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囚》易云戈

4、第 4 章 为什么杀人

　　刘立喝了口水，掀起眼皮凉凉地看了眼对面坐着的人。他觉得上下五千年也找不出比面前这位还能装大爷的囚犯——陈时见嫌上次那把凳子太小，把刘立坐的椅子强行抢了过来。所以此刻他正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在胸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刘立看。
　　刘立也不恼他，凳子也心甘情愿地坐着。
　　“有事直说，别这么盯着我，瘆得慌。”刘立只觉得被陈时见用那双带笑的桃花眼盯着看时，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陈时见放下腿，身体微微前倾，微敛了笑意，还是看着刘立:“我有事问你，你要老实告诉我。”
　　“有事直说。拐弯抹角的，不像你。”
　　陈时见此时神情已经完全严肃起来，甚至让刘立察觉出一丝少见的冷漠。
　　陈时见轻轻搓了搓双手，“李离他，到底为什么杀人”
　　听到他的话，刘立左手略微收力，握紧了杯壁。沉默了许久，他有些艰难开口:“你是不是对他有点，过于在意了？”
　　说完这句话，他抬头看着陈时见。对方似乎没想到得到这样的回应，也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几乎瞬间，一种讽刺可笑的感觉在刘立心里蔓延开。他立刻眨了眨眼，又恢复了轻松的模样。
　　陈时见忽略心里的一丝异样感觉，说:“我把他当弟弟，自然想帮帮他。”
　　“帮他？你什么意思？”
　　“他现在没有亲人可以帮他，我想帮他找律师。”陈时见压低了声音。
　　刘立只觉得脑袋嗡嗡地响:“你……你连事情经过都不知道，你就这么相信他？你没病吧？”
　　“我不知道，所以我来问你。”陈时见的声音毫无波澜。
　　刘立握了握杯壁，又松开来，终于开口说:“我知道的也不多，都是听别人讲的。李离好像是错手杀了他继父，当时发生了什么你也只能问他才能清楚。”
　　陈时见似乎心里早有一些猜测，此时猜测落实，他也没有太过惊讶。他沉默了一会，说:“我会找机会问他。今天，多谢你了。”
　　刘立扯了扯嘴角，说:“你不是那么冲动的人，多的我也不说了，自己看着办吧。”

　　李离头发长了许多，刘海遮住了眉毛，看着越发像个小孩。他那时刚来的时候，刚剪成寸头，眼底都是冷漠，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像只小刺猬。如今头发长了，软塌塌地搭在额头上，他看着人的时候又总是满眼无辜清澈，把这样的他带出去说是个杀人犯恐怕没人会信。
　　李离话少，别人问什么就说什么，从来不主动找人说话。即使在宿舍，其他三个人聊天的时候他也只是安安静静地听，偶尔别人问他两句，他就乖乖地回答。
　　“你以前在外面也这样吗？”陈时见问他。
　　“什么样？”李离又用那种眼神看他。
　　“嗯…话少。不和别人交流”
　　李离笑了笑，他坐在床上，腿蜷缩着，双手抱住小腿，看着陈时见:“以前在学校就没什么朋友，他们觉得我不好相处，不主动找我，我也乐得清静。”
　　陈时见皱了皱眉，“你读高中吗”
　　“嗯，高考了一次，落榜了。进来之前…进来之前在复读。”
　　“你成绩不好？”
　　“之前挺好的，妈妈生病之后，就不怎么学习了，也没人管我。”李离说的很轻松，仿佛这些往事真的随风散去了。
　　陈时见坐得离他近一些:“你妈妈……现在怎么样？”
　　“我出事了之后，小姨把妈妈接美国去治疗了，她应该会被照顾的很好。”
　　陈时见沉默了几秒，又轻轻顺了顺他的头发，说:“你如果有什么挂心的事，可以告诉我。不要憋着不说，我可以让我姐帮忙处理。”
　　顿了顿，又看着李离，眼神很温柔，他少有这么柔软正经的时刻:“虽然我们才认识半年，但我、于金、王天，都把你当弟弟，你可以信任我们，知道吗？”
　　李离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就想起爸爸去国外那一次，蹲下来，捧着他的脸，擦掉他的眼泪，笑着说:“爸爸真的有事 ，爸爸什么时候骗过小离吗？小离是男子汉，不能随便哭鼻子。等爸爸回来，给小离带礼物，好不好？”
　　十几年前的事了，记忆却在这时突然涌进脑海，清晰地好像发生在昨天。
　　是这个眼神，太像了。当时爸爸就是用这个眼神看着他，告诉他，要相信爸爸，一定会很快回来的。
　　李离突然觉得鼻头一酸，双手揪紧了裤腿，强忍住眼角的泪意。

　　"我杀了人。"他抬起头，露出通红的眼睛。
　　“你有苦衷，你不是故意的，对不对？”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仿佛惊涛骇浪一样席卷了李离的大脑。他还记得警察给小姨打电话后，她千里迢迢从美国赶来，用陌生恐惧的眼神看着他，却从始至终不曾问过他一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对，他是杀人犯。杀人犯想要得到别人的谅解，岂不是太可笑了吗？
　　可是为什么，面前这个人，他只认识了半年。他们不是亲人，不算亲密的朋友，他却看着他的眼睛问:“你是有苦衷的，对不对？”

　　李离以为那些委屈，那些怨恨，自己早就已经不在乎了。可到底是个十九岁的少年人，这一刻，滔天的委屈不甘突然覆盖了他。他嘴唇抑制不住地抖动了一下，突然伸出手环住李时见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哭了出来。
　　他整个身体都在抖，李时见听见他小兽似的哭声，垂在身侧的双手正准备抬起来，却看见刚回来的于金和王天茫然地站在门口。
　　李时见将手转了个弯，伸出食指竖在嘴唇前，示意他们不要出声，又挥了挥手，无声地说:“先出去。”
　　俩人不知所以地看了看对方，又退了出去。

　　李离十九年的人生里从没这样哭过，在他懵懵懂懂准备慢慢地走近这个世界，敞开怀抱接受悲欢离合的时候，父亲的死就像一道惊雷，彻底撕裂了他的人生。从那之后，他不再有过于强烈的情绪，慢慢地缩进了坚硬的壳里。
　　即使是那一晚，他也是在最初的茫然和恐惧之后最终归于平静。

　　他身后是黑暗，身前是一堵墙。

　　于金和王天在门口大眼瞪小眼，两人进行着无声的眼神交流——
　　“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
　　“小屁孩怎么哭了？”
　　“我怎么知道？”
　　“是不是陈时见那王八蛋欺负他了？”
　　“我怎么知道!!!”

　　直到陈时见推门出来，两人还六眼懵逼的对视。
　　“怎么回事？”于金赶紧问。
　　陈时见揉了揉太阳穴，说:“没事，他突然想起一些不开心的事情，情绪失控了。”
　　于金又转过头和王天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再一次开口:“那……现在好了？”
　　陈时见点了点头。
　　“时见，”王天扶了扶眼镜，“大事小事都别瞒着我们。”
　　于金忙跟着点点头。
　　陈时见扯了扯嘴角，拍了拍王天的肩，低声说:“放心，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因为天儿戴眼镜，所以“六眼懵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