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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番外:相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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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未明,寒风凛凛,即便是扶青这样的武人,也感到一丝刺骨凉意。
他守在山头,看着破晓之下的墓碑,心突然就静了。虽不知他睡在哪一片荒土之下,可他就在身边,并非远在天涯。
扶青在一棵枯树下插了一根小树丫,又在旁边堆了几个小石头,做了一个简单的墓地,然后将那条染血的手绳放在了石头堆上。
他苦涩的牵了牵嘴角,喃喃道:“我手笨,你别介意……”
那年乞巧,鹊桥桥头,耳畔欢笑细语,桥下水声潺潺,却唯有眼前一人,足以拥有世界。
少年一身青衣,靠在桥边,望着流水。
扶青从怀中摸出一条青灰色手绳,笨拙的系在了少年的手腕上。一个花样也没有,难看的手绳。
“你说不喜欢,回头随便处理了吧,今天算是应个景。”
少年却笑道:“不会,我留着。”
而如今,手绳染血,静静躺在坟头。
扶青深吸一口气,别来了目光,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片刻后却苦笑起来,摇了摇头,转头去拨弄了一下手边简易的水壶,小心调整着角度,晨露映着朝霞,闪烁着绚烂的晨光。
“我去给老先生送晨露,晚些再来陪你……”
他简单收拾了一番,抬头看了看天色,正要起身,却又回过头来,在那小树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眼中满是柔和。
“我走了,等我回来。”
许三通住的地方其实挺容易找的。满山荒芜,却只有后山有一片葱郁的林子,越往后山走去,色彩便越发鲜艳起来。与这死气沉沉的墓地相比,这儿便如同生命的轮回,就连他这死寂一般的心底,都不禁起了几丝涟漪。
扶青敲响小院木门,唤道:“许先生,晚辈将晨露取来了。”
院内,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就挂门边吧,明日再取三壶送来。”
扶青有些奇怪,却也并未多问,依言将水壶挂在了门外,便离开了。
原以为只是顺手让他帮上两天,可谁知往后一连五六天,都让他送上三壶晨露,挂在门外。而这几天他却连许三通的面都未曾见过,即便他守在这荒山并无去处,收集晨露也似乎就成了他每日的工作,可终是觉得茫然。这位老前辈总不会是因为寂寞吧。
这日,扶青仍旧送来三壶晨露,停在了门外。
“许先生。”
“放那儿吧,明日再取三壶。”
依旧是一成不变的回答。扶青甚至都怀疑遇上了鬼魂异事,否则如何解释这些。
他并未将晨露挂在门外,沉默了片刻后,他低声道:“失礼了。”然后耸身跃进了小院内。
此时,屋门“嘎啦”一声打开了,许三通负手站在门边望向他。
扶青抱拳:“许先生,晚辈不甚明白,还请明示。”
许三通淡淡道:“明示什么?”
扶青:“为何每日都要送三壶晨露?”
闻此,许三通却笑道:“你不是无事么?帮老夫收集晨露,也算找个事儿做,不至于在这荒山寂寞虚度。”
“可……”
“可什么?还是说你宁愿守着那些无名碑牌,自己和自己说话?”
扶青一愣:“前辈都听到了?”
许三通笑:“听到了,是个痴情种,可惜生死两别,他是听不到了。”
这话刺中扶青心底,神色不自然的僵了一下。他呆呆站了片刻,才将手中的晨露递了过去,抱拳退开。
“明日,晚辈会准时将晨露送来……打扰了……”
许三通随口“嗯”了一声,望着男子转身离开。
手中的水壶装着满满当当的晨露,晶莹剔透,不染纤尘,倒是十分用心了。
老者随手晃了晃水壶,荡起层层涟漪,细细嗅之,还能闻到淡淡的芳香。他拐进里屋,将晨露放在了桌案上,不知是自我感叹,还是在与人倾吐,悠悠道:“该说是命数呢,还是人力呢?他是个执拗的年轻人,或许凉薄些,这日子也就过了。可偏偏是个情种,倒也有意思。他对不住你,回头你自己跟他算账去。”
屋内沉寂下来,许三通开始捣腾那三壶晨露,方才的话却仿佛是不明就里的自言自语。而在屋内更深的黑暗中,似乎有一人躺在床榻之上,沉沉睡着。
第二日,扶青送来晨露便离开了。
第三日,依旧。
又过去四五日,这似乎真的就成了他的工作。每日寅末卯初收集晨露,然后送到后山小茅屋,随后便守在枯树下,一天如此。
到第六日,扶青挂好晨露,拜别离开时,许三通叫住了他。
“今日就不用回去了,进来吧。”
扶青诧异:“老先生何意?”
许三通道:“让你进屋来。”
扶青便随他一道进了。
屋中与他所想不同,虽简陋,却井井有条,倒有几分道家的味道。外间似乎是炼药所用,摆放了许多瓶瓶罐罐,还有不少药草。
扶青道:“老先生精于医道?”
许三通道:“谈不上精通,略懂一二,有些兴趣。进来这边。”
里间的药草气味似乎更重一些,漆黑一片,只能从外间透进的光中,模糊辨得一些轮廓。
许三通随手拿过一盏油灯,摸索着道:“半月前在山道上遇见你,可还记得自己来这儿的目的?”
扶青茫然,答道:“自然记得。”
许三通:“乱坟岗可都是死人,无名无姓,只有一块石头碑,你是找不到他的。”
扶青沉默,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有火星在黑暗中亮起,随后引燃了油灯灯芯,屋中瞬间亮堂了起来。
许三通晃灭了火折子,这才又道:“与其在那山头瞎撞乱晃,不如来我这儿看看,是不是你说的那位良人?”
不等他话音落下,扶青早已呆立原地,愣愣的盯着床榻上那个双目紧闭的少年,除了面色苍白,与他记忆中描摹了千百遍的容颜一模一样!
扶青呆立半晌,直到许三通问:“是他么?”他几乎是立刻就扑了过去。
许三通胡子一抖,一把将他拦下。
“干什么?你要吃了他不成?”
扶青激动的有些颤抖,死死盯着那少年问:“他,他还活着么……”
“你认为呢?”
扶青突然就安静下来,站在那儿不动了。目光在少年身上来回打量,却不敢再靠近分毫,若这一切是梦境,那么他宁愿就这般远远望着,不再醒来。
许三通摇头轻笑,从身后推了他一把,直接将他挤到了床边。男子脚下趔趄,险些栽了下去,幸而撑住了床沿,却只这眨眼,碰到了少年的手。
是温热的。
扶青心跳如鼓,犹豫再三,终是伸出手去,探了探少年的鼻息,轻柔的气息若有若无的扑在他指间,痒痒的,却又并不那么真实。
他有些紧张的俯下身,侧耳靠近少年胸口,万分仔细的凝神听着。心跳,一声一声清晰的传入耳中,仿佛敲在他心头!
扶青瞪大眼,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脸上的神色似笑似哭,一张俊秀的面容愣是变得扭曲滑稽起来。
似乎是被动静惊醒,少年微微皱眉,睁开了眼,目光尚有些迷离,好久才落到男子身上。
扶青一下扑了过去,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黄泉……黄泉……”他一直重复着这个名字,只觉得有冰凉凉的东西滑落眼角,不受控制,压抑死寂了许久的情绪决堤释放,他突然就再无所求。
耳畔响起一句低哑的埋怨,随后少年无力的挣了一下。
扶青这才稍稍镇定,望着他问:“可认得我?”
少年眉心微微一皱,推了他一把:“不认识。”或许是太久没出声,这一句话出,惹得喉头一阵刺痒,他猛的咳了起来,咳到躬起身子,有血腥气在嘴腔弥漫。
扶青吓了一跳,忙去看许三通,神色焦急,早已将内心的不安展露无余。
许三通倒了杯水,塞进他手里道:“照顾人,会么?”
扶青点头,转而却手忙脚乱,又险些给少年呛死。
黄泉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劈头盖脸就是一拳揍了过去。意外的是扶青并未躲开,这一拳扎扎实实揍在了侧脸。
黄泉惊诧:“你怎不躲?”
扶青将他的手抓在手里,再如何也不愿松开了:“不躲了,这张脸随你揍。”
黄泉低头轻咳,想从他手中挣脱,扶青却分毫不让,最后干脆喜滋滋的将人抱进怀里,嘴角禁不住地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