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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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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一年红
花园里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在嬉闹,三个粉团玉面般的孩子发出的欢声笑语在清冷的花园里飘扬开来,竟带出了一片生机。
欧阳府的老夫人远远地听见了笑声,也忽略了还嫌冷的天气,领了一干媳妇丫头去花园出发——赏花去!早春的花园里哪有什么花可赏,除了几朵早开的迎春花外,就只剩下树上零星的幼芽可看。与其说是游园赏花,倒不如说是为孩子们的青春所感,想忆忆年少时光罢了。
少女瞧见了老夫人,赶紧奔了过去,扑入老夫人的怀中,撅着嘴撒娇道:“欧阳奶奶,他们欺负盼儿呢,您要为盼儿做主啊。”
说着偷偷露出面孔,朝追来的两个少年做了个鬼脸。
老夫人笑了,却见少女不依不饶地摇着她的左臂,便敛起了笑容故作严肃地道:“安儿、霁儿,你们怎地欺负盼儿了?”
“才没有呢,奶奶,盼儿想去——”
情急争辩的男孩突然想起这事是不能让大人们知道的,只得生生止住。
“一定是盼丫头又出了什么鬼主意了,一定是你们不肯答应是吧。”
“才不是呢。”怀中的女孩狡辩道,接着寻求证人似的问那两个男孩:“你们说,是不是?”
“可是你要……”
年纪小一点的男孩反驳,可是又不能指正些什么,因为每次都有他们的参与,而且要是说出来了,盼儿肯定又要不理他了。
“盼儿就是好玩而已。”
年纪较大的那个男孩认真地回答。
“哼,还是霁哥哥好。”
说着瞪了不站在她这边的那个男孩一下。
男孩急得不得了,盼儿待会肯定又要不理他了。
“我……我答应你还不行吗?”
“真的?”少女跳出老夫人的怀抱,拉着两人远去游戏,口里还嚷着,
“安哥哥也好哦……”
众人早已被这几个孩子逗着掩嘴轻笑不已。
一个打扮华丽的妇人走上前来笑道:
“盼丫头这么古灵精怪的,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我看啊,顾老爷子若是再不将这丫头关在阁中好好管教,只怕这几家的小姐中就盼丫头最没小姐样了。”
“我到挺中意盼丫头这活泼性的。唉,这偌大的家中人丁单薄的,平时也没多少欢声笑语。”
“哎哟,老祖宗,您瞅瞅这满堂儿孙的,哪儿人丁单薄了。至于这冷清嘛,不是大伙怕吵了婆婆您嘛。您要是不嫌闹啊,我们保准天天在这园里闹得鸡飞狗跳的。”
欧阳老夫人听了自己的二儿媳妇的俏皮话,禁不住咧嘴笑了,一扫先前的伤感之色。
“你这张嘴啊,就说说而已。有本事,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孙儿才是正经!”
听了这话,那明艳夫人的脸立马红了,嗔道:“这府里的媳妇又不是我一个,怎么就挑我说嘴啊?”
老夫人睨了眼自家媳妇:“谁叫你最能说来着。”
身后已有几个媳妇丫鬟在掩唇偷笑。
老夫人瞧着自己疼爱的媳妇脸蛋愈加绯红,更添了三分娇艳之色,疼爱之心不禁又增了几分。也难怪自己的那个傻儿子迷得不行,竟不肯纳妾了。
欧阳家本来人丁单薄,按说这京城的一大富豪之家,理应人丁旺盛,遍地开花的。然而不知道是不是祖上没积德抑或香烧得不够,这偌大的一个家族竟然人丁单!就拿现在的情况来说吧,她只育有一个儿子,另外的妻妾处也只出了一子一女,而在二代中也只是长子的正妻秦氏诞下了个长孙欧阳安,其他的三个妻妾竟一无所出。二儿子是她所生,自三年前娶了罗氏后,再无纳妾,而罗氏又是一无所出,这样的情况就更导致欧阳家的子孙零丁。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是欧阳家的子孙大都都是能力出众之徒,哪怕再无能,也断断是没有别的富贵人家的那种纨绔子弟的。
瞧着自己的主子被欺负,又仗着老祖宗的宠爱,一身浅绿衫子的玉儿插嘴道:
“既然老祖宗喜欢盼小姐,何不叫小少爷长大了把盼小姐娶进门来。那时候,老祖宗可不能嫌咱的园子吵闹啊?”
老夫人听了这话,瞅着罗氏促狭道:
“哎呀,那可怎的好,那咱园子里不又出了个泼辣的小妮子来折腾我。”
听了这话,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待大家笑声将息时,一直在旁静默不语的欧阳家大奶奶秦氏才面带忧容地道:
“可是安儿不一定能得到盼儿的欢心呢,盼儿似乎更欢喜霁儿呢?”
“无妨,反正我们三家都是世代交好,就算安儿没本事把盼丫头娶过来,到时候叫盼丫头常过来玩也行。”
老夫人倒是开明得很。
“我看不一定呢,现在都是少年无知啊,以后花落谁家还不一定呢。”
那明艳夫人罗氏似不谙世事的孩童,满怀希望地道。
老夫人闻言童心又是大起,调侃道:
“要不,我们家的这朵这样的花也生个俊俏童子去将争采那朵花,那样岂不有趣得多?”
罗氏闻言愣了下,随即双颊又是大红,嗔道:“老祖宗真是的,这样的话也拿来说笑!”
“呵呵,闲话就是用来说笑的,还分什么能不能啊。不过说回来,是不是远儿经常在外的关系啊……要不,叫别人去打理金陵那边的生意,让远儿呆家里……”
早有忍耐不住的媳妇丫头嬉笑起来,混杂着远处孩子们的童真银铃声,在满园回荡……
就在园子里的大人们在谈论着三个孩子的未来时,三个年幼的孩子也在讨论着自己的新游戏。现在的他们,都还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路。也许,要是没有这个游戏,三人是另一种结局也说不定呢。
只是啊,生命中一些结果的产生就真的只是那些因素吗?还是,无论有着怎样的变化,路的终点总是在那一处……
华服公子倚在马车的矮榻上,闭眼默默回想着往事……
三个爬墙而出的孩子,犹如飞出笼子的鸟儿。街上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生动而有趣。以往在马车里,透过马车的镂花窗子,看着外面不可触及的事物,是那么的艳羡——捏糖人的老爷爷、买冰糖葫芦的大叔、卖零嘴的大嫂、扯着嗓子沿街叫卖的豆腐小哥……如今,这些东西所处的那个世界的界限都被打断了,怎能不叫他们兴奋?
三个华衣锦服的孩子的俊俏孩童自然引得行人们的侧目,然而玩的正疯的三人又怎会管得了那些。
看见了新鲜的东西自然想要,可是三人身上根本就没有银子银票。那时偷跑出来的孩子哪里想得到这些,只想着怎样躲过侍卫丫鬟奶妈们的眼睛不让他们发现。然而,好歹都是大家族的孩子,身上的行头都不是些凡品。
在欧阳安的提议之下,大家走进了当铺。欧阳安将腰间的玉坠子解下来,递了上去。当铺的掌柜看见了这么好的玉坠子,眼睛一亮,再看当东西的是三个不懂事的孩子,更是欢喜得不得了,硬是将几千两的上等玉坠贬值成几俩。但是,三个玲珑剔透的孩子又岂会相信?
欧阳安虽然还没有跟随父叔学习经商之道,然而家里作为京都第一商豪之家,好歹从小耳目渲染了些。虽然对于钱没有什么大的概念,然而忆起逢年过节家长们打赏下人的奴才们便是好几十两。自己作为家里备受宠爱的独孙,身上佩戴的装饰又怎会比不过这些?而其他两人虽然同样对于钱没有概念,可是隐约也知道掌柜在欺骗他们。
“我们不当了。”
当下,顾盼盼在苏霁的帮助下夺过坠子,拽着同伴要走。
掌柜唯恐跑掉这条大鱼,急忙地出来阻拦。混了大半辈子人生的当铺掌柜当然从三人的服饰中看出这三个孩子不是出生在平常人家,孩子腰间的一个小玉坠子就价值好几千两,就连普通富贵之家都不会有这么阔绰的手笔吧。只是,被利益蒙蔽了心智的掌柜哪里想得到跟自己商讨的是自己的少主人,所以,当很久之后,无故被解雇的掌柜在欧阳府鸣屈时重新看见那枚坠子时会平静离去。
想到这,白衣公子抬起手按按胸前的坠子,脸上浮起一丝轻笑。
“你们是偷溜出来玩的吧?”面带精光的掌柜看到三人脸上的表情后,更加笃定了三人是偷溜出来的,表情一转,无奈叹道,“唉,实话告诉你们吧,这种玉坠子我们收了也不好卖啊!像这种玉坠子一般都是你们家里给你们这种少爷小姐专门打造的,虽然丢了没什么,可是这样式是知道的啊,要是一不小心给你们家大人瞧见了,肯定会诬告我们是捡的甚至偷的,到时候,我们可是一分钱都拿不到了。毕竟,像我这样的小老百姓又怎么得罪得起你们这种官宦大家呢。”
“那你收了怎么买呢?”
“只能低价卖给一些专门收玉器的人,让他们带到其他地方去买。所以说,虽然这坠子很值钱,可是实在赚不了多少啊。要是你们保证还能来赎的话我就多给你们点,可是那样就得在这儿签名画押。”
说着拿下柜台上的笔墨,看见三人犹豫不定的神色,又叹息道:“好吧,你们出来玩也不容易,我就多给你们点吧。喏,这儿有十两,肯定够你们在外面玩了。我们平民老百姓买的东西比不得你们家用的那些,可都便宜得很呢。就说这十两银子吧,可够我们一家生活好几个月呢。”
“可是,要是不够怎么办?”
“放心,肯定够!要是不够你就过来,我给你们买,就当是送给你们第一次出来的礼物。”
在听到这样善意的话后,孩子们彻底屈服了。也许很久之后,他们想起会哑然失笑,然而,没有人会在乎那点钱。只是,作为人生中遇到的第一次的欺骗,令他们感慨不已!
三人拿着银子在大街上逛着,沿路买的那些小吃有趣的东西连一两银子都不到。那时的他们开始相信当铺的老板是好人,开始不相信外面的险恶,甚至兴奋得计划着下一次的行动。
然而,在一个茶棚歇息时,三人碰见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娘。那个大娘是个姓李的牙婆,一身红布印花夹衫,已经跟了他们一路了。因为带来的“货”刚刚全部在京都脱手,准备带点京都的特长回去。在街上逛着,就正好看见三个孩子了。李牙婆当然知道这几个孩子出身富贵,只是没有想到会有权有势到她无论如何也得罪不起的地步。仗着自己不是本地人,便对三人起了邪念。其实,李牙婆的算盘真的打得很好。
顾盼盼当时虽然才八岁,可是已经是小美人一个了。任是谁看了,都不会认定这个女娃长大了不会出落得沉鱼落雁。要是将她带到扬州,卖给万花阁,肯定能买个好价钱。至于这两个小子,也长的俊俏可人的,带出去随便卖给哪个无子的大户人家或者那些喜好娈童的老爷又是狠赚一大笔啊
“你们想去好玩的地方吗?”
李牙婆乐呵呵的笑问三人。
“你是什么人?”
“你们刚才不是说想要去好玩的地方吗?我知道一个。”
看到李牙婆神秘的表情,顾盼盼好奇的问道:
“什么地方?”
“一个非常好玩的地方,不过……”
“什么?”
“就怕你们不肯去。”
“你先告诉我们是什么地方,我们才去。”
李牙婆眼珠子一转,“不能说,先说了,就不好玩了。”
“那我们不去了。”
苏霁谨记先生的教诲,世人险恶。
“真的好玩吗?”
顾盼盼好不容易说动两人出来一趟,听到有好玩的地方,哪里有不问清的道理。
“只要你肯告诉我们那个地方,我们就给银子。”
欧阳安则发挥出家族遗传的本性。
“你们听说过万花阁吗?”
“那是什么地方?”
“是一个种着很多花的地方吗?”
“那里也有很多漂亮的花,不过有更好玩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瞧着三个的神色,李牙婆继续劝说,“你们不知道路吧,我可以带你们去,不过你们等付我银子。”
“那你要多少钱?”
估摸着三人,李牙婆伸出五个手指。
“五两银子吗?”
“那个地方远吗?”
“不远,坐马车一会儿就到了。你们玩完了我在把你们送回来。不过你们得付我银子。”
“好啊。那我们快去吧,也好早点回去。”
顾盼盼说着就跟要着李牙婆走,欧阳安和苏霁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毕竟,孩子们是很容易哄骗的。尤其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下,哪怕自幼被众人称赞聪明伶俐的孩子,也是不难糊弄的。
进入马车的三人闻到一股很好闻的从未闻过的香味,然后便昏倒在车厢里。过了一小会,李牙婆揭开帘子露出了满意的微笑,然后跳上马车甩动鞭子扬长而去——甚至来不及收拾落脚处的那点行李。毕竟,早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会安心得多。
若非苏霁的半路清醒,他们三人也许真的会逃不了被卖的命运了;若非李牙婆对迷香的信任而未对他们三人采取其他的防逃措施的话,也许得救就不是那么的容易了。
只是,老天爷似乎无意让三人遭此厄运呢。
所以,苏霁在马车抵达城门口时因为马车的震动而清醒,听到外面守城护卫军的声音,来不及等身上的力气缓和,便扯开窗子的布帘朝外呼喊:“我乃当朝苏穆侯大将军的三公子苏霁,遭此妖妇绑架,命尔等速将此妖妇拿下!”
很多年后,在人们谈论起那个出身将门的护国将军时,总是会将这件事拿出来赞誉将军年幼便已显露出作为一国大将的气势。在那种情况下,不是像其他孩子那般恐慌哭喊,而是一脸威严的要求士兵救无力反抗的他,完全显露出了作为一个真正将军临危不乱的气度。
每每听到这些,白衣公子不禁哑然失笑,其实那个时候,苏霁的心里是非常恐惧的,只是,从小受到的教育不允许他在那么多人的面前表露恐惧。没有人知道,后来在母亲的怀里,苏霁曾恐惧地大哭过。而若非醉酒时无意中吐露这件事,他恐怕会永远认同外面的流言。而若是早点知道此事的话,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选择另一条路?
得救后的三人自然是无法出门了,虽然不曾受到什么责罚,然而失去自由再也无法和同伴玩耍,对于孩子们而言,这已是最大的惩罚了。
“少爷,到了。”
车夫停住马车,在外面恭敬的报告主子。
车中的白袍公子缓缓睁开眼睛,唇边荡开一丝轻笑,似有叹息飘散在车里。
出了马车,站在高出,仰望苍穹,任凭风扬起自己的衣袂和发丝,画出一道道优美的弧度……
顾盼盼出了马车,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情景。
孤傲的白衣公子仰首而立,明明为那么华丽的繁华所包裹,却永远给人一种无法道出的孤寂之感。然而,她知道,在这十丈软红里,这个令人心疼的贵公子比他们如鱼得水得多。她发现她越来越弄不明白儿时的玩伴了——自从三人被各自的家人看紧,再也没有机会在一起玩耍后,她就感觉她离他们越来越远。她瞟了眼身边的丈夫——就算她嫁给了他,有时候也还是迷茫的。
“我差点没去无味楼定酒席。”
接过奶妈手里的孩子,再看时,欧阳安已经走过来了。
“为什么?我们要走你就这么高兴呀?”
顾盼盼皱着鼻子嗔道。虽然已为人妇,可是性情却还是难以完全改变。
“你们这么晚,我还以为皇上改注意了呢。小家伙,看见安叔叔怎么不打招呼啊!”
“……安叔叔好!”
顾盼盼怀里的儿子瓮声瓮气地道,显然不久以前刚哭过。
“来,安叔叔抱一下!哎呀,这么大了,还哭鼻子呀!”
“轩儿没哭……哇……他们说轩儿再也不能回来了,轩儿不要离开爷爷奶奶……呜呜……”
“乖,别哭!他们是骗轩儿的,只要轩儿乖乖地,很快就能回来的啊。”
“呜……真的吗?”
小孩子抹着眼泪,寻求保证。
“当然是真的啊,安叔叔什么时候骗过轩儿啊,是不是?只是到时候,轩儿可别忘了安叔叔哦。”
“不会的,轩儿不会忘记安叔叔的。那安叔叔你会去看轩儿吗?”
“会啊,等到安叔叔有时间一定会去的。喏,这个送给轩儿当护身符好不好?”
说着塞了一块白玉雕莲纹佩到怀中的小孩子手中。
一旁的两人微微动容,那快玉佩……可是足以调动欧阳家所有西北方商行的力量啊!
“好了,你们也该启程了。”阻止两人正要出口的决绝,“等有机会,我们兄弟在把盏夜谈!”
看了看一脸坚持的兄弟,苏霁伸出右掌许下诺言:“好!”
欧阳安微笑着击出右掌:“一路小心!”
看着那个影子消失在视线中,欧阳安眼底的疼痛终于浮现出来。若是早知道会有今天,他是不是应该将那个有着灿烂笑容的女子留在自己身边,是不是应该,不放手?
可是,经过那件事后,自己就否定了自己呢。至少,在苏霁面前,他自认不如,所以,一开始就选择了退出。可是,现在真的后悔了呢,若是……
仰望天空良久,转身缓步归去。
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了呢,还好,三人儿时的那些情景还在。他还记得很清楚,笑起来灿烂如花却又不爱读书的小丫头,在园子里窜来窜去戏弄大人们的调皮小子,脸上挂着一副拽拽的表情却又每每参与他们顽皮活动的小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