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白杜

1、江湖

　　城市是工业的肺，而我不过是它吞云吐雾中藏纳的一小颗尘埃。
　　当我已经习惯不再蔚蓝的天空，不再耀眼的星宇，当我已经习惯不分昼夜的喧闹噪音，不分晴雨的污浊空气，我却在周围人急促的脚步中停下来，环顾四周，并且怅然若失。
　　应该有，应该有那么一个地方，空气洁净如透明的玻璃，然而还要柔和鲜妍一些，湿润润的恰好贴上脸颊。天空是一望无际的碧蓝，清朗宽阔得正好能把整颗心放下。有一群男子，着布衣或者穿长衫，清韧俊逸或者豪迈粗犷，他们会鼓琴吹箫，亦癫亦狂地唱这样一首歌：“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记今朝。”记今朝，可谁还记得呢？只有一群女子陪伴他们浪迹天涯，四海为家。偶而她们也会用清亮的声音和着男子唱：“清风笑，尽惹寂寥，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歌声伴着人影，渐渐消融在夕阳的余晖中。
　　传说，这样一幅美到极致的画面存在的地方，叫做江湖。
　　江湖。再平静的心都会在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微微震动了。隐隐可以听见风裹挟着云彩从远远的什么地方奔涌而来。
　　江湖。从没见过一个词，可以有如此丰富的变幻。它可以是水汽氤氲的江南小镇，可以是富丽堂皇的紫禁城，可以是漫天黄沙的漠北戈壁。形单影只的清角吹寒，是江湖；千军万马的地崩山摧，也是江湖。
　　只要心中有江湖。
　　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在这里找到心灵的契合点。因为江湖之所以成为江湖，正是由于它独一无二的多样与包容。金庸是“虽万千人，吾往矣”的荡气回肠，古龙是“浪子三唱，不唱悲歌”的诡谲奇幻，梁羽生是“笑江湖浪迹十年游，空负少年头”的悲慨万端，沧月是“心开天籁不吹箫”的灵逸华灿，椴是“燕行十二倦，人倚第一楼”的清隽凄绝。但不论如何风雨飘摇，变幻莫测，有一点是不变的——那是一个快意恩仇、重情重意的江湖。于是有《天龙八部》中惊心动魄而又豪气干云的少林寺一役，于是有《七剑》中六人风驰电掣披星戴月去救楚昭南的一幕，于是有《射雕英雄传》中江南七怪同进同退的手足情深，于是有《倚天屠龙记》中白眉鹰王、青翼蝠王、光明左使的大敌当前同仇敌忾相逢一笑泯恩仇。若在现世，也许他们会成为堂吉诃德式的孤独骑士；幸而有江湖，他们才能成为亘古不变的千年传说。
　　“人在江湖，身不由已”，说的是人世的无奈与不得自由。而江湖给予人最多的，恰恰是自由。无论是金庸笔下的侠客，还是古龙笔下的浪子，无一不是融于江湖之内而又游于江湖之外的。他们自由得如同来去无踪的风，如同浮泛于时光上的水汽。只是入世的，成就“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出世的，成就闲云野鹤，如意随形。我心之所往，是杨过“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的狂傲，是眼盲的花满楼仍能面带微笑极其优雅地展开双手说“我有万花满楼”，是二十五郎以清吹剑法杀出重围之后的音容渺渺不知所踪，是令狐冲“不如归去，做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那样的自由，如同站在最高的原野，疾劲的风猎猎地鼓起宽大的衣袍，仰起头就能看见朗朗乾坤。
　　然而不论是破匣出剑的侠客，还是倚剑而歌的浪子，他们都有寂寞的时候，这时他们寻找的是温暖与寄托。风起云涌的江湖也会为这一丝温暖的亮色让开了舞台，容他们上演这一出侠骨柔情的传奇。
　　《天龙八部》里，阿朱极恳切地对萧峰说：“总有一个人敬重你，钦佩你，感激你，愿意永永远远，生生世世陪着你，和你一同抵受患难屈辱，艰险困苦。”得意之时言笑晏晏算不得什么，唯有千夫所指仍愿陪伴左右，并不计较贫贱富贵，大善大恶，才是真真正正的相濡以沫不离不弃。也只有阿朱这般温柔可人而又坚毅决绝的女子，值得萧峰为她血洗聚贤庄。
　　《青丝井的传说》里，卢绊儿与张晓骥欲长相厮守却招来旁人百般阻挠。纵众人皆欲杀之，但我心犹然。两人历经鏖战，俱知大限已到，双双坐于表丝井旁，卢绊儿解开两人的头发，各拣一缕，松松挽了个结，结在了一起，然后轻笑道：“百年结发，两心不疑。“纵千回百转，万劫不复又如何？”且对庭中颜如玉，莫行世外乱披风。“而这绝世的爱情，便是动荡江湖之中的永恒了。
　　江湖的爱情，是情深意重不沾纤尘；江湖的自由，是天马行空无拘无束。江湖——就是江湖。
　　无怪小椴会说出这样的话：
　　有什么在我们生命里奔涌如江，
　　同时也沉潜如湖着？
　　我开始怀念起“江湖”，
　　——那样的江湖，
　　那样的自由……与爱情。

作者有话说

　　唔。。。我可以遥想一下当年我的青涩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