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令》镜雪域

16、时局

　　那一天，萧夜辰极难得进了宫。去见过了老太后，随意聊了聊近况，又被问起了中意之人，何时成亲，想着抱重孙子了。
　　萧夜辰嘻嘻哈哈的搪塞了过去，等出来的时候，已近午时了。他往萧文晴的公主殿去，途中差点儿又被萧子闫拖去喝茶，再三推辞，他甚至觉得上阵杀敌都没有和这几个兄弟斗智斗勇难受。
　　摆脱了萧子闫，总算是见到了萧文晴。她正摆弄着一些食材，打算做点心。
　　来的早不如来的巧，萧夜辰的眼睛立刻就亮了。
　　“四妹在做什么好吃的？我也要学。”
　　萧文晴笑了起来：“上次的玉莲子你都没学会，又来什么新点子？”
　　“没有。玉莲子好难，你教个简单点儿的，适合我的。”
　　“那可没有。哪儿就难了？我还嫌你那些个兵法难呢，怎么没见你哭？”
　　“这不是不一样么，快快教我，说好了给他做个菜的。”
　　萧文晴意味深长的“哦”可一声，眯着眼笑道：“这人是谁？能让我皇兄这般死心塌地的下厨学菜，我定要见上一见。”
　　萧夜辰和她闹了一阵，萧文晴被他挠的连连求饶，没有再打趣，却是真想见见这人。萧夜辰便说八月围猎会带他同去，到时候就见到了。
　　萧文晴却沮丧着道：“那是你们皇子的猎场，我去什么？即便父皇同意我去，我还去不了呢，太后近来身子不好，我得多陪陪她。”
　　“早间去问安，我见太后气色还不错啊。”
　　“毕竟年纪大了，不能疏忽的。”
　　萧夜辰点点头，见面一事又没了下文。
　　萧文晴喜欢做点心，所以厨房里排满了各式各样的烹饪器具，还有各种各样的干货食材，萧夜辰认识的没几个。
　　生姜红枣大蒜他认得，还有一只处理干净的鸽子。
　　他诧异的扒了扒那只光溜溜的鸽子腿。
　　“这是做什么？”
　　“打算给太后做点鸽子粥尝尝。”
　　“鸽子？怎么做？”
　　“你想学？”
　　“嗯。”
　　萧文晴笑了起来：“算我怕了你，真不知那人是福气还是倒霉。你且认真学着，就当是——出兵打仗，我教你的新兵法。”
　　萧夜辰顿悟，连连点头，竟是久违的兴奋。
　　听着萧文晴耐心细致的讲解，就仿佛是一道道对兵计策，最后将战局一步步引导向自己希望的局面。
　　萧文晴原本是没抱什么希望，看着他之前端出的一碗碗玉莲子，她是没指望这次能有多大进步。
　　可意外的，鸽子粥出炉时，除了看相丑了点儿，味道还算过得去。
　　这次是石如烟约他去散步，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郊外，没有多少对话，吹着风，望着天，天上滚着几朵云。
　　石如烟想看看萤火虫，萧夜辰便跟着，还是那个模样，眼底却没有多少光亮，似乎在想着什么。
　　初夏渐渐热了，但夜间的风还算凉爽，带着云梦湖里的潮气。
　　一波又一波的涌来，拂动草丛共舞。
　　石如烟转身望着那个帅帅的男人，黑夜里的轮廓总带着难以言喻的神秘和蛊惑。
　　她轻声道：“你还和之前的想法一样么？”
　　萧夜辰道：“什么？”
　　“你那天对我说的话，还算数么？想让我以身相许。”
　　男子笑道：“算数啊。”
　　石如烟顿了顿，也笑道：“行啊，我给你个机会，围猎场上，你若能拿到赢家，我就答应你。”
　　“真的？”
　　草丛里有黄色的小光球慢慢盘旋着飞起，起初是一两只，随后逐渐变成四五只，四五十只，往天空飞去。
　　石如烟靠近了萧夜辰，眼底映着萤火虫盈盈的黄光。
　　随着萤火虫往天上飞，萧夜辰看清了石如烟近在咫尺的脸，还是那么美丽动人，这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姑娘。
　　哦，不对，是除了四妹萧文晴以外最美的姑娘。
　　隔着盈盈的小小灯辉，石如烟缓缓靠近了他，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萧夜辰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将这一吻加深。
　　老实说他并不意外，把美人儿追到手是迟早的事儿，他很自信，和以往的心情一样。
　　即便是貌似深情的吻，在这样动情的景色里，他的内心也并无多少波澜，甚至说有了一丝无趣。
　　广袤无垠的大地，晶莹的光辉袅袅升起，有一轮皎洁的弯月，有璀璨的星河，有风，有一双璧人，还有一盏孤灯，遥遥对着，久久才离开。
　　和石如烟告别后，他便独自往自己府上走。
　　夜深人静，蝉鸣声此起彼伏，望着天上的潺潺星河，有些无聊和空虚。
　　更夫敲响三更天，宫城里的灯光也渐渐灭了下去。
　　贵妃的寝宫内，盈香袅袅，皇上睡在美人靠上，头枕着贵妃的腿，正享受着闲散舒适的晚间。
　　贵妃伸手轻轻为他揉捏着太阳穴，时而低声细语两句。
　　也不知过了多久，都将昏昏入睡时，皇上突然睁开眼，抓住了贵妃的手。
　　“朕突然在想——”
　　“嗯？”
　　“朕的几个儿子里，老八老九尚小。年纪相仿的便是太子，子闫，夜辰。太子是东宫储君，常年跟着朕在学。而子闫是你儿子，你也了解。但是夜辰不同，早几年他在外带兵，一直不在朝中，他的母妃走的早，在朝中也没什么记挂，唯独和文晴文轩走得近。你觉得，夜辰这孩子怎么样？”
　　贵妃愣了一下，这几年萧夜辰回了朝，一直闲着没什么事儿，也懒得参与朝政，和两个皇兄走的并不近。
　　她曾想拉拢萧夜辰，替子闫招揽，能得个手握兵权的助益。谁知萧夜辰油盐不进，一直是我行我素的。
　　“三皇子为人直爽，自小在军队里，自有些武人的气魄，是安心可靠之人。”
　　“他的性子是差点儿。”皇上笑了起来，“朕琢磨着，他也不能就这么闲着，得让他做点什么。他这人平日里痞里痞气，风流惯了，没个正形。但朕也看在眼里的，他心里有担当，能干大事。你也这么想么？”
　　贵妃傻愣愣的听着，揣测不出皇上的意思，只得笑着应和。这东宫太子尚是棘手，如今又蹦出个萧夜辰，不知陛下用意，怕是更难对付。
　　单单只是怕他闲着倒也罢了，怕就怕皇上有意提拔，新立三皇子来制衡太子和二皇子，给他一个下马威。
　　老实说，太子为人处世未见得多么世故，对付起来不算难事。但萧夜辰不同，一直在外飘荡，心性不定，说话表面上油腔滑调没个正经，但未必就没有套路。往日里几次三番想拉拢他，到头却在原地打转。
　　萧子闫的城府深，没有贵妃那般无措。这指意难料的话，他反倒没什么担心的。
　　“母妃怕什么？三弟一直少有涉足朝政，父皇就算重用了他，未必就能改变什么。三弟的性子不羁，不会站在任何一边，最后时局如何还得看造化。”
　　贵妃心下定了一些：“说的也是，萧夜辰向来不屑这些事，到时候时局明朗了，他自然知道哪一边才是活路。”
　　“可不是，他是明白人，或者说他才是聪明人。不过他的这个性子，也让我有些不安，担心出状况。若是有必要，连他一起——”
　　两人目光相触，心下了然，这个话题便到此为止了。
　　近来临近七月初七，乞巧节。早几天官道就难通车马了，东市里热热闹闹的，乞巧市挤满了人，基本上能看到的都是人头。
　　各式各样的乞巧物琳琅满目，人们你来我去的采购挑选，人声鼎沸，堪比春节的盛景。
　　萧夜辰陪着石如烟逛了逛，没看中什么好玩儿的，女孩子倒是喜欢些，挑了一堆，没完没了。
　　石如烟在看，萧夜辰有些无聊的倚在对街的石墙边，嘴里叼着根竹签子，还是吊儿郎当的模样。
　　看了一会儿，他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个子不太高，瘦瘦的，一身青衣。走进了旁边的一家茶铺子里。
　　是黄泉。
　　萧夜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少年正在和老板说什么，聊了几句之后他低头在摊子上挑了起来。神色认真，脸上带着柔和的光彩，和他之前见过的模样完全不同。
　　老实说，这个少年长的挺漂亮，眉目清秀，像从画儿里走出来的。只是他目光总是冷冷的，带着距离感，所以显得整个人都冷冰冰的，像是冰莲。
　　今天这样的表情，萧夜辰倒是挺感兴趣。
　　美人儿嘛，赏心悦目，他就喜欢。
　　扔了竹签，萧夜辰跟了过去，发现黄泉是在挑茶，想买些好茶。
　　他有些奇怪，申屠远的茶楼里那么多好茶，他为何要跑这儿来买。说句损话，以申屠远跟他的兄弟关系，白拿都成啊，何必花钱呢。
　　他盯着黄泉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拍了他一下。
　　少年回头，脸上的明快转瞬即逝，立刻就成了冰山。
　　“有事？”
　　“没事啊，你怎么在这儿？”
　　“与你无关。”
　　萧夜辰撇撇嘴，又成了这般冷冰冰的模样，刚才那神色明明挺好的，该多笑笑才是。
　　“那你想买什么？我给你买。”
　　黄泉没理他，继续挑茶。
　　萧夜辰凑到他跟前，一手揽住他：“别不说话啊，你该多笑笑才好，你笑一个，要什么我买什么。”
　　萧夜辰个子高挑，黄泉在他怀里显得瘦小，矮了一个头。他没有拍开那只咸猪手，沉默的选了中意的茶，然后朝茶店老板招了招手。
　　茶老板麻利的替他包了起来，黄泉接过纸袋准备付钱，萧夜辰却抢先塞了老板一枚银锭子。
　　黄泉淡淡瞥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了。
　　“哎，等等。”
　　走了几步，黄泉听到呼啦啦一阵拍翅的声音，天空一只雪白的信鸽飞过，朝着秭归茶楼的方向。
　　那是曲倾歌的白鸽，带着东郃的信飞回来了。
　　他看了一眼身后跟来的萧夜辰，有那么一瞬间的头疼。
　　“你究竟想干什么？”
　　“好歹认识一场，何必如此冷淡？你年岁不大，为什么这么苦大仇深的样子？倾歌的性子就很温和，你们四个对我就不友好。”
　　“你找公子？”
　　萧夜辰想了想道：“原是想去的，但你若陪我逛逛，我也很乐意改变主意。”
　　黄泉定定的望着他，信鸽飞回来了，东郃那边必定有要事传来，此时萧夜辰若是去了茶楼怕是要坏事。但若让他陪着萧夜辰逛街，也是极不情愿的，他甚至想一刀解决了他干净。
　　眼下大局为重，黄泉沉默了许久才冷冷道：“去哪。”
　　“随处走走，去河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