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令》镜雪域

43、访客

　　平静了几日的景王府，有人突然敲响了大门。
　　福福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蹭到门边，有气没气的问了一句。
　　如今天色尚早，尚未过卯时，一向闲来无事的王爷府会有什么客人？
　　门外那人一时没有答话，福福便靠在门边等。听着那脚步来来去去，似乎在左右徘徊，挨了片刻那人又凑到了门边敲了敲。
　　福福耐着性子，又高声问了一句。
　　那人这才怯怯懦懦的开口道：“我我找殿下……”
　　“你这不是废话么。”福福没好气翻了个白眼，“这府上除了咱们殿下还有谁？”不禁又腹诽道：一个男人，扭扭捏捏的干什么？什么事儿不能直接说么。
　　那人愣了一下，旋即靠了过来，像是趴在了门上，语调有些激动。
　　“殿下是一个人？”
　　福福心下诧异，这什么人啊？言语这般奇怪，哪有寻常人这么问的？
　　“不是一个人，难道是一个鬼不成！有病是不是？没事一边儿玩去，王府可不是跟你闲聊的地方！再不走，我喊人了！”
　　那人急了，一连摆手，又忽然意识到里头的人看不到，便开口道：“别别别，我我是听说，听说殿下带了夫人……”
　　夫人？？？福福一时没明白，随口道：“什么夫人，你谁啊？干什么的？到底说不说？”
　　“……我想见殿下一面。我是，我是陆羽凡。”
　　原来有名字么。福福没好气的“哦”了一句，便让他在门口等着，然后懒洋洋的去找自家殿下了。
　　不过这个“陆羽凡”听着有些耳熟，但一时想不出是谁，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儿似的，而且那人的声音也十分熟悉。
　　穿过小院，看到了曲倾歌正披着袍子走来，他即刻欢心的喊了一句“公子”迎了上去。
　　倾歌朝他微微点头，笑问他急匆匆往哪儿去。
　　福福心里甜甜的，不由也跟着笑：“我去找殿下呢！”今儿个真舒心，定是个好日子，清晨正好还遇到了公子，还冲自己笑了。谁说府上只有殿下一人的？这可不就是咱的夫人么！
　　倾歌看向前面的一间寝屋，道：“萧夜辰怕是还未起，往日里也这般么？”
　　“殿下的作息一向乱七八糟的。不是熬夜就是睡懒觉，基本看心情。”
　　“是么。”
　　倾歌走过去敲了敲门。
　　隔了许久屋子里才传来闷闷的声音，满是不耐烦。
　　福福道：“公子，这么敲门可不行，有事儿得这么喊。”说着他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往门上使劲砸了两下，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殿下！！外头有人找！！！有人找你！一个叫陆羽凡的男人找你——”
　　沉默了片刻，倾歌尚在诧异，屋内就响起了一阵叮铃哐啷的声响，像是有什么摔了下来。又是一阵响后，归于平静，倾歌眨了眨眼，正想再敲敲门时，房门被狠狠拉开。
　　萧夜辰紧绷着脸，紧张的瞪着福福，胸膛起起伏伏。
　　“是那个小鱼儿？？”话脱口而出，当他看到门边满脸诧异的白衣人时，浑身都炸起一层寒意，干涩的改口，“我我是说，陆，陆羽凡？”
　　小鱼儿？福福愣了一下，旋即蓦然醒悟。
　　他总算知道为何“陆羽凡”这个名字耳熟却一时想不起了。因为当年萧夜辰总喊他“小鱼儿”，福福几乎都忘了他的本名叫陆羽凡。
　　但若是那个“小鱼儿”——福福下意识朝一旁的曲倾歌看了一眼。
　　“那个，殿下，我我去回了他。让他回去。”
　　萧夜辰立刻点头。
　　福福转身就跑。
　　“慢着。”
　　声音平平淡淡，语调不疾不徐，萧夜辰和福福却浑身一怔。
　　福福有点僵硬的回头笑了一下，不敢看声音的主人，只偷瞟了萧夜辰一眼。
　　“那个，倾歌，不是什么重要的人。让福福打发走就行。”
　　曲倾歌转身绕过福福朝门口走。
　　萧夜辰心下急了，快步上前跟在他身侧。
　　“倾歌，咱们真的可以不用管他。说来你难得来我屋子啊，是不是闷了？我们出去玩儿吧！听说西郊的银杏林很好看，你不是喜欢银杏吗~我带你去看看吧！”
　　“倾歌，别去了，或许他已经走了。”
　　“或者说你不想看银杏林，那我们去湖上泛舟吧！倾歌，倾歌！”
　　见曲倾歌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他伸手去拦，倾歌偏身闪了过去，萧夜辰干脆冲上去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萧夜辰！”
　　萧夜辰抱着他不撒手：“我不许你去。”
　　“……行，你放我下来。”
　　“真不去？”
　　倾歌点点头。
　　萧夜辰笑道：“那咱们去游湖！”
　　倾歌：……
　　“或者看银杏，你选一个~”
　　“我——”
　　突然一个柔柔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带着些许惊诧，更多几分欣喜。
　　二人一齐望去，院子里秋风吹落叶，徐徐飘落，叶幕后站着一个清瘦的身影，一袭青衣淡如水墨。那人模样柔美，带着几丝秀丽，一眉一目都似画笔点染，青丝微动，挽起的长发间插着一根略显陈旧的木簪。
　　这人像是山间精灵，美丽不可方物。
　　倾歌看得有些愣了，未曾察觉到萧夜辰的手心在冒汗。
　　便是这一晃神，那男人笑了起来，欢喜的扑进了萧夜辰怀里。
　　“夜辰！”这一声欣喜若狂的话语让萧夜辰彻底惊醒，然而他下意识的动作却是松开了倾歌的手。
　　场面登时有些尴尬，萧夜辰想死的心都有了。
　　陆羽凡笑道：“夜辰，我知道你会回南境的！当年你说去去就回，我一等便是今天，这许多年我想过去燕京找你，但我又怕万一你不记得我了，该如何？好在现在你回来了，我——”
　　“等等！”萧夜辰一声急吼打断他的话，“你先松开。”
　　陆羽凡这才看到一旁沉默不语的曲倾歌，知道方才失态了，歉意的朝他点头笑了笑。
　　“你怎么自己进来了？？门卫呢？？没拦你？？你为什么要进来！”
　　陆羽凡道：“门未锁，我久等你不来，便想着进来看看，刚进院子就听到你在说话。这位是？”他看了曲倾歌一眼，朝萧夜辰问，目光闪烁。
　　萧夜辰头疼不已：坏了坏了坏了！怎么把这档子事儿忘了？当初应召回京，走的匆忙，一去就是四五年，这边的事儿他早忘了！
　　就像沈宁几个常说的，欠了那么多债，总是要还的，尤其是你这一身情债怕是得让你还一辈子。
　　乌鸦嘴！他禁不住骂了一句。
　　面对这句询问，倾歌倒是淡定，朝他拱手作礼：“曲倾歌有礼了，是三殿下的朋友。”
　　陆羽凡愣愣的点了点头，随即也回了一礼，较之却显得小气了。
　　“原，原是朋友。方才看你们……我还以为……”
　　倾歌淡淡一笑：“玩闹罢了，让陆公子见笑了。”
　　“不是玩闹，我是认真的！”
　　倾歌看向他，目光有些清冷，竟看的萧夜辰有点心痛起来。
　　萧夜辰只觉得有一股憋闷感在胸腔里极速翻涌膨胀，却始终无法释放，烦躁至极蓦然一拳砸上廊柱，吓得陆羽凡微微一抖。
　　然而那满腔怒火却在看到陆羽凡的脸后灭去大半，最终化作一丝叹息。
　　“你为什么过来？你明知我什么性子，既不回来便是忘了，权当我是个混蛋好么，不不不，我的确是混蛋，既如此也不在乎多混几分。羽凡你就当是让我滚了好么？”
　　看他眉头深锁，陆羽凡伸手去轻抚，轻声道：“为何？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现在回来了不是足够了么？”
　　“羽凡，现在——”
　　陆羽凡摇摇头，指尖滑下落在他嘴畔，截住他的话。
　　“夜辰，当年你送我的簪子我一直留着。还记得么？”
　　望着青丝交缠着的那根木簪，萧夜辰想到了那一年的初见。
　　彼此一见倾心，刻了一枚发簪作定情相许，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泛舟游湖，夜雨细话，出征盼归。
　　他不曾忘记。
　　甚至后来回想，那段日子怕是他那些情债中最衷心难忘的记忆了。
　　思及此，心中不由微微一动，萧夜辰低眉轻叹：“我以为你不会留着了，一个不像样的礼物而已。”
　　陆羽凡搂住他，靠在他心口，轻笑道：“这是我收过最好的礼物，也是唯一的礼物。”他听着萧夜辰的声声心跳，连带着自己的心跳也跃动起来。
　　“还有你曾许我的白头偕老。”
　　话音消散，萧夜辰不由愣了一下，望着那张倾城的脸一时茫然无措，脑中是惊天霹雳，眼下的情形已脱离他的控制了。
　　不对不对！
　　他赶紧去看倾歌，果不其然，倾歌的脸色并不好看。虽面无表情，不带任何心绪，但那双明亮的眸子分明带着不悦，还有几分醋意？？
　　那是醋意吧……
　　萧夜辰想推开陆羽凡解释几句，却听倾歌开口道：“承蒙三殿下几日收留，眼下殿下既然有事，曲某就告辞了。”
　　萧夜辰挣开陆羽凡一步拦住曲倾歌的去路：“等等！我有话跟你说！”
　　倾歌看了他一眼道：“殿下想说什么？”
　　“那天在山头，我对你说的话是真心的！我也是真心想和你在一起的！你别这样生分，我们之间如此陌生么？”
　　“我与殿下只是君子之交，往事也不过尽朋友之责。那些玩闹我并不会当真，但若让殿下就此有了误会，我很抱歉，眼下说开了，还望殿下能明白。”倾歌徐徐说着，眼底仍旧带着光彩，定定的望着萧夜辰。
　　这话说出口，萧夜辰微微有些愣怔，他在倾歌的眼中竟看不出丝毫动摇，仿佛这便是实情，往日所有的全是一厢情愿的错觉。
　　直到曲倾歌离开了景王府，萧夜辰才清醒过来，望着空落落的院子，脑中嗡嗡刺鸣。
　　不远的廊下，福福躲在柱子后咬着手指，看看那个陆羽凡，看看自家殿下，
　　又望望曲倾歌离开的方向。
　　“有没有搞错？公子那么好，殿下你脑子不好使么？任他就这么走了？？殿下你怎么不追啊！”
　　他打量了一下这个陆羽凡，小声嗤鼻：“怎么看都不够公子好看。顶多算得上美，也就这么单调，没什么气韵，还是公子好！”
　　那一头廊下，陆羽凡扬起脸看向萧夜辰，眼底盈盈带着水光，好一个柔弱似水的美人。若在往年，萧夜辰早该动心了，抱着他深吻，醉生梦死。
　　“夜辰？你怎么了？这次再见你，似乎有些不一样了。”陆羽凡踮起脚尖在他侧脸落下一吻，眼波流转，情牵缠绵。
　　“夜辰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萧夜辰没说话，似乎在想事情，躲在柱子后的福福却是听不下去了。什么心上人，要不要我的，真恶俗！
　　福福烦躁的挠了把头冲了出去。
　　“殿下！”
　　萧夜辰看了过去。
　　福福苦着脸，急道：“公子，公子！公子走了啊！！”
　　见自家殿下仍旧心不在焉，福福都快急死了，一跺脚指着院子外，也顾不上主仆尊卑，大喊：“追啊！愣着干什么？这就放弃了么？殿下你追姑娘的劲头哪儿去了！公子，公子若是不回来，我也搬去曲院住！”
　　这一吊老高的嗓音彻底让萧夜辰惊醒过来，看清了空荡荡的院子，飞身就朝府门外冲去。
　　陆羽凡追着他喊了几声，看着他毫不犹豫匆忙离去的背影，原本柔和的目光染上了一些黯淡。他回头看向福福，那眼神却让福福吓了一跳，竟有几分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