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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节 筛 子 ...

  •   晚上,赵晓柔打来电话,问我病情怎么样,还有明天几点过去。
      我很是奇怪,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没加班,会明天去。
      赵晓柔呵呵笑,师傅,你没发现吧,你每次加班都会是周日,我就没看你周六加过班,我已经掌握你的规律了,我也是很好奇,你为什么每次都要周日呢?
      我回复,观察的真够细致入微啊,你要当警察破案估计都没问题。不过你说的我还真没注意,估计是习惯了。
      赵晓柔就说,习惯确实很难改,师傅,明天我过去帮忙。
      我说,不用了,你好好歇歇吧,平常都够累的,我一个人能搞定。
      但赵晓柔很坚持,我也不好说什么。
      挂断电话,我想习惯确实很难改变。就像我习惯晚睡,习惯忙碌,习惯焦虑,习惯胡思乱想,习惯有刘子峰陪在我身边,要刻意改变这些,真的很难,会很不习惯。
      刘子峰不在的这段日子,我每天都步行去单位。一来是我住的地方离单位近,走路也就十分钟的路程。二来是我一看到这车就会想到刘子峰,尤其是开车时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以前早上都是我和刘子峰一起上班,每次基本都是他开车,先送我到单位,然后微笑着跟我道别,下班要没事会来接我。这样的习惯突然打破,我是真的不习惯,所以才会每天想他吧。
      早上走到楼下,我看到刘子峰那辆黑色的牧马人越野车就安静的呆在楼边的角落里,车身上下都蒙了一层灰,很是落寞。
      刘子峰离开后,我都没怎么动过这辆车了。这车是刘子峰前两年换的一辆车,刘子峰买的第一辆车是一辆黑色的奥迪车,那是刘子峰刚上班的第一年买的,刘子峰说买了车我们可以没事多出去转转,这样方便。刘子峰对车很偏爱,我想是因为刘子峰的梦想是和爱的人一起环游世界,要环游世界当然得有一部好车。
      但这十几年下来,他也没有找到那个可以和他环游世界的人,倒是我占了不少光,上下班不说,没事时偶尔也会和刘子峰出去逛逛。我回过神,想着上午忙完得把刘子峰这车好好清理清理了。
      我到时赵晓柔已经到了,正在整理资料。看我进来和平常一样活蹦乱跳的来到我跟前,师傅,你来了。说完,一手捂嘴,师傅,我错了。然后说,师傅,我喊你张处长实在觉得别扭,要不我在单位喊你张处,私底下还叫你师傅好吗?
      我笑笑,其实你叫我师傅我都习惯了,不叫反而不习惯呢,就按你说的办吧。
      一上午忙碌着看资料构思,待忙完一看时间已经十二点多了。
      我站起来,伸伸腰,看赵晓柔坐在办公桌前右手拖腮斜着头认真的看着资料,长长的马尾辫就斜垂在半空中。我不禁沉思,想不到,赵晓柔平时这么活泼的一个人也有这么安静认真的时候。
      赵晓柔是前几个月刚到我们部门的。我只知道她是北京人,是上海交通大学管理学专业研究生,但家庭情况并不是太了解,她好似也不愿意提起,但她穿着很是将就,估计家庭条件差不到哪里去。
      我记得她第一次踏进办公室时,穿了一套淡紫碎花长裙,梳着高高的马尾,脚上是一双白色平底皮鞋,足有一米七的个头,看上去亭亭玉立,仙气飘飘。
      王宏利一脸花痴地看了半天,凑到我跟前低声跟我说,张处,看到了吗?这一身行头从上到下都是大品牌,这姑娘非富即贵呀。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他无奈地笑一声,我媳妇刚买的裙子,一模一样,知道花了我多少银子吗?一万五的大洋,心疼死我了。他瞟眼赵晓柔,可穿身上怎么就没有人家的气质呢?
      李司长一一给她介绍了部门的每个人,最后到我这介绍完后,还给我指派了一项任务,就是由我带着赵晓柔尽快熟悉熟悉业务。
      我看到对面的赵晓柔露出了浅浅的笑,她伸出手说,以后还请多指教。我心想,北京人第一次见面怎么都那么爱握手呢,我跟大学同学张朝伟第一次见面时他也这样,怪尴尬的。但礼尚往来我还是要遵守的,我也伸出手,不敢当,不敢当,以后共同进步。
      她具有北京人典型的豪爽性格,待人也很真诚,尤其待我更是真诚。她和我刚来时一样,刚开始显得有点拘谨,对我很是客气,有事没事都是张处长的叫。后来逐渐熟悉了,不知怎么叫起我师傅来了,每天师傅师傅的叫,现在不叫我师傅我反而不习惯了。
      我记得我到单位第二个年头的时候还当过另外一个人的师傅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我记不大清了,可能是因为不愿意记起,就慢慢淡出我的记忆了。
      那个人和我第一次见面就对我特别热情,当然对别人也是如此,只不过在得知是我要带他时,对我就显得更加热情。每天端茶递水,说话毕恭毕敬,我跟他说,不用这么客气,他会满脸谦卑的说,我刚来,什么都不懂,就应该多干点力所能及的事。然后言辞恳切地说,张主任,我可以叫你师傅吗?咱们部门,也就你业务最精通,我得跟你好好学习呢?我笑笑说,师傅不敢当,业务精通也不敢当,可你放心,既然刘司长把你交给我,让我带你,我会尽心尽力的。
      我那时有感于我刚来时深受李建民的压迫,明白那种不被人重视,不被诚心实意传授技艺,还时不时被使绊子的苦楚。我也明白他当时的想法,不就是和刚来的我一样,期望能多学点业务,尽快适应这里吗。我那时也刚毕业不久,心思很单纯,也不允许自己成为像李建民那样的人。所以,听完那人的肺腑之言,我满心感动,全心全意的对他,把我当时所能知道的事无巨细的交给他。要说起来,我那时对他可真是掏心掏肺。
      他是个聪明人,也刻苦,不长时间把业务都学得差不多了。刘司长也是对他夸赞有加,明昊带出来的果真是不一样。听到刘司长的夸赞,我当然心里也很高兴。可一段时间之后,我就发现他变了。原来谦虚谨慎的一个人,一时之间竟趾高气昂起来了。对我说话再也不似以前那么客气,师傅这个词再也没有从他口中听到过,取而代之的是疏远客套,和我犹如陌生人。我一时之间有点难以接受,还想着他这突然的转变,是不是生活中遇到了什么事儿。
      一天下班,我拉住他,笑着说,你最近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呢?怎么,感觉,就是有点怪怪的。
      他仍是一脸严肃,张主任,我很好,真的,我其实就是这样的人,不要因为你当过我师傅就觉得了解我,说完,还没等我说出下句,就拎起公文包从我身边走过。
      我叹气,随即笑笑,心想,算了,不管什么原因,有些人走不到一起,散了就散了吧,人生路上,这样的事经历的还少吗?
      那之后,一切好似平淡下来,我们几乎没有了交流。王宏利看到总要调侃一番,张明昊,你和你徒弟最近怎么啦?闹别扭啦?
      切,我敲他头,闹个头啦?快干活去吧,总操心别人的事。然后,黯然,有点失落。
      我本以为,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最坏也不过如此,不过预想不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这直接导致了我和他之间的决裂。
      快到年末,例行的部门会议,刘司长郑重的宣布一件事,今年是赵局长第一年上任,提出今年的年度金融分析报告,希望我们部门每个人都提交一份,大家要高度重视。大家心知肚明,这就是赵局长新上任对了解大家水平的测试,事关领导对你的评价,当然得重视。
      王宏利听完摇头,凑我旁边,张明昊,这种活儿交给你就好啦,要我纯粹找罪受,然后又叹气,我可怎么办哪?
      我看他笑笑,怎么办?是不是又要头悬梁锥刺股了?
      我抬眼,看到我那徒弟,一脸沉寂,不知道想些什么?抬眼看到我正看他,飘我一眼,又低下头。
      我还是花了些心思去准备这篇分析报告,自认为这是这两年我花心思最多的一篇作品,不过就在我想着要交给刘司长的那个早晨,带给我一个晴天霹雳。
      我记得我把分析报告放在办公桌上了,可翻了两遍,还是没找到,我站起来,问王宏利,王宏利,你看我的分析报告了吗?
      王宏利摇头,回答干净利索,没见,你再找找。
      我皱眉,都找好几遍了,明明记得放在这的。算了,再打一份吧。
      我坐下,正打算再打一份,刘司长走进来,直接走到那人面前,叫他名字的时候满满的兴奋之情,这篇文章,真的是好啊,主题鲜明,条理清晰,真的是不错,不错。
      那人脸上带着笑,这得多亏我师傅指导,我这成稿还没让我师傅看过呢?说完走过来,将他那分析报告放我跟前,看我眼,师傅,谢谢你啊,帮了我那么多。
      我抬眼看他,不知道他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待我拿起他放我跟前的所谓他的分析报告,惊得我下巴都要掉下来,这分明是我那份不见的分析报告,怎么成了他的了?
      我心里冷笑,抬眼直勾勾的盯着他。他垂下眼,不再说话。
      刘司长夸赞一番后离开了,我的心却平静不下来。
      李建民不怀好意地看我,张主任,这下你遇到对手了。
      王宏利凑过来,张明昊,你那徒弟进步真的是快呀,都赶上你这师傅了。
      我摇头,心里冷笑两下。
      自此之前,我从来没想过,我竟会遇到这样的事。在电视剧里总会有这样的剧情,但我也仅仅认为那些仅仅会存在于那些虚构的故事里,不想,生活真的这么残酷,这么真实。
      到刘司长面前戳穿他吗?或者找他打一架吗?我一整天都觉得像是在虚幻的梦里。
      不过下班时,他还是拉住了我,我们谈谈吧。
      我挑眉,好啊,你不找我,我也会找你,我加重语气,我们是真的该好好谈谈了。
      到单位旁边一家僻静小餐馆坐下,点了酒菜。他把两杯酒倒满,推一杯到我跟,师傅,我们干一杯。
      我举起杯,看他眼,师傅?我可不敢当。
      他跟我碰杯,然后一饮而尽,幽幽地看着我,我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轻轻抿一口,再抬眼看他,为什么要这样?
      他眉头紧皱,拿起酒瓶把酒杯再次倒满,再一次一饮而尽,师傅,你不懂,你不知道,我有多难。
      哼,我看他,多难?谁又不是呢?我理解你,迫切想得到认可,可这并不意味着可以不择手段?
      师傅,我求你,这次,我真的,你能不能原谅我?就一次,只要你肯原谅我,我做什么都愿意。他举着酒杯,眼角挂着泪,那泪有一滴滴落在晶莹的杯子里,不知为什么,那一刻我竟然心软了。
      我看他,笑笑,我原谅你,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不过,我们也就这样吧,从今以后,你和我再也没有任何关系,我也不是你的师傅,你也不是我的徒弟,就当一切从来都不存在吧。
      他把那杯一直举着的酒,一饮而尽,说句,谢谢。
      人心难测,是那时我最深的感触。后来,那个人就不在我们部门了,因为这篇报告,而得到赵局长的力赞,加上他也确实能干,过了一年多就调到我们下级机关当部门领导了。不过,这些年经历了大大小小的事,我倒是也看淡了,道不同不相为谋,那些终究不是一路的人,不去理会就是了。
      我回过神,赵晓柔抬头看到我站在那看他,露出笑容,师傅,你干完了,我都没发现。
      我说,完工了,我请你吃饭去吧,不能白陪我一上午啊。
      她欢快的说,真的吗,师傅,你是第一次请我吃饭呢?
      我说,那还等什么,快走吧,今天吃什么你做主。
      走出每天工作的这座大楼,不经意回头看这座映印在耀眼的阳光里的高楼,它就像历经风雨沧桑却不得不矗立在哪里的老人。我有点愣神,觉得我现在和这座大楼有点相像,历经沧桑。我想我是老了。
      北京的七月天已是酷暑难耐,阳光直射在身上有点刺痛的感觉,酷热的天气使得我的心里也很烦躁。
      赵晓柔喊我,师傅,在看什么呢?
      我这才回过神,说句,我们走吧。
      在门口打辆车去了胡同里一家景致特色的中餐馆。
      这地儿是赵晓柔选定的。一上车她就跟我说,师傅,我带你去个我平常最常去的地儿,保准你觉得好吃。
      这家餐馆样式确实别致,不仅是装修样式,菜品样式也是。饭菜上来确实美味可口,我问赵晓柔,你怎么找到这么个好地方?
      她咯咯笑,我就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北京没我不知道的地儿,我又特别爱吃,北京好吃的地方已经寻摸遍了,这家小餐馆我都吃了快十年了,我就喜欢这个味儿。说完,指指桌上一个菜,师傅,你尝尝这个,这个我最爱吃。
      我夹口菜放嘴里,点头说,果真好吃,然后看她,你别光盯着我,你也吃。赵晓柔冲我笑笑,低头吃饭。和赵晓柔待在一起时会很放松,就像一下子回到了大学的时候,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她是那种从我第一次见面就嗅出身上散发出浓浓友好气息的人。
      我看着她说,赵晓柔,你为什么要进国家机关?我看你的性格大大咧咧简直不像国家公务人员啊。
      赵晓柔倒不示弱,那你呢?张明昊,你又为什么进国家机关,你的形象气质倒还可以,没给国家丢脸,可你性格和国家公务人员也不搭啊。
      我说,你现在越来越没大没小了,连师傅都不叫了,都直接叫我名字了?
      她回嘴,现在可不是上班时间,咱们就当朋友好了,以后不再单位的时候你叫我晓柔我就叫你明昊,这样多亲切。
      我笑笑,那好朋友,你倒说说,你为什么进国家机关啊?
      还不是我那老爸逼的,她撇撇嘴,我老爸什么都要管。那你呢?她吃口菜停下看着我。
      我,我也不知道,多方面原因吧。
      哦,她挑眉,看来你也不是怎么乐意啊。
      我耸耸肩,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到底需要什么?我最近正在思考这个问题。
      她抬头认真地看着我,你最近总发呆就是因为这个吧。我总觉得你这个人内心太深沉而且缺爱,别看你平常嘴上倍儿贫,看起来活蹦乱跳的样子,可我能感觉到你内心总有很多心事,你可能没注意,你时常会陷进去。
      恩?我抬头看他,你眼睛倒挺毒,我是深沉了点,是因为好多事我还没有想明白,可我不缺爱啊,我感觉现在很好。
      她盯着我,我是说你缺乏爱的能力,你有深深爱过一个人吗?
      我陷入沉默,半天才说,我不是刚和女朋友分手吗,我当然爱她了,可不还是分手了。
      她盯着我,一脸严肃,张明昊,我说的是那种内心里极度渴望拥有一个人的感觉,你有过吗?
      我有点恍然,有过吗?不知道,极度渴望,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夏目算是吗?李萌呢?我回神时说,你个小孩子,倒教育起我来了,好像你经验多丰富似的,现在连男朋友都还没有呢?
      谁是小孩子了,她嚷嚷,我都二十七岁了。
      我说,和我比你就是小孩子,我觉得和你很投缘,就认你当妹妹好了,以后你私下可以叫我哥哥。
      赵晓柔撇撇嘴,谁要当你妹妹?
      吃完饭和赵晓柔分开后,我打车回家,想着今天怎么也得把刘子峰那满是尘土的车拾掇干净,顺便去马从文那里看看,兄弟悉心照顾我两天,我好了不得告诉声省得他再担心。
      在一个不大的洗车店洗完车,看着焕然一新的车,心情也顿时好了起来。我开车沿着北京的道路缓缓行驶,看着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想起赵晓柔说的,极度想拥有一个人的感觉,我知道那肯定是真爱,可我还没有遇到,我想这需要际遇。
      而人的际遇在于不同的选择,就像是我们每个人从一出生开始每天就会面临不同的选择,有些是被迫的,有些是主动的,有些对你的人生是极其重要的,而有些是无关紧要的。但不管怎样,这一个个的选择最终连成线,铺成面,塑造了现在的你,构成了你的全部人生。
      而这些选择里什么是最重要的呢?我想到,无非是那些对你最最重要的人和那些你内心真心想去干的事。我的父母,我的兄弟,当然以后我的爱人也算,那些真正爱我的人,那些我真正在乎的人,都是我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人。那内心真正想干的事呢?一路上这个问题把我折磨的难受,这个问题不是从这一刻才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它已经折磨了我将近半生,一直在我的脑海里盘旋,最终也没盘旋出个结果。我想此刻的我就像武侠小说里那些绝世高手,想要练就一身绝世武功,总得需要某个时刻得到某本绝世秘籍,或者是某位高人指点,又或者经脉自通。在此之前只能苦苦探寻,等待时机。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马从文小店的门口。
      我停下车走进店里。刘雯坐在餐厅角落的一把椅子上,脸上带着一抹笑,马从文蹲在刘雯面前看着她,满脸都是笑容。
      有什么高兴的事吗?马从文,看把你乐的。
      听见我声音,马从文站起身回头看我,高兴的说,张明昊,我又要当爸爸了。早上刘雯感觉不舒服,我就陪她去医院了,没想到是怀孕了,马从文接着说,张明昊,我前两天刚跟你说老天待我不薄,我现在觉得老天不是待我不薄,是太好了。
      我也乐着说,马从文,你说我们几个就你命好,娶了刘雯这么温柔贤惠的姑娘,现在孩子都要有两个了,太让我们羡慕了。
      我又接着说,平常我妈就老在我耳边唠叨,你们几个就属马从文最省心,结婚生子样样不落,你要再有个孩子,我妈不得更变本加厉了。你知道,我跟女朋友分手的事现在都没敢跟我妈说,我妈就等着我结婚呢,她要知道了估计立马就得杀到北京。我想想都觉的可怕。
      我说完就看到刘雯和马从文在旁边乐。马从文走过来拍拍我肩,你呀,迟早能遇到的,爱你的人说不定早就出现了。
      我叹口气,也许吧,我现在就怕我妈打电话,我妈说了今年过年必须带回去让她瞧瞧,你说我到哪找人去?
      马从文笑着,不是还有时间呢吗?说不定哪天就出现了,你也别太担心。
      我真不抱什么期望,我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到时回家不要让我死的太惨就行。
      陆续有学生进来,我看看已经五点多了。跟马从文告别,我想到好久没有到清华园里去看看了,一出门就拐进了里面。
      里面的一切都很熟悉。我坐在湖边的凳子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想到从本科到研究生,我在这里渡过了将近七年时间,七年时间里,研究生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为安静的一段时间,也是我觉得特别快乐的一段时间。我喜欢不被打扰的安静,可能因此才觉得快乐吧。
      那时我的日常除了学些深度的知识就是做课题。我做的课题是关于金融数据模型研究。我后来知道,我的导师之所以毕业前劝我拜他为师就是因为看到了大学时我那套瞎鼓捣出来的炒股数据模型,具体他怎么知道的我并不知情。不管如何,在我犹豫彷徨不知去路的日子里,那位老教授拯救了我,帮我选择了接下来的路,不管那是不是我的本意,我都觉得研究生那段日子是我一生最快乐的。
      研究生的时候觉得快乐是因为那时候心是静的,没有那么多私心杂念,每天脑子里除了课题还是课题。遇到实在想不出来的难题就到园子里溜达溜达或者跟朋友们一起打个球,过后脑袋里就会奇妙地迸发出一些灵感,于是赶快又一头重新扎进课题里,修改参数,补充数据,日子忙碌却充实。我记得我的那个模型做出来的时候,我的导师都老头高兴坏了,他摇着头说,张明昊,这个模型真的太漂亮了,就像艺术品。我的论文发表后还收到国际金融大会的邀请进行讲解,后来这个模型还作为典型范例收录进了金融课本里。
      上研究生时,我时常会想,如果我当初没有被都老头相中读研究生,或者当时选择跟女朋友出国,或者一毕业就找份工作,那我肯定就不是现在的我了。我可能会每天西装笔挺坐在高楼大厦的格子间里,可能会和马丛从文一样早已结婚生子,周末或者节假日的日常是带孩子出去疯玩。年复一年的过着另一种普通的生活,就像量子物理世界里说的平行世界,我会在和现在平行的另一个世界里过着另一种生活。那是不是我想要的呢?
      待研究生将要毕业时,我又和大四毕业时一样陷入了出奇的迷茫中。那时我那和蔼可亲的都老头曾不止一次地问我,张明昊,都快毕业了,你有什么打算?
      我挠头想半天说,我还没有想好呢?我那是说实话,我是真的还没有打算好。
      都老头好似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张明昊,你对你的未来怎么那么不上心?看我不说话,他接着说,你要是想接着上博士其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你知道我们学校的博士生跟国外的很多名校有很多交流学习名额,到时可以到国外深造,以后可以到学校或者大的科研单位搞学术。凭你清华硕士的名号,你一毕业去高校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在学术界硕士学历还是低了点儿,你好好考虑考虑。
      我眼睛盯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满是沧桑的脸,冒出一句,以后就像您一样?
      我怎么了?都老头一噘嘴,在你眼里我是不是一个特别古板的老头子呀?
      我意识到有些失言了,忙笑笑,都教授,我可敬佩您了,我可从没觉得您古板。
      他也笑笑,张明昊,你别蒙我,我知道你们这些孩子心里是怎么想的,我在你们眼里呀就是只知道监督你们干活的老古董,我是花费了一辈子心血毕生献给了科研工作,可我是真的喜欢这个。
      这个跟我探讨我的前途的老头,也就是我的研究生导师,叫都民庆,现年五十六岁,他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大些,已是满头白发,平常喜欢穿件宽松的汗衫,一副平底布鞋,一看就是一副老学究的样子。我们几个徒弟私下里都习惯叫他都老头。
      都老头孤身一人住在学校给职工分的老房子里。我私下得知都老头以前也曾娶妻,他的妻子是他从小的青梅竹马,听说两人可谓郎才女貌。不过,他的妻子在他们结婚不久意外车祸过世了,之后都老头一直没有再娶,孤身一人直到现在。后来,一部韩国电视剧大火,里的有一个叫都敏俊的人被大家称为都教授。我看那部剧时,看到里面都教授都教授的叫,就会想起他。我想都老头和电视里的那个都教授的名字和学识倒是像的很,只不过他没有都教授的颜值和一个陪在他身边的妙龄女子。但年轻时他的青梅竹马一定也像电视剧里那个女子爱着都教授一样爱着他,他们之间有只属于他们的动人故事。
      都老头是个看起来严肃无比实际却和蔼可亲并且学识丰富的老学究。那时都老头的徒弟总共有四个,除我这个首席大弟子之外,还有两个师弟和一个师妹,这些人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我不知道是不是师傅一般都比较偏爱大弟子,都老头一直对我偏爱有加,到了我要毕业的这年表现更甚,常惹的几个师弟妹嫉妒,一见到我就满口抱怨,说,师兄,我们几个,都老头就对你最好。
      我说我都快毕业了,我也得不了都老头恩宠多久了,你们就这还跟我争?要不把都老头的爱分给你们,我倒不介意。
      他们忙摇摇头,一脸大度的样子,看在你快要离开的份上,我们就不跟你计较了。其实,他们也并没有真的嫉妒我,受到都老头的偏爱意味着他对你要求更加严格并且给你布置更多的任务,他们心知肚明,只是故意拿我找乐。
      对于都老头对我说过的考博的事我一直没有考虑清楚。一天我和几个师弟师妹正在研究室里谈笑风生时,都老头走进来,一脸严肃,张明昊,你出来,到我办公室,我跟你说点事情。
      都老头的声音一响起,整个研究室立马鸦雀无声,师妹冲我做个鬼脸,忙坐回电脑前,两个师弟也识趣的乖乖坐回桌前。
      都老头走在前面,我就乖乖的跟在他的后面,就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我害怕他再问起我以后打算的事,到时我该如何回答呢?成为一个像都老头一样的人度过一生,每天面对像我一样的一群熊孩子谆谆教导,慷慨激昂的说出你们要为了自己的美好未来努力奋斗这样的话。可我连自己的未来都不知道,我又怎么教导别人呢?
      走到都老头办公室,他唤我坐下,说句,张明昊,你是师哥,要给师弟师妹做个表率,你都快毕业了还每天嘻嘻哈哈的怎么行?
      我点头答应,说,都老头我知道了。刚说完,就悔恨的要死,我怎么把我们私底下叫的都老头叫出来了。
      他倒不生气,只呵呵笑笑,看我一眼,你们私下叫我都老头,这些我都知道,你们这些孩子呀。
      我看都老头没生气,忙说,都教授,我们是觉得那样叫特亲切才那么叫的。
      他摆摆手,张明昊,你不用解释,也不用担心,我不会因为这事拿你兴师问罪。我今天找你来,是想问问我前几天跟你说的读博的事考虑的怎么忙了?
      我还没开口,他就接着说,你要不想考博,前两天跟我关系不错的一个老朋友跟我说起来,他们公司想要一个金融专业的学生,你要不要考虑考虑?看我没说话,他接着说,是全国行业里数一数二的证券公司,和你现在研究的课题方向也对口。
      我说,都教授,我还没有想好,能给我几天时间吗?他忙说,不急不急,我只是给你个建议,最后拿主意的还是你。
      我满心感动,说您怎么对我那么好啊,我可怎么报答您啊。
      他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我没有孩子,你们就是我的孩子。
      我觉得有点愧对他。
      我有时想想,我这一生最庆幸的事是遇到了好多对我真诚关怀的人,这些人在我人生的某个节点出现,带给我我永生难忘的记忆,都老头就是这样的人。我想起他大四毕业时劝我报考他的研究生,我想起他和我探讨我的金融模型给我提的中肯建议,我想起他为了我的金融模型找到愿意实践应用的公司跑前跑后的忙碌。我想起一次我跟他探讨我所建立的模型时,他问我你为什么要建立这样的模型?
      当然是应用于金融领域赚钱了,建立模型不就是为了应用吗?我脱口而出。
      他看着我,当然应用是一个方面,但更重要的是你所塑造的模型都是你对这个世界的认识,随着你的认识不断提升,思考的越全面你的模型就会越完美。一个人不可能完好无缺的了解世间的一切真理,也就不可能存在完美无缺的模型。
      他又接着问我,你觉得要塑造一个模型最最关键的因素是什么?我想想,是能力吧,就像您说的没有能力,模型就不会反映这个世界的现实,那这个模型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沉思一下,你说的也不错,但我认为最重要的是这个模型是你深信不疑的想法,是你对世界认识的塑造,而不是其他任何人的,不因为他是牛顿,爱因斯坦就觉得他的理论和想法就是正确的,要知道这个世界还没有一个人完美理论或者模型来描述这整个世界,我们得承认自己的渺小又得保持怀疑精神,塑造自己的模型就可以了,虽然不完美,你可以逐步改善,但最最重要的是这个模型是你思想的结晶。
      想来都老头的那番话对我认识世界有着莫大的影响。但真实的情况是,那些道理我似乎都懂,但在现实世界里,当我实际做时我还是陷入固有思维的陷阱里。要不我当初就不会想不明白我未来的路,以至于一步步走到了现在这个左右为难的境地。
      都老头那次跟我谈话没多久,我还没有决定是继续深造还是去大公司大展拳脚的时候,我公务员考试的结果出来了,没想到我抱着随便试试的心态报考的这次考试竟会通过了笔试。
      说起这次考试是我同宿舍的舍友报考时随口问我一句,张明昊,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叹口气,还没有考虑呢?你呢?
      他说,我想进国家机关,国家公务员报名开始了,你要不要报名?
      我想着反正闲着,要不就试试,就这样我随机选了一个和我专业对口的部门随,意报了名,参加了考试,不想笔试倒通过了。
      后来没抱着多大希望的参加面试,不想面试竟也顺利通过了。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父母时,他们别提多高兴了,他们以为我真的成了古代的状元,以后铁定要飞黄腾达的人。
      他们态度很坚决,一致认为我应该进国家机关成为村里人人艳羡的公务员。最后,在我犹豫徘徊时,是我的父母坚决的态度左右了我接下来的路。当我把这个决定告诉都老头时,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拍我肩膀,张明昊,你长大了,要走自己的路,只要你想好了,老头我都支持你。
      对于这个选择我不是说我后悔。人生没有后悔路可走,我只是想知道我的人生路都是怎么走过来的,关键是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但现在回想起来,我人生路上的每一次重大抉择好似都是在随意掷筛子,筛子掷在哪里就是那里,并且大多重大时刻的筛子还是别人帮我掷的。我看着暗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突然如鲠在喉,泪流满面。
      我脑袋一片空白,呆呆的又坐了很长时间。
      夜晚的天空很蓝,很清,繁星满天。一阵阵热风拂面,我却感觉冰冷的浑身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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