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苦夜长》裱花儿

1、新婚前夜 那好歹是你

　　贞观十二年八月
　　李令拉着母亲杨氏的手，双颊飞红。
　　她紧张得话也说不出，只管垂头注视着母亲那双白皙漂亮的手。她母亲的手指节修长，手上的皮肤光滑美丽。
　　她母亲的面庞更是漂亮，即使身处太极宫，也从未被人压过去。
　　圣人曾夸她的母亲，说杨氏之容貌，几与日月同辉。
　　“是不是很紧张？”
　　杨氏安慰似地捏了捏李令的手，温声道，“不过是嫁人罢了。你若是想我，回头再入宫来就是了，圣人不会不允的。”
　　李令小声道，“我从未见过那个裴重晖，母亲….我害怕。”
　　她说着说着，再忍不住，一把扑进杨氏怀里。
　　杨氏爱洁，夏秋之际每日也要沐浴两次，身上总是馨香四溢。李令闻着熟悉的香味，心下终于松快几分。
　　“没见过他？”杨氏笑道，“那上次是谁和你五姐姐一起，偷溜去了两仪殿？”
　　李令抬起头看她，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看得杨氏心头一跳。
　　她原本替李令顺着背。这一下，动作却不自觉停了下来。
　　实在是太像了。
　　杨氏想起十多年前，自己新婚的那个夜晚，那人笑着拨开团扇，扑闪着一双大眼睛，大大咧咧对她道，“我记得你叫敬爱，是吧？”
　　他那双眼睛生得光彩夺目，再好看不过了。
　　杨氏很快恢复如常，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李令的背，玩笑道，“我看你们姊弟三人，平日属你最豁达，怎么临出嫁了，这样小女儿态呢？”
　　李令也觉得自己今日过于矫情了些，于是讪讪地挣脱了杨氏的怀抱。
　　她看见杨氏美丽的面庞，脑子里忍不住想起昨天圣人对自己说的话。她咬着唇，思索片刻，终于又问道，“母亲，我长得….是不是很像他？”
　　杨氏并不回避这个问题，只轻飘飘道，“是柳氏告诉你的？”
　　“不是庶母。”李令摇头，“昨儿个圣人召我过去，赐了首饰头面，又聊了好一会儿….是无意中提到的。”
　　“但这么多年过去，我早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杨氏摇头，“那好歹是你的生身父亲，你总不能他他他的，像什么样子？”
　　李令只好改口道，“我知道了，是海陵郡王。”
　　杨氏也不和她计较，“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他的事情？”
　　事情过去那么多年，海陵郡王不过是个死透了的失败者，在宫里也并不是什么禁忌，讲了便也讲了。
　　李令双眼放光，到底是小孩子家，一提起感兴趣的事情，也顾不得紧张了。
　　“我还未及笄就嫁给元吉了。他虽长我四岁，我却一直是觉得他个孩子心性的人。初时，他身边妾侍众多。我那时候脾气不好，常为了这些人和他吵架，还背着他把七八个没有名分的给卖了，赚了好一把呢。”杨氏说起往事，只觉得好笑。
　　她还记得，元吉那天回到王府，得知她发卖了他七八个美人，立马奔到她院子里来找她。
　　杨氏天之娇女，脾气也分外暴躁。元吉刚一开口，她就指着他的鼻子道，“李三胡，你真是个不知羞耻的色中饿鬼。”
　　李令更来了兴趣，“那后来呢？”
　　杨氏道，“他将我房中的胡床给踹断了。我哪受过这样的委屈，当即回娘家去了。”
　　“他那几个侧妃孺人我可都没动过，够意思了。我的胡床还是从娘家带来的嫁妆呢，哪里是他说踹就踹的。”
　　李令没料到还有这样的事情，又想到畏杨氏如虎的柳侧妃、王孺人，禁不住咯咯笑出了声，“那您后来可回齐王府了？”
　　“自然。”杨氏陷入了回忆，“那时元吉和圣人还算亲厚，他见元吉闷闷不乐，也猜到了些原因。就是他劝元吉说大丈夫先该齐家，元吉才拉下脸，亲到杨家迎我。他知道我不喜那些妖妖娆娆的小星，往后便再没纳妃。纵然是同僚送的美人，也任我处置了。”
　　“元吉不是什么顶天立地的伟英豪。他或许志大才疏，脾气也暴躁得很。但他待我，确实不坏。”
　　“那次我俩吵架的原因他给捂死在了府里，就连我爷娘也一概不知。我家大哥以为是元吉欺负我狠了，还臭骂了他一顿，差点上了家伙。元吉那样一个爆竹脾气，居然也给忍了下来。”
　　李令听着这些，已全然不紧张了。她顺口问道，“海陵王待您这么好，那您….您爱他吗？”
　　李令话已出口，又觉得不妥，遂向杨氏看了去。
　　杨氏面上没有什么反应，只淡淡道，“许多事情是不好说的，也不是非要知道答案。”
　　李令以为自己惹了杨氏不快，于是不再发问，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杨氏见李令形容拘束，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柔声道，“明日还要早起，早些歇息吧。”
　　说罢，便起身往门外去了。
　　杨氏忽然想起自己和元吉的最后一面，那天是六月初四。她难得早起，替他梳头穿衣。他们早早约好，等元吉下朝后一同去东郊打猎。
　　她怕他反悔，还笑闹着剪了他的头发，说是留个凭证。
　　将要出门时，元吉回过头对她说，“这次非要猎两只白狐不可。”
　　杨氏注视着元吉一双含笑的大眼睛，冲他说，“要三只。”
　　那竟是他们最后一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