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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陌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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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天牢中,这个像是被众人遗忘的地方,自从上次萧夜辰从中带走曲倾歌后,就几乎再无人来过。
那每次往牢中送饭菜的老伯没少抱怨过。如今这牢里的犯人,死的死,放的放,除了偏厅旁关着的要犯,再没别人。
萧文轩对此不闻不问,狱卒也懒得搭理,每天给口饭,算是给他续命。
这日刚送完饭菜的老伯回头就看到一人来探监,有些吃惊。
“季总管这是……”
季雨戊在武络被关押后,就被萧文轩提任为新的内廷司主管,还是那个冷清清的模样。
他抛了一串银钱给老伯道:“不该问的别问,收拾收拾去吧。”
得了赏银,老伯高兴的合不拢嘴,连声应着跑了,这宫里的事儿能不干他的事儿,他是绝不管的,这才是活命的要诀之一。
季雨戊缓缓走到偏厅牢门前,打开铁门走了进去。
此时此刻武络已被褪下朝服,换了一身破破烂烂,带着怪味儿的囚服,头发乱糟糟的坐在墙角。
面前的饭菜冷硬干巴,恐怕连猪食的口感都强过它百倍。
武络睁眼看了看他,道:“你来了。现在恐怕也就只有你肯来看看我,也不枉这些年我待你不薄。”
季雨戊难得的笑了一下,道:“你所传授的我不会忘,可王爷的恩情我也不会忘。”
武络愣了一下,一时没想明白。
好在季雨戊没有打住话题,而是继续道:“当年王爷刚回东郃,曾在一群暴匪手下救过我一命,自那以后我便一直跟着王爷,跟着他到了北潇。”
武络道:“是王爷让你来的?”
季雨戊道:“王爷回洛城了。当年进京时,王爷曾吩咐过我,若无行动,宫中一切听你安排,可一旦事态有变,我会按照王爷的吩咐,杀了你。”
“王爷曾说过,你是个厉害的人,行事有主见,心思深沉,若能一心顺从,是个得力的帮手,可同样的也具有很强的不可预测性。”
武络皱眉,他已预感到了季雨戊此行过来,绝非单纯的探访,更别说救他出去。
他道:“所以是你将我供出?你在算计我?你想得到什么,内廷司的位置?你已经得到了!”
季雨戊摇头:“说这么多,只想让你知道,我只听王爷一人的命令,只为王爷一人办事。跟随你,不过是服从他的安排。可到后来,你所作所为却威胁到了王爷的安危,我就不得不让你闭嘴了。”
“你想如何?”
季雨戊淡淡一笑道:“替王爷清理门户。”
武络沉下目光不吭声,过了许久才沙哑着声音问:“外面情况如何了?萧夜辰呢?”
季雨戊道:“他自然是护着王爷一起回南境了。经过上次的事后,萧文轩似乎也不比从前了,心性更加狠辣,或许如你所说,人总会在磨难中蜕变,只可惜这孩子身边再没有亲近之人。”
武络冷笑:“四公主可还安好?”
“不好。”季雨戊低眉,神色有些哀伤,“她一直不曾插手政务,你们何必拖她下水。本与穆言一桩美满的婚事,如今再没什么盼头,可怜了她腹中六个月大的胎儿。”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了武络,淡然道:“如今陛下要处理南绥和亲一事,本就焦头烂额阴晴难定,你就别给陛下添堵了吧,安生了结,留个全尸,算我还你教导之恩。”
武络捏着那个小瓷瓶看了许久,无奈笑了一笑,喃喃道:“没想到啊,上次让你这么做的时候,是处死二皇子萧子闫,如今却是轮到我自己了。”
季雨戊站起身退了两步,朝他行了一个礼,看着他将瓶子中的毒一饮而尽,眼底却并无多少情感,就像看着无关痛痒的事。
“永别了。”
四五天后,申屠远风尘仆仆的回到了洛城。
身上伤了好些地方,有的未及处理都开始发炎了。
莫陵简单替他处理了一番,他就急着去找萧夜辰。
从燕京打探回的消息,任何一个都让人窒息。
秦月楼被抄,清乐坊被封。
慕雪惨死,尸骨无人敢收,未晞做了军妓再无翻身之日,秋玲最终也未能逃过追杀。
就连巡防军也受到波及,穆言被捕入狱,严刑拷打后,被萧文轩下令赐死,遗体扔去了乱葬岗。
这些话,申屠远都是小心翼翼说完的,因为萧夜辰的脸色并不好看,直到说完穆言的事后,他生生捏碎了手边的瓷杯。
萧夜辰眼眶发红,胸膛起伏不定,显然是在极力按压着心头的怒火和悲痛。
然而除此之外却并未再说什么,喉头哽塞,虽有千言万语,却到头也难有半句能说出此刻的悲痛。
手被碎裂的瓷片割伤,不多时血就顺着指缝淌了下来。
萧夜辰直勾勾的盯着不远处的地面,目光如炬,从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
申屠远静默的站了许久,他不确定要不要继续往下说。
而此时扶青赶了过来,苦等了这许久,早没了当初的风采。
见了申屠远便急道:“黄泉呢?他在哪儿?”
申屠远将一个断裂的手绳交给了他。
青灰色手绳上染了些血渍,款式单调也根本谈不上好看,市面上恐怕根本没得卖。
但扶青记得,这是那一年乞巧节时,他送给黄泉的手绳。
源自北潇的乞巧传说,月老会给每一个新生的男女系上红绳,定下姻缘,象征着天定良缘。
因此乞巧节上结绳相赠,祈福平安,连枝共冢。
那一日他亲手为那人系上,偏说只是应景,不喜欢便扔了。
那人却说——“不,我留着。”
成亲时的景象仍旧历历在目,少年一身火红嫁衣,眉心的朱砂一点,灯火阑珊中冰山初融的浅笑,如今想在却分外刺痛。
申屠远低声道:“我寻了很久,在九龙渡口找到了这个。后来去城中多方打听,石安然那天的确是从城外带回了一个人。我猜想是黄泉不错,只是……”他顿了顿,小心的看了扶青一眼,见他正定定的望着自己,目光祈盼,实在令人心中梗塞,他双眼一闭,咬牙道:“只是听说后来被带去了城郊九阳山……”
“九阳山?”扶青有些茫然,这个地方有些耳熟,以他往年搜集的情报,这个地方应当是听说过,只是眼下他实在无暇去思考。
申屠远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九阳山墓地。”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时,男子眼中的光彩转瞬消散,最后的期望轰然倒塌化作齑粉。无法支撑的膝下一麻,跪倒在地,蜷缩在那儿,手中紧紧拽着那根染血的手绳,隐忍不住的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有话要说……为什么……”
他一直重复着这一句,肩头剧烈抖动,长发垂地看不清脸,只是从他的身形,看到无尽的悲凉和茫然无措,即便往年行事再如何雷厉风行,如今也只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无法想象,最后留下的竟是那一日负气推开那人的一幕。没有然后了,永远也不会再有然后了。
男子难受的捶打着泥地,几乎是失去理智的又刨又抓,不多时手上就是血淋淋一片,他却恍若无感。
申屠看的不忍,想上前去拉他起来,却被萧夜辰拦住。
“让他疯,疯够了就清醒了。”
申屠远看向萧夜辰,此刻他眼中的光彩有些不同,就仿佛从未不认识过此人,有什么东西已随着这细水长流的岁月逐渐崩断。
申屠远问道:“不管他?我担心出事……”
萧夜辰看向别处,森然道:“我知道他痛苦,但他若是个男人,就该自己站起来。没有人会给你更多的时间任性,这就是世道。”
申屠远没说话,萧夜辰目光淡漠,可这也的确是这个世道的生存法则,他无从分辨。
一回到屋中,萧夜辰就看到倾歌正望着窗外出身,眼眶有些发红,浸着水汽。
他何等聪明的人,就算只言片语,也能明白出了何事。
萧夜辰走到床边将他拥进怀里,就这么静静地抱着,不发一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隐隐有些发抖,收紧了臂弯的力道。
看过扶青黄泉的生离死别,穆言和萧文晴也终是人鬼殊途,眼前的这份温暖,竟是如此珍贵。只差一线,他便也是那般痛不欲生。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失败。原以为自己可以放弃皇位,成全八弟,毕竟如今就剩我们几个,我不想毁了这份仅有的亲情……可是这个位子我始终无法真正放下……直到现在,生生死死,那么多人,我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的一时退步而走到这一步……”
“不是……”倾歌眼神黯淡了下去,低声道,“不是这样的……有些事我是知道的,可碍于立场,我没有说。”
他没有去看男子的眼睛,徐徐道:“当年萧煜病危弥留之际曾下过一道圣旨,被武络暗中拦截了,随后篡改遗诏立萧文轩为新帝。而那道真正的圣旨中,所提到的名字是——皇三子萧夜辰。”
萧夜辰猛的一惊,松开怀抱怔怔的望着曲倾歌。
蓦然失了温度,倾歌直感到一阵冰寒缓缓爬上心头。
接下来便是无尽的沉默,没有想象中的责问和怒火,就这么静对了片刻后,萧夜辰平静的开口道:“那你为何现在要告诉我?”
倾歌摇了摇头。
萧夜辰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第一次看到他这般心虚忐忑的样子,就像个犯错的少年。
他抬眼看了看萧夜辰,正撞上他的目光,仿佛滚火一般烫了一下。
萧夜辰嗤声冷哼,撇嘴道:“你们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不妨一起招了。”
这样的神情,在倾歌心底狠狠刺了一下,他低眉摇了摇头,掩去了眼底的哀凉。
床边的温暖蓦然离开,随后屋门“哐啷”一声生硬冰冷的合上,倾歌不由一抖,尚未恢复的双手,颤抖着堪堪只能半握。
这或许才应该是得知所有真相后,萧夜辰该有的反应。或许那些明明暗暗的事情,他可以装作视而不见,或是一再忍让。可如今这些血淋漓的结果摆在他面前,从前的,现在的,所有的堆叠在一起,他若还能抛开不看,那就不是萧夜辰了。
他曾想过无数次,一次次告诉自己这一天总会来的,可如今真实摆在眼前时,却像是凌迟一样,几乎能瞬间将他击倒。
就算是在暗无天日的牢里受刑,不可否认的,内心深处仍旧有一丝可以执着守候的温暖,可如今当这一切抽离之后,他什么也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