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望月》在下阿薛

3、曾少年

　　我第一次见到殷恒，是在元武三年。

　　那天雪下的很大。

　　却非殿里却是温暖异常。

　　龙椅上坐着的皇帝温和地与我说，我今后便跟着九王姜严了。这便定了我的将来。

　　皇帝身边的福公公领我出了太清宫，朝我道了一句恭喜小主。我惨然一笑，去下荷包给了他些赏钱，毕竟往后还得仰仗他。

　　他得了钱，也不多说，挥了挥拂尘就走。我心下无奈，独自漫步在偌大的宫殿。道旁的宫人还在铲着雪，生怕冲撞了贵人。见到我身着宫装，忙不迭向我请安，我赶忙摆手，屈膝。

　　“嗤”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我心下羞愤难耐，扭头瞪了来人一眼。只一眼我便立马跪下。“奴婢见过三王爷。”这便是三王爷姜毅了，皇上心中颇为满意的继承人。
　　“哼，倒是个伶俐的，叫什么名字”姜毅轻佻的语气让我眼皮一跳，我忙将头伏得更低，几乎贴在湿冷的地上。
　　“奴婢贱名，怕冲撞王爷。”我战战兢兢的答到。

　　三王爷似乎觉得无趣，也不再问话，径自走了。听着脚步声远去，我这才敢抬起头。猝不及防，三王爷身边的小厮恰好回头。眉清目秀的，很像我胞弟。我瞧着他衣着不差，应该也是王孙子弟吧。女为婢，男为仆。这是王孙庶家子弟的命运。

　　我朝他笑了笑，他好像皱了皱眉，又好像没有，我看不大真切也记不大清楚了。只记得他立马被三王爷训斥，再不敢回头了。

　　在进宫之前，我早将各位爷的样貌记了个大概。

　　父王专守着母妃一人，因此我家并没有庶出。我是我们家的第一个孩子，对此父王母后颇为失望。父王想要男孩接他的衣钵，母妃想要儿子抓住父王的心。不论如何说，我在家里不是个得宠的主，在母后六年前一举得两男后，更甚。所以当例行皇命来府上要人进宫时，他们想也没想就将我叫去了前厅。
　　父王连连拍着我的肩膀，母妃抱着我哇哇大哭，我对这突如其来的关爱闹得措手不及，不等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母妃又开始了她的碎碎念“晚晚啊，咋们家就靠你了啊.......我苦命的女儿啊.......”我下意识的瞥了一眼父王，冷不丁看见他抽了抽嘴角。

　　我推开演的歇斯底里的母妃，问“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们就从蜀帝立国讲到了三王鼎立，从六宫九妃讲到了王子皇孙，最终讲到了我，那个被选去宫里服侍的人，说得好听一点是宫人，直白一点，就是质子。纵然父王于我不是一个好父亲，但不可否认，他治地有方，封地百姓安居乐业，边境稳定。两个弟弟也是各有特长，至少，比我一个只会琴棋书画绣绣花的弱女子强多了。

　　在母妃一万遍说及“晚晚啊，你要救救你弟弟们啊”的时候，我说“好。”其实我说与不说都是一样的结果，只是我也理解他们，知道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才不会觉得是他们逼迫我一样。

　　自此之后数月，我从目不识丁，到洞悉天下之势。从深闺娇女，到满脑子的贵人皇子。就连父亲都暂时摈弃了他重男轻女，武功传男不传女的思想，教我了几招防身本领。

　　母亲就差将府上所有石柱子都贴上九位皇子五位公主的画像了。也不知她是担心我来日日子不舒心，还是怕我牵连弟弟们，又或是......我私心里想着，他们还是有点爱我的吧。

　　这么想着，我走到了栖霞宫。

　　有宫婢看见了我，忙不迭进去禀告。
　　不一会儿就有位小宫女领我进去，看我的眼神中，略有戒备。

　　我以为姜严和他的小传里一样是个极爱奢侈的人，但在我走进聚仙殿后，发现里面只有一套木质的家具，惊诧不已。意识到自己失态，我忙低下头。

　　“主子，这就是虞姑娘。”
　　“下去吧。”
　　“喏。”

　　他的声音很好听，不算深沉，也不是三王爷那般轻佻，就是很沁人心脾让人舒畅的声音。

　　“虞照漪倒是个好名字。”
　　我感受到他上下打量的目光，不卑不亢道“多谢王爷赞谬。”
　　“呵，你可知你是来做什么的”他突然发问。
　　“服侍您，辅佐您。”
　　他又轻笑了两声。绕过书桌，向我走来。在我面前立定后，倏然抬起手，我还当他是要打我，忙退后一步。他却是步步逼近，在我无路可退时，扭住我的下巴，将我的头抬起来，我无法挣脱，只好与他对视。“你父王是淮南王虞骧”没等我回答，“服侍我倒还有点姿色，辅佐我，你还没那个本事吧。小小年纪，口气倒是不小。”
　　我虽然面上保持恭顺，心底里却嗤之以鼻，他当他是几岁，不就比我年长三岁，竟敢这样目中无人，虽说我在家里不受宠，但也没有人敢这样取笑我，岂有此理。纵然我早已学会不争不抢逆来顺受，但此时却也有些不甘心。

　　尽管刚来的几天，栖霞宫里上到九王爷，下到修园子的工匠无人不白眼看我，我不用做脏累苦活，却也因为笨手笨脚被九王爷勒令不得近身三尺。当初那些觉得我是个威胁的宫女们，如今除了时不时羡慕我闲的自在或是在我笨手笨脚惹出笑话时翻个白眼，倒也没有太过为难我。其实我觉得自己冤得很，本来生来富贵命，如今干着丫头干的事，本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还被人嫌弃成这样。

　　但我也习惯的快，感觉就像是换了一个地方做小透明。我依旧是早起晨练，读书，练字.....除了有天早上被王爷看见我的“热身操”版“防身术”，他眼角抽的都快飞起来了外，其他时候真的是舒坦。吃住都比自己府里好，我真是乐不思蜀。
　　直到，那天，九王爷突袭我的含霏殿，丢给我一张请柬。
　　时隔三个月，老皇帝终于想起来了我。我有点小激动。九王爷淡淡的瞥了一眼“你那么喜欢他，要不我荐你做个妃子”
　　哎，我与这个九王爷真是天生不对盘。话不投机半句多，我连一个字都不想和他说。突然，他盯着我这张脸看了许久“别忘了你说过的服侍我，辅佐我。”
　　我装傻充愣
　　“啊您说什么”
　　“......”

　　十月廿七冬宴
　　北都的冬天这么冷吗我小步跟在九王爷后面，牙齿连根齐颤。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团了。九王爷回头，毫不掩饰眼里的嫌弃，“有这么冷吗。别把本王的面子都丢尽了!挺起来。”“奴婢不敢”嘿，合着这小妮子故意装乌龟，九王爷气急，一个爆栗子。我正要发作，听的一个熟悉的声音“哟，九弟，这么巧咦，这不是那个小宫女么原来是九弟的人啊，早知道就问你讨了来了。”说完还不忘与身边的一个小厮嬉笑一番，另一个青衣小厮则是不为所动。
　　这三王爷虽然好色，但却十分有政治头脑，为他父皇出谋划策了许多主意，但他好美人也让皇帝十分头疼，这也是皇帝举棋不定的原因。
　　九王爷低头看了我一眼。我想也不想就知道他肯定在想三王爷是怎么认识我的，他一定在怀疑我对他是否忠诚。殊不知，九王爷脑子里想到的是，这个丑不拉几笨的要死的人是怎么入的了三哥的眼的。

　　宴会很快就开始了，我跪在九王爷左侧为他布菜。也不停关注着大殿里的情形。

　　“怀远，你一会儿上去舞剑。记着，一定要......”
　　那个青衣小厮叫怀远啊。
　　九王爷捅了捅我的腰窝子“嘶”我疼的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又干了什么蠢事，银杯里的酒已经满出来了。

　　“你看殷恒做什么，你喜欢他啊”九王爷突然问我。我哭笑不得，对他清奇的思维无法理解“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明明不能再正经的话听到九王爷耳里就变成了娇羞，他突然严肃，“政党都不同，不是你能肖想的了。”我真是无语极了，不想再同他说话，我与他似乎早已没有主仆之分了，但今天他突然摆起了脸色“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这样对本王，说话。”我看形式不对，忙服软“奴婢知错了，请王爷责罚。”哪里知道这样的态度有惹毛了这位大爷“怂成这样也配辅佐我嗤，可笑。”说罢就起身离去，留我一人坐在席间。理智回来了我才想起我做了什么，今儿个怎会失态成这样，我又发现我居然坐在九王爷的毡毯上，忙惊慌的站起来，又故作镇定的退回后殿去寻九王爷。

　　其实刚才那些话我早已听了千百遍，刀枪不入了。却不知道刚才的那一幕被那个青衣小厮看在眼里，是一出恶主欺弱仆的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