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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归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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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忙了好多天,萧夜辰几乎都快住在书房了。
再抬头仿佛隔世似的,有些头脑发昏。这一大烂摊子收拾起来可得要他半条命。
外头正在飘雪,难得闲下来的萧夜辰放空了一阵子,然后便披了件大氅出门去了。
宫女太监原本是要跟着的,却被萧夜辰不耐烦的轰走了。他一向都不爱下人跟着伺候。
兜兜转转的来到了天牢。
如今寒冬腊月,天牢越发的阴冷起来,就是大白天也觉得浑身刺骨的冷。
当他们占据了皇城后,沈宁就把石安然扔来了这里。
原本是打算收拾间偏殿给他休息,可石安然一再要求,只住牢房,听候发落。沈宁拗不过,便将他扔进了天牢,还算良心的塞了几床棉被。
此刻石安然正盘膝坐在角落,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便睁眼看了过去。
“你总算来了,还以为殿下日理万机,把石某忘了。”
萧夜辰道:“早就想来找你谈谈,就是事儿太多抽不开身。”
石安然嗤鼻一笑,合眼道:“如何?当皇帝处理政务的感觉,可还得意?”
萧夜辰倒也没被这讥讽惹恼,顿了顿道:“我答应过石姑娘,放你离开。石将军可以——”
“石某不会走的。让陛下深陷,是石某失职,这个罪孽石某不会逃避。既是手下败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萧夜辰有些无语,这人怎么就说不听呢……
石安然蓦然睁眼,望着他道:“那张圣旨?”
男子想了一想,恍然道:“那个啊,说来你可别气。那圣旨是我写的,上头的印鉴是我模仿八弟的印鉴刻的。别的我不行,论这种手艺活儿我还是不在话下。”
石安然反倒笑了起来,指着萧夜辰半晌不知说什么好,又是摇头又是叹气的。
“你还真敢做。倘若烟儿没有去你的营地,偷听你们说话,或是没有带回那封信,你该如何?”
萧夜辰眨眨眼,随口道:“城里一直有我的人,就算她不来,我也有法子让你知道这些。”
石安然扬眉,点了点头:“就是说,这一局不论如何,我都得跟着你的脚步走了?”
“算是吧。”
石安然摇头叹气:“你这种人,就是个祸害。”
萧夜辰撇撇嘴,这话沈宁和齐风不止一次骂过他了,什么祸害遗千年,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
相对良久,石安然沉声道:“你可有想过,后世会如何评价你?”
萧夜辰摸了摸鼻尖道:“那我管不着,是人总有功过,我本来也不是多么清明的人。随心所欲惯了,后人或许觉得我不成体统,顽劣不堪,可我活在当下,只求问心无愧。”
石安然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盯着石墙上堆砌的石块,半晌道:“至少在石某眼里,你会成为一代明君。”
萧夜辰道:“我想让你帮我,一起守着北潇江山。我敬你,并无心治罪,你为何不愿随我一起?”
“我是旧朝败将,殿下想要开创新朝,并不需要我这样的人,我也不可能跟随你。”
这样的拒绝,萧夜辰听过许多次,不论他如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甚至威逼利诱,石安然永远只是摇头。
这一次也不例外,说到最后,仍旧没有任何改变。
看着萧夜辰离开,石安然摇了摇头,眼底有些遗憾,喃喃着:“当真是造化弄人……”
正叹气,过道深处走来了一人。
石安然诧异:“季总管?”
季雨戊俯首行礼:“石将军。”
“倒是稀奇,季总管怎会有心来看石某?”
季雨戊倒是并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将军是忠义之人,殿下既然希望将军能为他效力,我自然也希望。但将军似乎对一些身外物耿耿于怀,所以,我想给将军做个解释。”
“你想说什么?”
季雨戊徐徐道:“是关于一份先帝的遗诏——”
当萧夜辰回到承安宫时,空中又飘下白茫茫的雪花,不多时就成了鹅毛大雪。自从萧夜辰回到南境后,几乎再未见过这样的雪景,不由得看的呆了。
如今腊月过半,再有半月便到了除夕,正月十五就能见到那个朝思暮想的人,一年多未见了,不知可还安好。
一直都是书信来往,来来去去十数封信,他都小心放在木盒里。
手边的事处理了大半,算是得来一阵清闲,正遇上礼部来人,要商议新帝继位一事。
日子定在正月十五,拟了新历为建宁元年。一切章程礼仪按规矩办便是了。
到了午间饭后,正是犯困之际,萧夜辰支着脑袋在书桌后打着瞌睡。睡相安逸可爱,眼睫微微轻颤,嘴角似乎还挂着口水,倒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晃晃悠悠的点了几下头,最后终于一脑门磕在了桌子上。
萧夜辰捂着额头皱眉,龇牙咧嘴的咒骂了一顿。
这时太监捧着一封信跑了过来。
“启禀三殿下,有东郃黎阳的来信。”
一听“东郃黎阳”,萧夜辰立刻来了精神,匆匆拆开封蜡,将信展开。果真是曲倾歌的字迹,脸上的笑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信上写着已动身前往北潇,若路途顺利,正月初七便能入京。
从东郃黎阳往燕京,路途遥远,抵达南境都需十天半个月。
为了早起动身,曲倾歌愣是赶着将那国考新章拟了出来。曲倾语笑他片刻也不愿多待,尤其是在得知萧夜辰攻入燕京后。
他既归心似箭,曲倾语也不再多留,随他去了。
于是在腊月十三,曲倾歌便收拾了行囊,同申屠远一起动身了。
曲倾语将他送至城外入江码头。
倾歌道:“兄长不必再送了,往后一路往雨花镇过江,不出多日就能到北潇南境。”
曲倾语道:“你这一去又不知何时再回来,我多陪陪你。”
这话惹的倾歌眼眶有些温热,眼泪似乎兜不住了。
曲倾语看他的模样笑了,摸了摸他的头,随后倾身过去在他额角落下一吻。
倾歌愣愣不知所措,茫然的望着他。
与他闪亮清澈的眸子四目相对,曲倾语笑道:“傻站着做什么?你若不愿走,朕可以派别人去。”
倾歌立刻摇摇头,朝他深深拜下,登上大船朝他挥了挥手。
船离港往远处驶去,倾歌又展袖作揖拜了一礼。
岸上曲倾语淡淡笑着,直看着那船消失在江上。
身边跟着的侍卫不由笑了起来:“陛下如此舍不得王爷,不如将他留下。”
曲倾语道:“人是留住了,他的心早就飞了,再留就该怪朕了。何况北边那个,如今是大业初起,无暇分身,朕若一直扣着人不放,届时他还不得过来抢人了?”
“陛下何必怕他,北潇如今元气大伤,不足为惧,不如干脆打过去,收复北地,一统南北。”
“打他?”曲倾语摇头浅笑,“若是萧文轩当政,朕就动手了。如今换了萧夜辰,就算北潇一蹶不振,生病的野狼也终究是狼,吃力不讨好的事,朕不会做。同样的,朕也不想让白兮为难,若真有那一天,在朕和萧夜辰之间,他不论选择谁,都会痛苦。”
侍卫嘿嘿笑道:“陛下的心意,王爷知道了肯定很开心,前阵子不是还为陛下奏了一段曲子么?都说王爷的琴天下第一,奴才都是沾了陛下的光有幸一闻。”
说到抚琴那一日,曲倾语的脸色反倒有些阴沉。原本能听倾歌抚琴,该是件神怿气愉的事,琴声依旧,如行云流水,缱绻萦绕在身侧,叫人禁不住跟着沉醉。
只是一曲过后,曲倾歌不着痕迹的将手藏在了琴后,虽脸色如常在说笑,但曲倾语仍旧注意到了他眼底藏着的一丝不自然。
于是他起身靠了过去,递了一块软糕。
倾歌摇头谢绝。
“这可是朕让人特意为你做的,好些年没吃过的手艺,你尝尝。”
“皇兄,我并不饿……”
“怎么?想让朕亲自喂你?”
倾歌拗不过,只能伸手接了过来。
那一刻曲倾语眯起了眼。倾歌虽然在极力遮掩,但那双手仍旧止不住在颤抖。
当初倾歌在天牢受刑,指骨断裂,伤重险些丧命,后来伤愈后,萧夜辰仔细护着他,原以为该是尽好了。却未知依然落下了伤痕。
倾歌见他神色阴沉,忙开口道:“皇兄别在意,我只是许久未抚琴,生疏了,这一曲指法复杂多变,所以过后手才会发抖,休息一阵就好了。”他又匆匆将软糕吃了,笑道:“这味道相当不错,连我都未必做得出来,若叫萧夜辰吃到了,怕是要将厨子也抢了回去。”
曲倾语伸手在古琴上信手拨了两个音,待到余音散了,他才叹了口气,吩咐了太医来替倾歌诊治。
得来的结果也无非是要静养,手不可负累之类的。
想到此,曲倾语收回了思绪。
看了一眼茫茫江面,他的目光有些森冷,道:“回宫吧,该是时候去看看他了。”
侍卫俯首,静静跟在他身后。心里想了一番,猜测曲倾语口中的“他”应该是一年多前,季雨戊派人送回来的那个人。
天下的铁牢应当都是一个模样,阴暗森冷,充满着绝望和死亡的味道。黎阳宫的天牢也是如此。
天牢最深处,捆着一个乌糟糟的人,身上散发着恶臭,多处深可见骨的伤已糜烂生虫,让人远远看了都恶心。
他听到了过道上传来的脚步声,条件反射的朝角落里躲,哗啦啦的牵动铁链作响。
透过脏乱成结的头发,他看到了站在铁栏之外的曲倾语,登时吓得脸色苍白,呜咽着往后逃。
曲倾语看着他的反应,嗤鼻轻笑,淡淡开口:“武络。”
那人身形一怔,不动了,颤抖的抬头望着他。
“苟延残喘了一年多,可是想明白该说什么了?”
武络想了想,立刻匍匐跪地,沙哑着声音大喊:“谢陛下不杀之恩!谢陛下不杀之恩!奴才自知罪孽深重,罪该万死,日后定当为陛下做牛做马!”
曲倾语笑,悠悠道:“别忙着谢朕,当初让季雨戊用假死带你回来,可不是为了救你。让你死在北潇,是便宜你了,明白么?”
“……是,是。”
曲倾语蓦然变了目光,森然盯着他道:“说吧,你都知道了些什么?罪在何处?”
武络立刻道:“奴才知罪,应当服从,应当尊王爷指令,不该擅作主张,不该冒犯王爷,不该谋害王爷!奴才罪该万死!”
曲倾语满意:“嗯,还算明白。相信你也明白,你是万死难辞其咎。”
“陛下,奴才知错,知错了!求陛下饶命!饶命啊!”
“朕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知道你所做是为东郃。想活命倒也容易。”
听曲倾语淡淡在说,武络灰败的眼睛亮了起来,却又转瞬被惊恐替代。
曲倾语轻描淡写的说:“张翦也是闲太久了,不如就将你分派给他,正好也全了你活命的愿望。”
“不……不要……我不要!我要死,我要死!我不活了!我不要活着!!”武络一瞬就惊惶起来,拼命往后躲,几乎想破开那石壁逃出去,一双手在石壁上刨下一串血痕。
跟在曲倾语身后的小侍卫咽了咽口水,也缩了缩脖子。
这个张翦吏属刑部,一向都是执行凌迟的,据说是手法干净利落,刀刀分毫不差,三千六百刀下来,受刑人还能尚存一息。
一般的凌迟,张翦看不上,都是交由徒弟们去干。而经他之手的也只有两人,据说下场特别惨,到最后几乎只成白骨,徒剩一双眼珠子干瞪着,甚至能看到自己干涸跳动的心脏,能活活吓死。
七天后的处刑,小侍卫偷偷溜去刑场看了,愣是被吓得当场呕出黄疸水,那场面一直在眼前挥之不去,回家躺了半个月才敢出来。
他听说,武络被放下刑架时还没死,喉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恐怖至极。
他不知最后的结局,只知道那副模样,生死不能,何其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