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2018》章蓝

36、第三十六节 回 家

　　既然答应了我的母亲大人要回去，就不能食言。
　　否则她就会轮番电话轰炸，甚至扬言，要亲自来一趟，她在电话里声嘶力竭，张明昊，你不要给我找借口，不把夏目给我带回家来，我就去北京，亲自看看，我不信夏目这么不愿意见我。
　　我可怜的模样，心想，我妈怎么就认定是夏目了呢？我想起刘子峰，要比夏目好百倍千倍，想说，妈，不是夏目，可一想，我能说是刘子峰吗？叹气，妈，我回去，过两天就回去，真的。
　　我们那个小县城，真的是小。在我印象里，它打小就是那个模样，直到现在也没有变化。譬如，以前它仅有两条繁华的街道，现在还是仅有两条；以前街上卖煎饼果子，大饼油条，现在也还是如此，不过是从张三换成王五。以前我觉得它没有清华园大，现在还是这么认为。
　　不过，自从今年国家把它纳入规划，成立了国家新区，一切好像才有了些不同。这里的人们每天欢心雀跃，这个感叹，我们总算也赶上了好时候，赶上了好政策。那个咂嘴，这可是新区，国家的新区，听说以后会比北京还要好的。可不是，我可听说，这里要按照世界模式来打造的，一切都是最前沿的，我们以后都是国际大都市的人了，哈哈，真没想到。以后我们就是真正的城里人了，国家会给我们养老金，不会比那北京城里的人差。这是我年初在家过年时，在村子里听到的言论，村里人就是这样，茶余饭后总会成群结队的聚在一起，以前是讨论谁家干什么发财了，谁家的孩子在哪里有出息了，谁家又生了个大胖小子……。现在新区的成立成了人们聚在一起探讨的一个新话题，这个话题经久不息，似乎人们从不觉得厌倦。
　　我和刘子峰开车行使到我们那小县城入口时，就感到了这里的不同，入口处硕大的写着国家新区的广告牌已经竖立起来，道路两边是新植的绿植，郁郁葱葱，以前沉闷的街道顿觉焕发了勃勃生机。继续行驶，路边的建筑上都竖起了大牌子，什么中国建筑，鲁达通讯，智慧能源，还有新生汇通，那是全国最大的互联网企业……
　　我唤刘子峰，你开慢点儿，我要好好看看，贴着玻璃窗一路望过去，都是国内知名的大企业，我不禁感叹，这里确实不一样了。
　　刘子峰看我眼，这就是所谓的央企一条街，这里现在可出名了，以后估计还会有越来越多的大企业入驻。一路穿过街道，我还没回过神，这在以前我是从来不敢想的，我想过这里会有变化，但却不曾想，今年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变化竟这么惊人。
　　行使到一个小路口，转弯。刘子峰喊我，张明昊，我们快进村了，你想好怎么跟你妈说了吗？
　　我看他，摇头，没有，不行就说夏目出差了，但好似这个理由不能使她信服。
　　那怎么办？刘子峰看我，你那母亲大人能饶过你？
　　我看他，怎么办？实在不行，我看他笑，要不行，我们就招了吧。
　　刘子峰看我，张明昊，到现在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行了，行了，看刘子峰紧张的样子，忙安慰他，到时候随机应变吧，我还真不信，我真没女朋友我妈还把我吃了。
　　刘子峰看我摇头，真有可能。
　　我看他，你别光担心我了，你不一样，你妈虽不说逼得那么紧，可唠叨也不会少。
　　刘子峰看我，说的是。
　　道路的两边的槐树，树叶已经凋落，光秃秃的，两边延伸开去是绿油油的麦田，就和我儿时看到的一样，莫名觉得亲切。
　　快到中午，车在家门口停下。
　　刘子峰看我，到了，张明昊，我就不陪你进去了。
　　我看他，你还是陪我吧，到时我要说夏目出差，你就在旁边打个圆场，我妈还能相信我点儿。
　　刘子峰看我，也好。
　　拎着精心挑选的礼物，穿过外院，再穿过一个红色砖砌的门廊，看到我妈正背对着我扑打着晾晒被褥，妈，我喊，我回来了。
　　她一愣，回头，看我和刘子峰，臭小子，可算回来了，然后冲站我旁边的刘子峰打招呼，子峰也一起回来了？
　　刘子峰礼貌拘谨的点头，只说句，恩。
　　她探着脑袋，往后看，然后看我和刘子峰，就你们俩？
　　我走到她身边，揽住她胳膊，冲他呵呵笑，你是说夏目啊，她，出差了，公司临时的事，实在没推开。我这不实在太想你了吗？就先回来了。
　　真的？我妈狠狠瞪着我，怎么每次一回来就有事儿呢？你不会骗我吧？
　　我使个眼色给刘子峰，刘子峰心领神会，忙随声附和，阿姨，夏目确实出差了，是今天的航班，夏目也挺想来的，可你知道现在北京竞争多激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保证，张明昊，我随时监督者他呢？我你还不相信吗？
　　你就护着他了，打小就这样。她看眼刘子峰，叹气，摔开我胳膊，好了，好了，你能回来也好。
　　那个，刘子峰递过手里拎了半天的礼盒，阿姨，这是我给你和叔叔的礼物，还有这是给孩子们的。
　　我妈接过，再瞪我一眼，还是子峰这孩子靠谱，怎么，我是你爸妈，你不给我们买，还要子峰给我们买？
　　我看她咯咯笑，妈，这不一样吗？刘子峰也把你当妈的？
　　我妈看我一眼，是啊，比你这个亲儿子强。
　　刘子峰看我一眼，眉头紧皱，我欢快的冲他眨眼，刘子峰一脸僵硬，冲我妈不自然笑笑，那，阿姨，我就先回去了。
　　恩，快回去吧。你还没回家吧，你妈啊，也每天跟我念叨你呢？
　　那我去送送刘子峰，我看眼我妈，她对我摇摇头，拿手指着我，小时候那么省心的孩子，怎么现在……
　　我冲她笑笑，我够省心的了，不等她说出下句，直接勾上刘子峰的脖子往外走。刘子峰看我，想挣脱，我看他笑，自然，越自然越不会被发现。
　　刘子峰不说话了，过一会儿，走到门口，挣开我肩膀，停下看我，你是还有事吗？刚你说那话，把我吓一跳。
　　我把手揣进黑色夹克兜里，抬眼看他，我一刻也不想和你分开？怎么办？
　　刘子峰眉毛和眼睛都带着笑，张明昊，想我了就来家找我，不就在旁边吗？然后走近替我拉拉上衣，说，快回去吧，外面挺冷的。
　　我看他，我跟我妈打声招呼就找你去。
　　恩，刘子峰脸上挂满笑容，满眼温柔。我向前一步，刘子峰后退，张明昊，你，你又想干嘛？
　　我哈哈笑，没想怎么？你怎么一到家对我这么害怕，那我走了。我转身走到外院，回头看，他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卡其色的风衣里，风度翩翩，我冲他挥手，示意他回去，他才转身，慢慢走开。待看不到刘子峰的身影，我还在看着门口方向愣神。
　　张明昊，看什么呢？我妈大嗓门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还顺着我眼神方向向外看。
　　我吓了一跳，回过神，搂住她肩，看他，妈，你能不能别这样，突然出现，差点把我吓死。
　　我妈看我，你这，是看刘子峰呢？你们俩，从小就整天腻歪在一块儿，现在还没腻够。
　　我有点心慌，谁看他了？忙转移话题，妈，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家？
　　今天是镇上的集市，你爸呀，赶集去了，卖点小玩意儿，估计快回来了。你弟两口子都上班呢？孩子上学去了。回来得下午去了。不过，我妈瞪我一眼，你这次回来，怎么总爱搂我肩膀？
　　我鄂然，暗想估计是平常勾刘子峰脖子勾习惯了，我看她，妈，我这是爱你呢？
　　她打一哆嗦，张明昊，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怎么觉得那么奇怪，你这次回来怎么不太一样了？特别欢脱。
　　啊，我暗想，难道是因为刘子峰的缘故，我看她，是吗？我不一直这样吗？
　　她摇摇头，看我眼，是吗？
　　当然，我看她笑。
　　明昊啊，我妈语气突然难得的温柔，把我吓了一跳。
　　我看他，妈，你还是叫我臭小子或者直呼我大名比较好，你这样叫我，把我吓得浑身哆嗦。
　　嘿，臭小子，我妈看我笑起来，对你好点吧，你还不领情。我
　　忙又搂住她肩膀，往里院走，领情，领情，我妈对我最好了。
　　你呀，她指着我，我记得以前不是这个样的，怎么越发油嘴滑舌了。
　　油嘴滑舌？妈，我搂着她进屋，坐在沙发上，油嘴滑舌多不好听，这叫活泼开朗。然后问她，是不是特想我？
　　她攥住我手，臭小子，当然了，你说都多长时间不回来了，不过，她看我，我最想的还是我那儿媳，夏目，多好听的名字，你手机给我发过来的照片我也看了，人也长得好，妈特别满意。
　　我冲她咯咯笑，妈，比夏目好看的多的是，我想到刘子峰，要不改天我给你带回来个更好看的？
　　更好看的？她拧我耳朵，夏目这么个好姑娘，你可不能朝三暮四。
　　我看她，暗想，朝三暮四的可不是我，你要知道夏目的所作所为，还会不会说夏目是个好姑娘。不过，也亏得夏目离开我。我随嘴嘟囔道，我和夏目还不一定怎么着呢？
　　怎么？她的脸立刻阴下来，你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我看她，小声说，我只是说说，毕竟也没结婚，以后是什么也不好说。
　　所以呀，我才要催着你们快点结婚？你们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夏目跟你商量过吗？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拜访人家父母啊，这得提亲，回头你跟夏目商量商量，她要不来咱家也行，咱们就直接去人家家里提亲，这事你得主动，知道吧？
　　我看这话题不能再聊下去了，再聊下去估计就是什么抱孙子的事了，我冲她咯咯笑，妈，我都饿了，有什么好吃的没有？
　　一听这个，我妈又乐了，这一乐估计把刚才的话茬就忘了，她快活的看着我，臭小子，老早就准备了，我给你做饭去，说完撒开我的手，快步走进厨房去了。
　　我舒口气，在屋里来回溜达一圈。这屋子是前两年重新装修过的，屋子的一切都是新的，布局和城里的楼房别无二致，宽敞明亮的大厅，后面是每个人的房间，还设有单独的厨房，餐厅和洗漱间。因为面积很大，所以每个房间都足够大，这样居住的条件并不比城里的差多少，我暗想这样的房子要放到北京得叫别墅，那还不得天价。
　　踱步到院子里，站在里院中央，看看偌大的院子，再回看这座红砖青瓦的房子，它像历经了沧桑的老人，和里面崭新的面貌有点格格不入。我想起这房子是在我初中时盖的。那时，我爸妈在南方做批发布匹的生意，赚了些钱。在村子里，赚了钱最重要的事当然是盖房，于是，跟我奶奶一商量，就张罗着开始盖房，我爸向来干活干净利落，自己设计了草图，请来了工匠，亲自带着干活，没多久房子就完工了。
　　那天，我爸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的杰作问我，明昊，怎么样？这在村里可是独一份，最气派的。
　　我爸的审美我一向不敢苟同。
　　就像他当初给我买自行车时，觉得那种又笨又大的飞鸽自行车最好，可我怎么也看不出来它到底好在哪里。
　　我看他，爸，是气派，不过，你这房间布局可真的不好，五大间大通铺，我不跟你说了吗，我想有一个自己的小房间。
　　你是说和城里那些楼房的小隔间似的，我爸看我，那多不实用，当时盖这房子之前我可是认真琢磨过得，你和你弟张明磊，长大总要结婚吧，结婚了总要分家吧，这样，他指指右边两间屋子，到时这边两大间是你的，然后又指指左边两间，这边就是你弟弟的。
　　爸，我和我弟弟才多大？怎么您都想到结婚分家的事了？
　　我爸看我咯咯笑，我这叫深谋远虑，这不以后的事儿都得考虑进去不是。
　　我妈抽着围裙走过来，边走边拿围裙边擦擦湿漉漉的手，走到我俩跟前站定，看我爸，还深谋远虑？我们家明昊以后可是住城里的？
　　是，是，我爸看着她笑，再拍拍我的肩，就算明昊住城里，家里这两间房也得给他留着。
　　我看我妈一眼，撇撇嘴。
　　我妈却点头看我，恩，你爸说的也有道理。
　　要说起我爸来，真的是个很要强的人。
　　小学时他最常给我和弟弟妹妹讲的就是他在生产队劳动的事，以前生产队的时候他就是劳动的一把好手，割麦子，种玉米，样样靠前，每次队里拿积分我都是第一第二，那个风光，谁说起来都是翘大拇指的。我爸说起这个的时候嗓音会特别大，生怕我们听不到。
　　在还没有电风扇的夏天的夜晚，晚上会到房顶乘凉，卷个席子，搭个毯子，再加盘蚊香，一夜就在房顶睡，吹着徐徐的风也很惬意。每到这时，是我爸给我们几个孩子讲述他那光辉历史最多的时候，说完这个之后，当然他最重要的话都在后头。
　　所以呀，你们什么事都要往前争，张明磊，你哥学习好，我是不担心，你可得加把劲啊，知道吗？不好好学习，将来你是要种地吗？这种苦，我能受，你能受得了吗？
　　这时，张明磊会冲我撇撇嘴，不满地说，爸，你能不能别老拿我跟我哥比呀，你说这能怪我吗，谁让你们把我生的那么笨？
　　知道笨还不好好学，我爸手指敲在张明磊头上，要好好学，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爸，你能不能别老这么敲我头呀，我本来就笨，敲来敲去更笨了。
　　我和妹妹在旁边痴痴的笑，我爸一看，瞪我俩，你俩也别幸灾乐祸，张明昊，你这个大哥，怎么不多帮帮你弟弟妹妹？
　　我俩弟弟妹妹这时就成了一条战线，就是，爸，我哥对刘子峰都比对我俩好，给子峰哥讲题从来不带烦的，一给我们讲就发火，您可得好好管管他。
　　我哪有不好好给你俩讲了，可总不会能不让人上火吗？
　　看我们吵成一团，我爸也是无奈，好了好了，都睡吧。
　　给你们讲我以前的事是想告诉你们，人，要，往前走，自己个儿首先得严格要求，知道吗？
　　知道了，我们大声附和，我爸才算满意，觉得达到了教育我们的目的。
　　小学的时候，我爸总拿这个事来教育我们，我觉得我的耳朵就快起茧了的时候，我爸又换了一件事。
　　我觉得我爸把任何事都能说的绘声绘色。后来的这件事他一直说到了现在，在我们小时候不放过任何机会说给我们听，长大了也不放过任何机会说给我们听，至于为什么说到现在是因为自那件事后，他就没有什么值得可以跟我们夸耀的事了。
　　我爸后来叨咕至今的这件事就是去南方批发布料的事。
　　要说我爸当年也算是有生意头脑的人，在村里大部分人都还主要依靠种庄稼为生的年代，他就开始打起了做生意的算盘。打听到南方布料便宜，就千里迢迢去了南方考察，几天后回来顺带带回来一车布料，那时的交通和信息还不像现在这样发达，那些布料的质地和花色是北方不曾有的，回来后拿到集市去卖，大受欢迎。凭着这个，我爸在那个年代挣了不少钱，在村里谁说起来也算有头有脸，也就有了后来盖房子的事，有了我爸跟我们夸耀的资本。批发布料的生意一直维系到我上大学时，开始是批发布料回来到集市上卖，后来则是干脆到浙江的一个南方小镇租了摊位从事批发布料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