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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世 宋清和,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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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和,你阳寿已尽,为何迟迟徘徊在忘川河畔,却拒不肯饮茶往生,究竟有何缘由,命你细细禀来。若有隐瞒,绝不姑息。”
奈何桥头,阴曹地府。名唤宋清和的绿衣女童立于殿下,叩首,梳着一对发髻,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身板纤细,极为瘦弱。
“我不敢有所隐瞒,只是心有不甘。”宋清和将所有事娓娓道来。这一生,是遗憾的一生。
母亲姓江,名唤素素,本是洛阳城里的世家小姐,论品行相貌都是满城皆知,谁人不知江家小姐,正值出阁的年纪,千金难求君一笑。戏本子里才子佳人的故事总是传为佳话,可现实却不是如此。他父亲宋玉当年不似如今这般富贵,还只是一个两袖清风的文弱书生,进京赶考,却俘获了江素的芳心。江素放话,非君不嫁。
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新郎官却喝得酩酊大醉,江素本以为这只是一个开始,没想到,却是这一生的结局。宋玉夜夜不归,宿在书房,江素也是个心气儿高的,自小锦衣玉食,被捧着宠着长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就这样,虽然江素进门快近半年,能见着宋玉的日子却少之又少。
腊月初八,江素又呕了。贴身丫头担心地抚着她的背:“小姐近些日子来总食欲不佳,就连喜欢的桂花酥都没吃几口撂了,这可怎么得了!”
嬷嬷从房门外走进来,打了一下婢女的头:“没大没小的,教了这么多次也学不会改口叫夫人。”担忧得取来手帕给江素擦拭嘴巴,“夫人害喜地厉害,老爷那边却还不知情。不如夫人就煮碗面汤糕点,把这事儿说一说,我看呐,老爷准高兴坏了!”
江素冷哼一声:“我堂堂名门望族之女,到底哪点不好,他对我这般诸多不满。更何况,我怎么知道他平日里来喜欢吃什么?”到底是动心的。
“这个自然由老婆子我去安排,夫人只管放心。只是记着到底和气些,做低放软些,再不可又使那姑娘家的小性子。”
江素亲自下厨房做了羹汤和莲花酥,带着婢女去了书房,心想着服个软也就罢了,谁知道,刚走到阁楼门口,听得一声娇吟声:“老爷夜夜宿在奴家这里,就不怕夫人知道吗?”
江素愣住了。
宋玉大笑:“知道了又如何?这里是我宋府,不是她江氏的府邸。世人皆言江素种种好,却不及红怜一人。”
…
娇生惯养的千金之躯,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恍惚中,她想起初见时,是在爹爹的府邸,那时他不过只是个无权无势的书生,虽有才华,但无伯乐。父亲看出自己对他一见倾心,也是个可造之材,便提携他。不然他以为,他在朝堂之上的路哪有这么好走?
江素满心欢喜的以为自己终于觅得如意郎君,却不曾想过,她的郎君不要她,不爱她,甚至将她看做豺狼虎豹,避之不及。
后来种种,不过浮生一梦。江素带着几个贴身的婢女嬷嬷闭门不出,隐居避世,诞下宋清如之后,也是自己亲手教导,只在必要的场合时露个面,虽然日子没有金珍玉食,但一直到宋清如长到了八岁左右,聪明伶俐,也是过得幸福安生,但好景不长,江素郁积难解,撒手去了。没了江素的庇佑,姨娘屡屡找宋清和麻烦,克扣月银,包括那几个庶出的姐妹弟兄,也是没事儿就欺负宋清和,无论她怎么退让也没用。没有人知道他那父亲的真实想法,她想过托人去告诉宋玉这些事,却无一例外的被拦了回来。到底是真不知情,还是装作不知道,默认允许他们欺负她的行为呢!毕竟当年父母亲的一桩旧事,她也所知甚少,她对这个父亲,也着实不够了解。她想逃,却逃不掉。
十四岁的女孩子,发梢发黄,身板瘦弱,很难让人相信这竟是当朝官员宋玉的嫡出女儿。
一个冬月的清晨,宋清和病死在了房间,直到三日后,才被人发现。宋清如流连在人世间,迟迟不愿离去,她不懂:“我和母亲事事避让,从未有与他们为敌之心!为何他们还是要加害于我?我好不甘心!”
只听得殿上御史一声不明所意的轻笑:“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世上冤魂数万,老夫知道你心中所求,只是人死不可复生,你可明白?”
或许是不忍心,御史叹了口气,饶是看惯人间生死,悲欢离合,让他克制了太多的理性。“既安排你遗忘,便是对你的怜悯,既如此,不好吗?”
“好?为何好?”宋清和疑惑不解,“我不愿意被任何人支配,上一世被他人左右生死,这一次我想把握自己的命运。”
“人天生就是贪婪之辈,他们永远对自己的生命不满足。金钱、权势、名利、情感…桩桩件件,不胜枚举,到了死的时候,也还是后悔,为什么不能够多拥有一些活着的时间。”
“就算是后悔,也是自己选择的。我命由我,该怎样活着,也是由我。”
“好一个我命由我!哈哈哈…!”御史大笑,大手一挥,一纸阴阳簿腾空浮起。“既然你这般想掌控自己的命运,那么老夫就送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御史神秘一笑:“你去了,自然就知道了。”一道金光闪过,宋清和便晕了过去,没了知觉。
帘后突然有一道轻轻的声音问:“这样做,是不是违背规矩了?”
没有人回答。这萌生的捉弄的稚气,就当作是和命运的一场赌局,也是对所有的人类最后的怜悯,包括与天同岁的孤独的他自己。
空荡的阴曹地府,从开天辟地起就一直存在,这里寸草不生,只有幽冥烛火的燃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