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折翼重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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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往来，熙熙攘攘。
延绵不绝的山脚下，小城的声音自下而上慢慢减弱，最后的声响被鸟啼虫鸣盖过，传不到山腰，自然也进不了屋舍中的人耳里。
青天白日拉紧窗帘的屋里分外昏暗，那好不容易透过窗帘的光也多半落不到床边，便像驱散般失去踪迹。就连外面是好好的大晴天这种事，也和屋里完全无关，好似这里外无人。
事实上，倘若床上没传来似有若无的呼吸声，怕是谁都不知道这里有什么东西存在。空气中的苦药味道很浓，床头的椅子却是歪的，看起来是原本坐着的人因为一些事情离去。
屋里的安静没有操持更久，不多时，随着木门被推开的声响，一股新鲜的苦涩药味在人进来前先闯入屋内，和之前的味道混在一起不分彼此。来人的动作很轻，他或许是不想打扰屋里的氛围，让床上躺着的人能继续好眠。
显然他错了，没走到床边，男人就发现了自己的错误，因为对方明显是醒着的。那人只是躺着不动，不说话，对他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
阳光顺着打开的门，跟随男人的动作争先恐后挤入屋内，给了这个昏暗房间短暂的光明。随着门扉重新关闭，又不甘不愿的离去。
即使是如此短暂的时间，也足够看清楚屋里堪称简陋的摆设。除了最里面的床，床边的一把椅子，只剩下靠外的一个小桌，墙壁挂着的东西甚至比地上要多的多，最为引人瞩目的，是那件过分洁白的衣服。
那看起来是一身道家装束，所用的并非太过昂贵的布料，但也比普通的粗布好很多。衣服上没有什么花纹，但从匆匆一眼入目纤尘不染的干净模样能看出主人对它的爱护。
“卿言，该喝药了。”男人扶起床铺上躺着的人，让他的脸庞从床幔里露出来。
只见名为卿言的人双眸处缠着一卷白布，边缘处隐约透露出一点褐色。他张开嘴，顺从的喝下药汁，结束后抿起的唇瓣才看得出内心波动。
给人喂完药后，男人并未打算在屋里多留，他说了下自己的一会儿回来，就端着空了的碗又出去了。
房间因为人的离去又亮了一会儿，就再次恢复到之前的安静。躺在床上的那位似乎打定了主意不打算开口，仅仅待在那里，整个人动都不动。
又不知过了多久，男人在屋里屋外来来去去，慢慢的，仅剩的光彻底消失了。本应夜深人静只有鸟雀虫鸣的夜晚，却有断断续续的琴声细碎响起，而后小雨自天上倾泻。
那声音慢吞吞的，一下，又一下，几乎没有连起来的声响，它听起来比刚学琴的学徒都不如，却像天空落下的绵绵细雨般不曾真正停歇。琴声柔软且坚韧，着实不是能让人欣赏的，但点亮了旁边另一个竹屋里，男人在黑暗中看不清晰的双眼。
琴声不知是什么时候停止的，而雨后的第二天是个上好的大晴天。
男人也觉得今天真是再好不过了。
“照影。”本应清冷的声音落在耳中听起来干涩又沙哑，因为很久不开口变得缓慢轻微，变化这么大又无比清晰且熟悉，这并非幻听，确实是屋里的人在唤男人的名字。
自那件事后就一直压抑在心头的阴云终于开始散去，迎来晴天。
“要不要出来晒晒太阳？想弹曲子吗？你坐着就好，我把琴也搬出来。”声音轻快却明显加速的话语，男人本人似乎没察觉到自己跟平时有什么不同。
被男人小心翼翼对待的人没有再说话，他沉默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接着，宛如心有灵犀一般，一直没动过的窗帘就被男人拉开了。
被褥上的手指微微蜷起，窗外的光终于能落到床铺里面，只是照不清楚人藏在阴影里的脸。
在床上躺着不怎么动的身体僵硬的像块儿石头，作为照顾人的男人当然知晓，他细心的扶着只穿了寝衣的友人坐正，动作麻利地拽过被褥盖在腿上，再轻轻的将琴摆正放好。
这并不是什么舒服的姿势，男人不知道，他只能看见友人慢慢抬起手，那种缓慢的过了头的速度看起来不像一个年轻人，而是一个已经年逾古稀的老人家。
记忆中属于剑客的手指修长白皙，是恰到好处的圆润，不像现在只剩一层明显的皮包骨。男人的表情变得难过，但这份难过没有影响动作，甚至话语里也只有轻松不露声色。
唯一出现问题的，大抵只有放慢的说话速度，和不自觉的小心对待上。
被照顾的人无动于衷，就像什么都没有察觉到，只是将手虚按在琴弦上，垂头习惯性的检查了一翻。
看不见的现在，他手上的动作仅仅是变慢，加上对琴弦抚摸的更细致一些。行云流水的结束后，指尖便正式落在琴弦上，宛如一对蝴蝶在上下翻飞，果断又优雅，带着特殊的韵律。
春莺出谷风惊鹤，散起有序声先寻，轻按低挑指入间，勾滑虚抹两侧弹。声微曲柔慢相连，收手相近复一回，力起音重调将起，指勾一弦按下弦。高起再落如声裂，侧腹抵此入弦间，收尾轻捻慢化柔，手腕虚转抹琴半。
耳听着曲子，男人的眼睛里似乎燃起了一团火焰，深重，束缚，一旦撒手便可燎原。
一曲终了，弹琴人的手离开弦时，颤音延绵着渐弱，最后在屋里消散无声。
“……照影？如何？”被男人一边走神一边盯着看的友人迟疑的询问出声，似乎只有淡淡的疑惑。
男人低头看向友人放在身侧，企图藏起来的手，它不易察觉的颤抖着，可他不想戳破。“卿言的琴音很美。”一直都很美，但内里听起来有些东西变了，不再听起来阳春白雪不入凡尘。
“是吗，那就好。”友人点了点头，他攥着拳头，声音淡漠。“扶我出去如何？我也该见见光了。”
“好！”克制不住的欣喜，扶住人的手稳如磐石，将这句虚弱的身体带出了房屋。
阳光散落在身上，带着微微的暖意，可蒙着眼睛的人眼前依旧一片漆黑。他不知道自己仰头的样子，在男人眼中其实和曾经别无二致。
追忆在男人的目光落在友人肩头的发丝上时打破了，燃着火的眼眸转为冰冷，变得满目痛意。
白色的寝衣裹着白色的人，他的友人是那么合适纯白的颜色，但他明明还很年轻，是比自己还要年轻的人，现如今……
而立之年未致，却已青丝作白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折翼重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