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中指

1、Chapter1 白色，应该

　　四楼窗外的雪纷纷扬扬地飘着，以一种要笼罩整个世界的势头，盖住能盖住的一切。很快，视线里只剩下一种颜色。

　　世界，白了头。

　　白色，应该是世界上最安静的颜色吧。白得冷静，甚至冷酷。

　　米娅喝了一口咖啡，继续看着窗外。嗯，味道还不错，或许家里的咖啡可以换换新口味了。

　　“米娅，你在听我说话吗？”奥斯顿先生坐在办公桌后，推了推眼镜，有些无奈地看着他的学生。

　　米娅终于动了动，将视线从窗外挪了回来，有些迷茫地看着奥斯顿先生。

　　奥斯顿先生只好又重复了一遍：“你为什么每天上课玩手机？”

　　米娅看了奥斯顿先生一眼。奥斯顿先生今年35岁，调到科威中学教书已经两年了，身体还没有彻底发福，不过已经不远了。

　　“我最近有些失眠。”一个清澈、略有些低沉的女声在办公室里响起。奥斯顿先生皱了皱眉，一时没弄明白失眠与上课玩手机有什么联系。

　　“于是每天录了一段您的讲课声，效果还不错。”米娅说完，又喝了一口咖啡。果然是冬天，咖啡都凉得这么快。

　　奥斯顿先生的表情顿时有些精彩。羞恼、不可思议、原来如此、一丝丝怒气，这么多情绪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或许奥斯顿先生该去上表演课。

　　“那为什么每天录？”奥斯顿深吸一口气，有些咬牙切齿地问。

　　“因为第二天的课总是比前一天的课更精彩。”米娅双手捧着杯子，汲取它最后的温度。

　　奥斯顿先生有些后悔问第二个问题，他的心脏似乎更痛了。

　　“米娅，明天……” 奥斯顿本来想让米娅明天请家长，但突然想起来米娅没有监护人。

　　“明天……”奥斯顿先生突然接不上下句了，于是叹了口气，朝米娅摆了摆手让她走。

　　米娅放下手中的杯子，站起身来将轻飘飘的书包挂在肩上，微笑着说：“那明天见了，奥斯顿先生。”

　　奥斯顿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那架势简直是唯恐避之不及。

　　等出了教学楼，一阵寒风猛烈地刮了过来，要夺走米娅身上的温度。米娅赶紧将脖子上的围巾再拢了拢，企图留住那点可怜的体温。幸好刚下雪不久，积雪只堆到脚背的高度，再等上一两个小时，估计回家都困难。

　　米娅现在住的是外婆留下的老房子。在外公还没去世之前，外婆每天把房子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养了几盆难伺候的花。当外公躺在病床上日渐衰竭的时候，外婆和房子一起迅速老了下去，那几盆花因没人伺候最后都枯死了。那真是段昏黄到近乎暗沉的时光。

　　老房子坐落在科威小镇与森林相交的地方，是最早建起来的几栋房子之一。听外婆说，外公当年做得一手好的木工活，为了娶外婆，他亲手花了几个月的时间造了这栋房子。那时候，房子和外公外婆一样年轻。

　　风雪越来越大，终于视线中隐隐出现老房子的身影。

　　老房子在风雪中佝偻着身影，连带着门口的信箱也歪在一边。米娅用手将信箱正了正，离了手的支撑，风一吹，信箱立刻倒向原来的位置。算了，等哪天它彻底倒下，再找人弄个新信箱吧。

　　掏出信箱里的包裹，米娅用手摸了摸厚度，应该是书吧。

　　“呼……” 风趁着开门的间隙挤了进来，米娅赶紧反手把门关上，风声立刻停止。

　　客厅里暖气很足。米娅将书包甩到沙发上，有些费力地将围巾取下来，和大衣一起挂到衣帽架上。

　　拆开包裹，露出里面厚厚的一本书，《古拉格群岛》。

　　米娅轻轻地摸了一下封面，然后慢慢地翻到了题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后合上了书。有些渴望触碰这份真实，但又害怕被这份真实给灼伤。

　　叹了一口气，还是先做晚饭吧，毕竟吃饱了才有力气被各种情绪所震荡，有精力不随着沉重堕入深渊。

　　打开冰箱，米娅看了看冰箱里少得可怜的存货，再扒拉了一下，发现只能做一道沙拉。看来又得去超市跑一趟，但最近的超市在一公里外。

　　米娅认命地从衣柜里扒出一件白色羽绒服，又从抽屉里掏出口罩和手套。等武装到牙齿后，米娅才打开门，冒着风雪朝镇里的小超市走过去。

　　“欢迎光临” 收银员眼睛不离电视上正在放的电视剧，懒懒地招呼了一声。

　　米娅拿了一个购物篮，挑了几样平时爱吃的，还买了一斤草莓。对了，家里没咖啡了，可以试试奥斯顿先生的那款咖啡，于是转身去了放咖啡的货架。

　　“一共654克朗。”

　　等把一切收拾好躺床上，已经晚上10点了。

　　米娅在黑暗中闭着眼静静躺着。夜色从窗外流淌进卧室，轻柔得没有惊扰到浅浅的呼吸声。雪花继续飘着，米娅甚至能够想象它们一层一层地压弯树枝的样子。树枝最后会不堪重负，掉落的雪会惊起沉睡的鸟，黑色的幕布上多了几个移动的小点。

　　真是越想越精神。米娅拧开床头灯，掀开被子后随意地套上拖鞋。长夜无眠，不如看看今天刚买的书。

　　新书插在书架上的第五排，稍微踮起脚就能够得着。米娅在取下书时不小心踢了地上的书堆一脚，书堆立刻塌了一角。其实书架不算满，还有一些空位，但是有些书就该呆在它该呆的位置上，毕竟不是所有印在纸上的印刷品都叫书。

　　躺在床上，把厚厚的被子盖到齐脖子的地方后，米娅翻到了第一章，细细地读了起来。以前外婆老是念叨米娅喜欢躺在床上看书的毛病，现在没人念叨了，倒是有些怀念。如果外婆能再念叨一次，她绝不会阳奉阴违，保证乖乖地改掉这个习惯。

　　风终于柔了下来。雪花一寸不落地抚摸着沉睡中的科威小镇，似乎盖得越厚，小镇就睡得越熟。深夜里，只有米娅家的灯，固执地不肯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