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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   吉尔收到了一封关于爱丁堡旅行的邮件,那是学生自行组织的旅游项目。他本没有要去的打算,但因为安德鲁问了,便只好答应他同行。
      周六早上,他们坐上大巴。车里满是吵吵嚷嚷的大学新生。吉尔坐在靠窗的位置。大巴经过泰恩河时,安德鲁凑过来对窗外拍照。千禧桥犹如一道飞虹,缓缓向后退却。朝阳正从天际线尽头升起。云层仿佛一块软糖,过渡出橘色的暖光。
      安德鲁的鬈发有一股绿茶的味道。吉尔往后靠了靠,好给安德鲁腾出空间拍照。
      他们聊当地变幻莫测的天气,难懂的高地方言(注一),以及有哪些值得一去的餐厅。马歇尔耳机一直挂在吉尔的脖子上,他本不应带它出来的。
      安德鲁给吉尔看他手机中的照片,有些是明尼苏达州的自然公园,有些则是家庭照。在一张他和他父亲的合影中,两人站在篱笆丛前,搂着肩,对镜头微笑。他父亲手中握着一把猎枪,安德鲁则穿一身夏季野外装束。他的脸颊被太阳晒出红润的色彩。
      “去年夏天我们在亚利桑那州拍了这张照片,”安德鲁说,“我们在那里打了些兔子,但因为不知该怎么剥皮,所以我们只好把猎物都送给当地人了。”
      “你会使枪?”
      “不,我没有持枪证,只能帮我爸做些给枪上油的杂活。我爷爷是个好猎手。他有一把□□,枪托是红桦木做的。开火时,它会喷出烟雾,因此爷爷每次开枪时都得屏住呼吸。”
      “你想家吗?”吉尔突兀地问道,安德鲁因回忆而泛起的欢欣神情淡了下去。他把玩着手机,似乎想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沮丧,但那转瞬即逝的勉强仍让吉尔给捕捉到了。
      “不——”
      “抱歉——”吉尔说。
      两人都是一愣。吉尔快速道:“抱歉,我不该问那个问题,我不是有意要——”
      “不,没关系。”
      安德鲁将脑袋偏向过道那侧,好不让吉尔看见自己脸上一闪而过的难堪。“千真万确,我在这儿没有朋友,但事情总会有所好转的,不是吗?”他那刻意让自己显得轻快的语气中,有一丝苦涩的意味。人们总想掩饰住自己的孤独,但这种尝试只会让他们看上去更加悲伤。
      “是啊,”吉尔自言自语道,“一切都会变好的。”
      “你呢?你和社团的那些人很熟吧?”安德鲁问道,“但上次你怎么没有去酒吧?”
      “我不喜欢社交。”吉尔的直白让他自己感到惊讶。他本来可以找些借口搪塞过去对方的问题,比如他要去工作(而他确实也那么做了)。但他知道,即便那天没有工作,他也不会去酒吧。在安德鲁面前,他至少不想伪装。
      “和同一群人在一起玩了五个小时的龙与地下城,已经够我受的了,再去喝个大醉?”吉尔做了个手势,“饶了我吧。”
      安德鲁咧嘴笑道:“你倒是我第一个认识的不喜欢去酒吧的英国人。”
      “我只是不想强迫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情。”吉尔把胳膊搁在车窗边缘,撑着自己的下巴。
      灰暗无云的天空下,起伏的丘陵犹如凝固的波涛。绵羊星散于低矮的石墙间,一动不动,像陷入沉思的雕塑。更远处,天幕垂下,与晦暗的大海相接,让人难以辨清陆地的边界。一粒雨点打在车窗上,向后拉出一条泪痕。
      “‘按着自己的方式去生活’,我哥常这么说,他的人生也确实如此,我希望我能像他那样,但很多时候我只是假装我做到了,”吉尔压抑的声音低沉沙哑,犹如困惑的自语,“他曾经比任何一个人都活得真实,但那些黄金日子都过去了,他没法再回去了。”
      安德鲁凑近他,大声地说:“抱歉,你刚说什么?”
      “不,没什么,”吉尔振作精神,让自己从压抑的情绪中逃离。他提高音量,问道:“我刚在问你为什么来参加社团活动。”
      “我只是想尝试一下,你知道,崔斯特·杜垩登,”安德鲁浑厚的声音令人平静,“我小时候很喜欢他,他就像我的超级英雄。有一次,我去参加童子军的夏令营,带了《黑暗精灵》那套书。营队的老师以为我是个书呆子,把书没收了,让我和大伙儿去做野外行军,”他自嘲地笑笑,“在我们那儿,就是这么回事,如果你是个男孩,就得和别人讨论橄榄球之类的玩意儿。”
      “所以你决定成为一个皮划艇运动员。”吉尔说。
      “我没有什么法子,因为只有做运动生我才能申请到更多的奖学金。”安德鲁说。
      “无论如何,能申请到这里的交换名额,你的头脑一定很好。你是我碰着的第一个念历史系的运动生。”吉尔说。
      “很久以前,至少在达尔文还活着的时代,那时的历史学家,考古学者——或者我们直接称他们为:探险家,他们是去残存文明余烬的地方寻找死亡之物的人。他们不是坐在象牙塔里研究罗森塔石碑上的象形文字是怎么一回事的人,而是和拿破仑一起往北非,往阿尔及利亚,踏足到遥远国度的那些冒险家。”
      随着安德鲁叙述的展开,吉尔产生了一丝不真实的感觉。他以为自己坐在某处黑暗的剧院中,看舞台上打扮成罗慕路斯大帝的安德鲁念出一串人物独白。
      “你是个时代错误 (anachronism)。”吉尔说。
      “也许吧,”安德鲁的神情一瞬间变得低沉而神秘。吉尔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起来。他看着安德鲁,像透过他与某位古老的隐者对视。对方缓缓念出一句神谕,吉尔知道自己不应去听那不属于人世间的话语,但他无可避免地被它给吸引了——“在我们的人生里,都会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似乎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不是吗?”

      **

      这座城市埋藏于褪色的岁月里。
      那些年代久远的砖砌建筑泛出铜黄之色,屋檐的边缘有些发黑。陡峭的石板路经年累月地被世界各地游客的鞋履磨蚀,犹如光滑的冰面。圣吉尔斯大教堂门前的露天庭院里,围拢着一批高举蔚蓝党旗的社会主义工人党(注二)成员。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与吉尔的祖父母一般年纪。有人给他递来一张红色传单,上头以粗体字印着他们一日大会的主题:IDEAS FOR A WORLD IN TURMOIL。
      午餐是在一家咖啡厅吃的。奶油香蕉吐司,金枪鱼三明治,两杯热巧克力。
      店里播放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新奥尔良爵士曲。橱窗外行人脚步匆匆。一旁的老顾客正在和店员寒暄,聊天气和工作。这让安德鲁想起自己家乡的那间小酒馆。那里的每个人都彼此认识,但在这儿,他只能聆听别人的谈话,默默地回忆自己在弗吉尼亚的日子。
      他们游览爱丁堡城堡时,有人正在举行婚礼。游人们围着他们拍照,高喊祝福的话语。从城堡垛口向外望,爱丁堡北区的街道犹如一幅方方正正的棋盘。太阳从云层间投落纺纱般的光线,海鸥在其间翱翔,好似梭子来回编织一段布匹。
      他们在城堡盘亘了好一会儿,安德鲁买了一小瓶苏格兰威士忌。等他们离开城堡,往巴士点走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圣吉尔斯教堂前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广场的围栏上插着宝蓝色的旗帜,地上散落着传单和垃圾。浑厚的教堂钟声响起,敲了三下。
      金色夕阳迎面刺来,使他们几乎睁不开眼。狭窄的苏格兰街道沐浴在日光中,石头路被镀上一层雕像般的铜金光辉。风抚摸着他们的脸颊,向他们吻别。威瓦利桥(注三)下,火车站的玻璃幕顶反射出刺眼的光束,犹如一片钻石之海。自行车从他们身旁快速驶过。迎面而来的人流偶尔将他们冲散,但很快两人又会并肩走到一起。
      安德鲁回头望去。
      爱丁堡城堡蹲伏于山丘上,夕阳托衬出它低矮的剪影。孤兀的岩石盘踞于它足下,好似那相伴孤独君主的丑陋侍卫。黑暗一寸一寸地上涨,缓慢而耐心地,要将这座古老的苏格兰荣光包裹进它幽暗的胎衣中。在那一瞬间安德鲁似乎看见幽暗的魔索布莱城在向他招手。他感觉,在人生的某个时刻,他曾这样站在这儿,向什么事物告别。
      “安德鲁!”
      吉尔喊道,安德鲁仍沉浸在那回忆中。他走了过去,一把抓住安德鲁的手腕。
      “你在看什么?我们要赶不上大巴了!”
      安德鲁眼中有迷惘一闪而过。吉尔冷静了些。如果没有赶上回程的车,他们可以搭火车回,或在这里住一晚,总有办法解决这问题。说到底,他为什么会表现得这么着急?他几乎不是他自己了。或许是这陌生的街道,匆匆的行人,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是个异乡人,让他想逃回自己那狭小的巢穴。
      “抱歉,”安德鲁说,“我们走吧。”
      吉尔松开安德鲁的手腕。冰凉的触觉残存在安德鲁的皮肤上。
      他们一前一后地往大巴站走去,直到上了巴士,他们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巴士启动了,无声地驶离这座沉浸于璀璨黄昏中的城市。归途的倦意笼罩了车厢。窗外的天空逐渐变暗,仿佛帷幕合拢,将一切尚未探索的乡野景致掩于幕后。司机将顶灯关闭,留下一排焕发晶蓝荧光的条灯。吉尔睡着了。他倚靠车窗,脑袋随路途的颠簸而轻轻磕碰着窗户。他蹙紧眉头,睡得不很平稳。
      安德鲁打开手机相册,浏览他在爱丁堡拍摄的照片。某张照片里,吉尔背对镜头,双手揣在卫衣口袋,脑袋微向右偏。风把他的额发吹得微微扬起。他的眼睛被阳光刺得眯了起来,望向远方的天空。
      谢谢,安德鲁无声地说,谢谢你能陪我一起旅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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