口地上的盆栽自言自语的说了几句话,随即就走了。
温莎的头已经从水面下浮了出来,平静呼吸着,确认婆婆走远了,才哗啦的走出浴缸。
她不能死在这里!会连累婆婆的。
婆婆一个人要收拾两套房子不容易,再背上一条人命的话,这里的房租就更加便宜了。
婆婆家里还有小猫、小狗、小鸟、乌龟要养,不能没有了房租。
这坚强的迫使她必须活下去的理由,十分的充分。
因为肚子饿了,她就上楼去敲了敲门,随即才想起来现在是白天,宫妈妈应该上班去了。
可是里面却有人打开了房门,原来宫向也在家。
宫向也看着她湿漉的头发,苍白的面色,凸起的青筋,不由得吓退半步。
她看起来——有那么一点像病变后的僵尸。
“干嘛?”
“有吃的吗?”
沉默了片刻,“进来吧。”
她自动自发在餐桌边坐下,仰起头等着。
宫向也手足无措在厨房门口站了会儿,片刻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始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冰冻小馄饨。
“你不会做饭啊?”
“我会。可是不好吃。”
“没关系。”
宫向也看了她几眼,很想说要不你自己动手?可是她脸色惨白的样子,被架高了的公德心令他说不出口。
下完小馄饨,他偷吃了一颗,确保是熟的才捞上了锅,浇了两颗水煮蛋。
径直递到了她的面前。
“以太姐说,你很有做饭的天赋?”
“那是因为她以前经常炸锅。”
“哦……”原来是这样,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姐姐,我是说我姐姐,她过的开心么?”
“她韧带很硬,下腰的时候很痛苦。但是很用心,还教我怎么在睡觉的时候顺便拉伸……”
“啊?”
“我们,以前是一起跳舞的。”
“什么?我姐她还能跳舞?”
“能啊。是个人都能跳舞,就和你做饭一样,就是跳的好不好的差别而已。”
一碗煮的不怎么样的馄饨,因为太嫩,一碰就破皮了的水煮蛋。不过她吃饱了。
吃饱了之后眼神中的光芒才能恢复坚毅,沉静。
她慢慢起身,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没事吧?楼下的婆婆说,你一直没有出门。”
“什么……”
“婆婆虽然年纪大了,不喜欢多管闲事,但眼神很好。而且心里很清楚。她没有什么恶意的,就是,挺关心你的。”
是怕我死在她家里吧?
“跟婆婆说,我……感冒了。在休息了。谢谢你!”
“不方便买药的话可以告诉我,我帮你带。”
温莎蓦然扭头看着他,想说你能不能少管闲事。可是看着他低着头刷着碗,小心翼翼的模样,不忍心起来。
“最近的案件查怎么样了?要不要莎姐来帮帮你。”
“不需要。”
“切!”
“对了,我姐姐……我姐姐除了你,还有没有别的朋友?”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温莎顿时警惕了起来。她想起了那个可爱的“小妹妹”。
“随口问问啊。那是我姐姐,难道我问问也不行?”
温莎仔细的观察着他,就看着洗着碗的小男生脖子根一点点的红了起来,就一口锅一只碗愣是刷了老半天。
她走过去,擦着他的手臂,从他面前撩走了碗筷,“可以了。别浪费水。再洗下去花纹都要被你洗没了。”
“……”
直到关门声响起,向也才重重叹出一口气。
“干嘛?以为我走了呀?”
“!!!”他不敢置信的看向客厅里,温莎若无其事坐在沙发上,双腿架的高高的。
“你家有吹风机么?借我用用。我家,没电器。”
她的目光死死的盯着他家的窗户,窗户外就是与她家窗户看出去的同一片高楼。
而此刻一道寒意浓浓的反光,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