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赵莫良

34、第三十四章 月岛国记事三 黑

　　黑暗中的人停顿了一下，然后有棍子被扔掉的声音。
　　“七星，你怎么样了？你流了好多血啊……我……对不起……”一只小手伸了过来，手中的布条上盛着味道清香的药粉。他此时有些头痛，但是他却觉得花魂慌乱的叫喊声如同那些渗入他伤口的药一般的舒服。
　　此时黑暗中的那个生物也慢慢靠近了，小男孩极度恐惧及不安的脸庞慢慢隐现了，是失踪的阿一。
　　“你们如何在这里？”七星想要从地上坐起来，却被花魂死死按住了。不一会儿，他就感觉到自己的头从冰凉的石头上移到了一个微热的地方。待他反应过来以后，仿佛触电般从地上弹了起来。
　　“你…….你……你干什么？”
　　“你不能动。”花魂跑过来要扶他。“你伤了脑袋，乱动会头疼的。”
　　七星感觉自己的两颊发热，一定是刚才自己太气愤的缘故，还好在黑暗中花魂与阿一看不清他。他与花魂既不是情定之人，亦不是血亲之人，如……如……如何，能枕腿？
　　“不…..不必了，我乃修仙之人，这点伤于我无妨。”
　　“那你小心。”花魂仍是担忧的提醒道。
　　“你们如何在这里？”
　　“你们出发后不久，我去田地里找白日里遗落的背篓，就看到田地里站着一个小孩子。”花魂仔细的回忆了。“是个陌生的小孩子，肯定不是我们村子里的小孩。”
　　“然后呢？”
　　“那个小孩子不知怎么的，一直冲着我笑，我怎么问也不说话。后来的事我就不记得了，醒来后就在这里了。”
　　可能就是一般的怨童灵。年少夭折的孩子因为还未看够这个世界，所以可能会心生怨恨，不过童子的心灵没有成人那么复杂的欲望，所以他们的怨念就不会那么强烈，对人的伤害也没有那么强，顶多就是简单的恶作剧。
　　但是月前就开始有小孩失踪，并且生死不明，似乎已经超过了一般怨童灵的作为了。
　　“阿一呢？”七星转向那个一直缩在花魂背后的孩子。
　　“我……我是今天……”阿一还未从害怕的状态中缓过来，嘴唇仍是哆嗦着。“半夜…….半夜上茅房的时候，突然看见一只特别大的蝴蝶，我跟着追过去，就看到一个没见过的男孩子。”后面的事七星就算不问也能猜到是发生了什么了。
　　“等一下。”七星仔细思考了一番。“夜晚黑，你如何注意到蝴蝶？”
　　“呃……”阿一停顿了，似乎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晚上一直有蝴蝶，黑乎乎的几只。只是今晚的那只特别大，我就突然有点好奇。”
　　“有蝴蝶会在晚上出来吗？”另一边传来花魂的声音，声音在洞穴里显得有些沉闷和冗长。
　　“我从未见过。”
　　奇怪，太奇怪了。如果说怨童灵把孩子们拐走后再把他们藏起来是恶作剧，那么今天失踪的这两个孩子为何会把他们单独留在这个洞穴？这个洞穴所在的草地明显的透着诡异，并且洞穴入口很容易被找到，感觉像是故意的，故意的想被发现。
　　这么一想，七星似乎察觉出了哪里不对。他猛得提起阿一，把他扔到了离自己最远的地方。随后掏出了符篆，迅速把它贴在了花魂的额头上，然后跳回了阿一身边。
　　符篆与花魂接触的瞬间就迸发出一阵火光，火光把整个洞穴都照亮了。“花魂”的脸在火光中痛苦的扭曲，它尖叫着，全身的皮肤都皱成了一团，逐渐向下掉落，“花魂”的头皮破裂开了，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露出来了。
　　“啊~”那个东西终于完全从“花魂”的皮囊里露了出来，待看清它的长相后，阿一仿佛是被一道天雷击中了，一动也不敢动了。他哽咽着，不知道是笑还是在哭，死死的在七星背后攥住他的衣衫，发着意义不明的呜咽。
　　“嘻嘻……”那东西依稀能辨认出是一个五六岁的孩童，它身上裹着破布，透过又脏又旧的布料能看到它骨瘦嶙峋的身体。再一看它的脸，脏兮兮的小脸上五六个裸露的眼珠子被用线密密的缝在了原本的两个眼窝的位置上，正盯着七星的方向。
　　“我看的很清楚……”七星之前的符篆仿佛并未伤它分毫，它嬉笑着露出了孩童天真的笑容。
　　七星也被吓到了。他望了一眼那东西脚下的一堆皮囊，心里似乎还有一团火，就像是有人发现了他藏起来的秘密，并且笑着在他面前把它毁了。
　　他感到窝火，他感到伤心。
　　“你把花魂怎么了？”震耳欲聋的声音让身后的阿一一度感到失聪，但他不敢离开七星半步，尽管手中的衣料已被他手心的汗水浸湿，尽管用力攥着的手指已经发酸。
　　“她被我吃了。”五六个眼珠子都透着愉悦。“你找到我了，该我做鬼了，快躲起来。”
　　阿一僵硬的扯了扯手里的衣角，惊恐的看向七星。“我们……我们要不要躲起来……”
　　七星的剑已经入手。他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猜想，但还是抱有一丝侥幸的，那就是花魂还活着。但是当有人把他心里唯一残存的侥幸彻底浇灭后，依附着侥幸而生的理智也彻底消失了干净。
　　七星一个健步就提剑挥了过去，仙剑在空中发出了耀眼的蓝色剑光，一瞬间童灵边上的岩石就被劈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刚才还在嬉笑着的童灵见这阵势就被吓到了，啼哭了起来，五六只眼珠子争先恐后的留下血泪。
　　“我不要做鬼了……好可怕，我不玩了……呜呜呜~”童灵转头摸索着穿过了一块岩石，随后就消失了。
　　七星用手触摸了一下那块石头，那石头竟是个障眼法，后面其实是个通道。
　　“哥哥…..我跟你一起去。”阿一见七星要走进去，立刻乖乖的跟上。
　　那条通道异常的深长，七星依稀能看到前方奔跑着的童灵的背影。越往前跑周围的光线好像稍微亮了一点，也能看到边上的岩壁了。童灵越跑越快，似乎是到了一个开阔的地方，七星看到道路的尽头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个小身影正费力的举着一块足足比她的脸还大一圈的石头，待童灵快接近了，就使劲的把手中的石头掷了出去，童灵吃痛的跌倒在地。
　　“呜呜呜~好痛啊，你们都欺负人。”童灵伏地大哭了起来。“娘！我疼~”
　　“花魂！”七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过去阻止了正试图搬起另一块石头的花魂。“是恶童灵，千万别再激怒它了。”
　　普通的怨童灵一旦伤害到了活人就会变成恶童灵，恶灵这种东西一旦被人激怒了怨气就会上涨，那它们伤害活人的程度就会越深。看那童灵势必是挖人双眼以己用，只是人死后已经不需要任何的器官了，就算死前是眼盲之人死后再挖取活人之眼替换自己的眼睛也是没有用的。
　　恶童灵听见七星也过来了，还惧怕着他仙剑的威力，于是哭哭啼啼的化成一缕黑烟逃走了。
　　“你为什么乱跑？”见到花魂，七星还是忍不住要毒舌一句，只是语气已经软了很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现在的他只觉得自己内心很平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伤心。
　　花魂刚才是强忍着恐惧的心，现在那个恶灵逃跑了以后她终于放松了一下，眼眶通红的充溢着眼泪却紧紧咬着嘴唇不发出一丝声音，似乎是在生七星毒舌的气。“哼！”
　　七星环顾了身处的这个空间，是比他们之前待的洞穴更空旷的洞穴，且顶部隐约有通向地面裂缝，正微弱的透着外界的月光。整个洞穴通风异常良好，能清晰的听到风在空旷的空间里的回音。
　　“这边！”花魂气鼓鼓的向七星指了一个方向。
　　七星走过去一看，昏暗的角落里有一群孩童，他们的身体发着淡淡的幽蓝色的光芒，围成一圈，正嬉笑着在玩什么游戏。看到了七星，其中有一个孩童飘到了他面前。
　　“你要跟我们一起玩吗？”
　　“来玩吧，一起玩吧。”其余的孩童都开心的鼓动七星。
　　“你们，不去转生吗？”七星一一扫过他们天真无邪的脸，没有一丝的迷茫以及悲伤。那就不是无主的魂魄，只是他们自己不想去转世而已。
　　七星转头看了一眼背后的花魂，待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后还是叹了一口气。这些都是村子里失踪的孩童，不知是不是刚才的恶童灵杀了他们。
　　“我们要是都走了，阿福就只有一个人了。”一个童灵蹦蹦跳跳的回答道。
　　“阿福…….不能跟你们一起走吗？”一直藏在七星背后的阿一好像有点适应了这种环境，竟也开口了。
　　“他不能离开这里。”
　　“对啊，对啊，所以我们要陪他。”
　　七星猜测阿福应该就是那个恶童灵了。七星借着昏暗的光线注意到边上一个不深的坑里躺着十几具孩童的尸体。他们横七竖八的躺着如同柔软的棉花布娃娃，紧闭的眼窝里都被挖去了眼睛，但是他们的脸上异常静谧，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
　　童灵们又恢复了欢乐，聚在一起嬉笑打闹。七星也不想再去打扰他们了，拉着花魂跟阿一用剑击破了顶上的岩石后踩着不平整的石块爬了出去。
　　回到地面后花魂一下子就被外面亮堂的光线刺激的睁不开眼，待适应后发现费勇一群人举着火把正欣喜若狂的看着他们。
　　“阿一！”阿一的娘猛地冲过来将他抱在怀里，紧得似乎永远也不想放手。
　　正当大家都要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一望无际的草地上突然响起一阵儿童的啼哭声，声音震耳欲聋，却也撕心裂肺。
　　“娘！！我疼！”阿一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脸上挤满了眼珠子的怪物，大家都被这个怪物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倒退了好几步。离它最近的阿一跟他娘也被吓得不轻，阿一娘直接抱着阿一就跌坐在了地上，一个劲的尖叫着后退。
　　“怪物出现了！”
　　“不怕！我们人多，快用锄头砍他！”背后的村民们乱成一团。
　　七星刚要阻止，一旁的阿一爹见它紧紧追着自己的妻与子，终于按耐不住了，挥起斧头砍中了它。那恶童灵本就身体瘦弱，小小的身板被一斧头就掀翻了，坐在地上止不住的哇哇大哭。
　　“娘！我疼！娘……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阿一娘得了这个机会立马抱着阿一站起来奔回了阿一爹的身边，阿一爹便紧紧的护在了他们的身前。
　　“娘，我是阿福啊…..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阿福？”人群中有人听出了不对劲，渐渐的有好多人反应了过来，都齐刷刷的看向呆若木鸡的阿一爹娘。
　　“阿福不是……阿福不是……”阿一娘目光呆滞，嘴里一直重复着她已经知道的一个事实。“…….死了……”
　　泪水静悄悄的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