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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仇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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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对老妇和薛贵拱手行礼后,抬步就往门外走。
行至周江锦身边的时候,他明显慢了几步,余光不着痕迹的扫过她全身上下,周江锦缩了缩脖子,颇不自在,等到回首再看,那青衣少年已经走出好远。
“娘,你先进屋。这...江锦妹子,你先在门外等着罢,我们商量商量如何安排你的住处。”薛贵开口道。
“有什么话江锦听不得,非要她在门外挨冻。”老妇皱了皱眉道。
“娘,您误会了,我也喜欢这新妹子,只是有些事情还需要解决好,她家中可有父母?”薛贵连忙解释道。
老妇听闻这话,也似梦初觉。她向周江锦看过去,见她眼眶发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那张美极了的小脸,朱唇打颤,真叫人怜惜!
她询问道:“原是大娘糊涂了,你家中父母健全,你父亲又欠债累累,于情于理,你该回去尽一份孝的,若你信得过大娘,大娘可以去给你说说,这祁门县不缺富贵的好人家,给你换上一门亲事。”
“大娘!”周江锦凄惨开口,“实不相瞒,我亲身父母生下我之后就将我弃了,我被如今的父母捡到,这些年,他们对我非打即骂,我过得好不凄苦,曾经期盼能嫁给一个好人家,不求富贵荣华,只求能得夫君怜惜一二,后半辈子也能无忧罢了。”
“现如今...为了那好赌成狂的养父,我却是要把自己的一辈子都赔进去了啊,我知养育之恩当涌泉相报,可大娘,人心都是肉长的,除了我家中尚有两个姐姐,皆未婚配,为何偏偏挑中了我,江锦,江锦只是想让自己过得好点罢了。”
老妇是个好心肠,她听完这一番声泪俱下的苦诉,想着这若是自己的女儿,又怎么会如此作贱了去,便连忙去搀周江锦。
“今天我这老婆子便帮你做了一回主,你且说说,你父亲欠了多少银子。”
周江锦乃是土生土长的金陵人,哪里会在这小祁门县有什么养父养母呢,她原以为可以将老妇糊弄过去,没想到这读过几本书的薛贵竟是个心思忒细的,暗叹这说一句谎,接着就要用千百个谎言去圆。
周江锦似乎有些为难,不愿开口。
薛贵终于说话了,“姑娘不必担心,我们家有几亩地,虽不比那些个富贵人家,总归还是有些积蓄的。”
“对。要多少银子,大娘给你凑,权当你给我们家做媳妇了。”老妇说道。
“约莫十...十两银子。”
老妇隐隐有些怒气:“富贵人家纳房小妾哪个不得花上个三四十两银子,十两银子,这分明是卖去当丫鬟的。”还是要去侍奉老爷的丫鬟,老妇终究没忍心说出口。
“老婆子我出二十两,那十两就当尽了孝,也好让与你那养父做个了断。”一想到面前这貌若桃李的小姑娘若是没遇上她老婆子,指不定要过得多坎坷,一想到她要卖给老翁去做丫鬟,还要承欢床第,心里就堵得慌。
这么水灵的丫头,祁门县都难得能见上几个,若是让她收养了,她定要好好疼爱,然后...她看向一旁站着的薛贵,儿子的婚事倒是不用操心了。
周江锦有些心虚,心想着自己不过在石溪村停留几月罢了,等攒够了盘缠钱,真正离开之时,她定要好好报答大娘的收留之恩。
此时的宋家一边,宋世荣推开门的时候,就看见自己的父亲一半身子倒在床下,手费力的去够木桌的一角。
宋世荣眼眸一暗,他三两步走过去,宋父身子苍瘦的惊人,宋世荣很轻易的就将宋父扶了起来让他靠在床上。
环顾了下四周,目光落在桌子上的褐色水壶,他询问出口:“父亲,可是口渴了?”
宋父无力的点了点头。
宋世荣无声起身,走近桌前,一套端壶倒水做的行如流水,白皙修长的手指覆在杯身上显得格外赏心悦目。
壶中的水早就凉透了,他嘱咐着父亲小心点呷。
盯着看了一会,手在背后握成了拳又松开。他垂首说道:“都是儿子的不是,没有办法护住父亲和....娘亲。”
宋父顿住,一双苍浊的老眼带着沉闷的重量压在了宋世荣的身上,他说:“这和你有何干系,都是为父无能。”他叫宋程,原本是阆山书院的先生,师者,育人也,本不该生出师生之情以外的情愫,可年轻貌美的女子最炽烈纯挚的爱意让他再也抵挡不住,这本该教规清明,读圣人书的地方成了他和女学生的风花雪月之地。
后来感情加深,彼此皆难舍难分之际,被书院院长发现出了其中倪端。他舍去教书先生一职,用十几年积攒的家当,聘她为妻,让她风光的嫁给他。
琴瑟和鸣了七年,有天他做完木工活回家,家中已是一片狼藉,年仅六岁的宋世荣缩在一旁,小脸上写满了惊恐和害怕。
他走过去将儿子抱在怀里,细心安抚道“荣荣不哭,和爹爹说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娘亲呢?”
“有坏人来家里...娘亲...被抓走了”宋世荣埋进宋程的怀里大声哭喊,还不时的瞪着小腿,扬言要讨回娘亲。
“有个大老爷说...他一早就看中了娘亲美貌,这次定要把她纳入房中做妾。”小宋世荣这边哭得伤心,而宋程却是一脸阴沉。
他曾听娘子说过,有次在街上被一官家老爷摸了手,起初他只是气愤,却并未追究过深,没想到这次他们竟是胆大到光天化日之下劫别人之妻了。
问过几家村民,他们说,“程儿,你家媳妇被张员外掳走了!快去报官啊。”
报官...他冷笑一声。那些个县官贪商不都穿一条裤子的吗,又如何会替他这个布衣百姓讨回公道。
后来,他闹到了张员外府前,围观的人很多,他的下场也很惨,被乱棍打断了腿,当他倒在血泊地上再也无力爬起时,旁边一个小厮打扮的人啐了一口唾沫,“你那妻子早就咬舌自尽了,今日本是老爷纳妾之日,碰上如此晦气的事,本就心情不好,你居然还要来府上给老爷添堵,断你一双腿都是轻的了。”
宋程的脸色霎时惨白,他以极其扭曲诡怪的姿势爬起,像是要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愤喊道:“夺妻之恨,杀妻之仇,定不共戴天!”
他轰然倒在了地上。
宋程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梦里,娘子一身碧霞流彩百绣裙,娇羞的躲在桃花树后,见他走近,脸上若红霞升起,软软的唤道:“宋先生,你来啦。”
再睁开眼,面前坐的是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他如今不过十六,又考中了案首,实在大有前途。
他知道儿子一直对那件事耿耿于怀,但他内心深处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沾染上仇恨,只希望他能做个清水般的君子。报仇的事情,由父亲来做就好了。
可他如今连行走都难,又如何报仇,笑话。
宋世荣握紧了宋父一双枯槁的手,道:“父亲,我一定想办法治好你的腿,然后努力读书,考取功名,做官,做大官,然后替你和娘亲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