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世虚弥》夜游星

23、红玫瑰的毒

　　即使百年之后远在异星，月辰依然记得那个场景，如同一幅画一般印入记忆的螺旋。
　　月辰站在六千米的高空花园，感觉自己眼前是钻石的海洋，到处都璀璨夺目，流光溢彩。
　　她到达时舞会已在进行，曾经接触过或未曾谋面的贵族、夹杂着少许中层青年都已融入这场盛宴，流星花园中央的地势升高，那里便是舞池，音乐从水晶灯、雕塑和机器仆人中发出，花园中有白色大理石的亭台、有复古式雕塑的喷泉、有绿藤遮蔽的长廊，雪白的桌布上是美酒与美食，还有侍者穿行，在那些缀满钻石摇曳着的裙摆间，在那些精致美丽的年轻人之间，在那些可爱聪明的基因宠物之间。
　　月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上面没有一颗钻石，她看到自己左手上带着的月光石手链，那是两年前他送给她的。
　　他现在又在哪里？她的太阳、楚泓。
　　入口处似乎故意设置了较暗的灯光，通道上种植了两排一人高的植物，蔷薇科的叶子，也许是蔷薇花，变异后的，她不认识。
　　月辰沿着边缘走，身形一直隐没在暗色里。
　　她看着纷乱的场景，忽然想起虚弥中的向量。
　　这时，中央高台上忽然闪过一个身影，月辰停下脚步。
　　那个银色的身影只在人群外围片刻，一会又拥着红衣女伴旋入重重钻石霓裳之中。
　　但她还是认出来了，那银色的头发、还有他的背影。
　　如果你足够熟悉一个人，只需一个背影，你就能够认出他来。
　　月辰眯眼看着，似乎在人群的缝隙间，还可以看到楚泓，看到楚泓优雅地迈着舞步，和一个穿着红色裙子的女孩。
　　他此刻，一定很快乐吧？
　　月辰的心意外的平静，如同秋日的积水和冬天的落雪，她垂下眼，弯了弯唇。
　　“小姐，愿意尝尝吗？”一个短发的高个侍者路过月辰身边，停了下来，礼貌地问道。
　　月辰看着银色托盘里三只郁金香杯里浅红色的液体，也在熠熠发光。
　　“谢谢。”月辰向侍者笑了一下，拿起了一杯，在对方微微惊讶的目光里，一口喝下。
　　有些涩，但是很香，月辰感觉着唇齿间的酒味，忽然体会到一种畅快。
　　淋漓尽致的畅快。
　　来自酚类化合物和芳香化合物的魔法。
　　侍者没有走，月辰看了他一眼，把残留着几滴酒的杯子放回，指了指另一个，问：“我可以......？”
　　短发的男子优雅地笑了笑，拿出一杯递给她。
　　“谢谢，它有名字吗？”昏暗的角落里，来自中层阶级的少女和侍者交流着。
　　“它叫做......红玫瑰的毒。”
　　月辰愣了一下，脑中闪过那个红色的舞伴，他的舞伴，看起来就像红玫瑰。
　　“是吗？那可真，”月辰弯起嘴唇，海蓝色的眼亮亮的，她挑了挑眉：“真，合适不过了。”她点了点头，慢慢品尝着这杯玫瑰的毒。
　　侍者向她点头，离去了。
　　月辰将空杯放在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上，转身看到身后寂静的星空，只有在这阴暗的角落，才能看到星辰的光芒。
　　她又从桌上拿起一杯淡金色的酒，颜色让她想起月光，或许正因为它像月光月辰才选择了它，月辰背对着身后的繁华，自语道：“没有人告诉我你的名字了，我给你起个名字。叫做月神泪。”
　　“呵呵。”她轻笑，一向不会起名字的少女想起了虚弥中的法杖。
　　她看到了天狼，在南天靠下的位置，猎户的下方，是最亮的星辰，她曾和他说过的......天狼星......
　　葡萄美酒，曾在荷马的青铜杯里，从希腊人的兽头觞再到日耳曼人的羊角杯，现在在二氧化硅的杯中。
　　月辰又转头看了一眼，看光芒中心的他们。
　　瑞波莉抬头看楚泓，玉刻的面容上，那双星辰般的眸子并没有注视她，眼神飘忽不定，不知道是被熏晕了还是在走神。
　　“哎呀......”像刚出生的小猫一样娇呼，瑞波莉崴了脚，白藕似的手臂挂在了楚泓肩上，把身体靠到少年的胸膛间，她喜欢楚泓，在她见不到他的时间里，她一直努力学习着，舞蹈、乐器、唱歌和礼仪，她要让他发现，那个小丫头如今多么优秀。
　　而楚泓心中，一直有两种情绪在挣扎，或许他在试图寻找一种可以平衡过去和现在的方法，让他不至于完全忘记过去的宁静和自我。
　　长久护着一个人，都已经形成习惯，听到那娇弱的呼喊时，他下意识伸手捞去，把快跌倒的少女抱在怀里，接着他忽然一惊，手臂有些僵直。
　　这是不一样的人，是不一样的感觉。
　　楚泓失神看着瑞波莉，两人都没有说话的时候，另一个声音响起了：
　　“瑞波莉？你怎么了？呀！这不是楚泓嘛，真是标致呀，像钻石一样，我要问问姨母是哪位天才设计师给你做的。”
　　楚泓转眼看去，长睫轻微颤了一下，是布兰妮，老师给他的几张照片中之一。
　　布兰妮金发碧眼，着白色旗袍，有羽毛及钻石装饰，高挑的身材快赶上楚泓，举止俨然是贵族的典范。
　　楚泓展开唇角，露出迷人的笑容：“布兰妮......姐姐，你过赞了。我认为和你相比，塔希提的珍珠也会黯然。”
　　“瑞波莉去找保姆疗伤，让我和楚泓弟弟跳一只舞。”布兰妮看着已经站直了的瑞波莉，优雅地说。
　　瑞波莉在心中愤愤叫喊，却只是露出一个笑容，娇声说：“姐姐待会可要还我。”说罢转身离去。
　　“呵呵，不跟你抢。”布兰妮轻轻敲了一下红衣少女的头，用含笑的目光看向楚泓：“上次见你还是两年前呢，你这以后可会有多少妹妹？呵呵......”
　　在他们贵族的少年人间，“妹妹”这个词有些暧昧的含义。
　　布兰妮的香水没有瑞波莉那么烈，楚泓冷静地笑了一下。
　　这究竟是自由还是堕落......
　　他将手抚在布兰妮腰间，用低音回答她：“那姐姐愿意吗？”
　　布兰妮愣了一下，一瞬就掩盖过去，伸手轻打楚泓的脸，却柔软如抚摸：“坏小子！想什么呢？”
　　“呵呵，姐姐莫气，弟弟开玩笑的。”楚泓躲了躲，他不知道自己演戏、演戏到后来会不会迷失。
　　月辰所看到的，是他又换了一位舞伴，金发，白衣，如此高贵。
　　月辰忽然觉得胃部有些不适，喝下的三杯酒起反应了吗，或者她真的喝了毒......
　　她没有再过多停留，向着升降电梯走去。
　　月辰扶在冰凉的金属壁上，持续的失重感让她晕眩、恶心。
　　她的眼前又出现了闪闪发光的钻石，各式华丽的定制礼服，还有那些酒，玫瑰的毒在她的胃中升起，似乎要顺着食道再次爬上来。
　　恶心......
　　月辰不由得弯曲了手指，用指甲一下、一下抓挠那光滑坚硬的电梯壁，另一只手捂在心口，压制着翻涌的气血。
　　失重终于结束了，进入到匀速下降阶段，月辰喘了两口气，双腿在发抖，快点......快点......
　　她又看到了他身边的美人，红色的像玫瑰，白色的像孔雀，以后还会有更多，在她千米之上的花园里，所有美貌的贵族小姐都会成为他的朋友。
　　他以前没有朋友，只和她一起玩，现在这样就好了，以后他再也不会感到孤独了。
　　再也不会了......
　　电梯门打开后，月辰赶忙寻着全息指示跑到卫生间，一个服务型蓝色圆筒机器人用一双有机玻璃眼睛看着她。
　　她把舌头伸出来，做干呕的动作，她要吐出来，吐出来就不会难受了，巨大的恶心像潮水一样上涌，瞬间淹没她的神智，她感到她的胃在剧烈的抽搐、紧缩，红玫瑰的毒逆流出来，刺激着她的嗓子还有全身的细胞......
　　长条型白色塑料灯具下，瘦弱的少女伏在纳米材料的水池边，浑身颤抖，不停地呕吐，即便已经清空了不到350毫升的酒水。
　　这些景象都被蓝色服务型机器人默默收录，光信号转化为数字，进入内存，图像识别算法判断着这个人类的情绪。
　　而在六千米之上的流星花园，钻石海洋中，楚泓终于结束了和布兰妮的谈话，他趁着片刻的空闲给月辰发了一条消息，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有一种朦胧而隔世的异感。
　　被太厚重的虚华包围，就会离本质越来越遥远。
　　月辰，你来了吗？怎么不给我发消息？
　　少女颤抖的手腕处，智能手环提示有新消息。
　　但她却看不清那上边写着什么，因为她的眼眶中充满了液体。那种尝起来是咸的液体。
　　含有无机盐和免疫球蛋白。
　　月辰想起了小时候，小时候她吃坏肚子吐的时候，她吸着鼻子问妈妈，我明明不想哭，但为什么还会流眼泪？
　　因为身体难受，眼睛就会流泪，这并不代表你心里难受。妈妈这样告诉她的。
　　她从未求证过这个说法，但她一直相信，因为呕吐的时候，身体在难受。
　　所以现在她流泪，不是因为难过。
　　泪水留下来，还有鼻涕，月辰转过脸，不到一米的小机器人正伸着机械手，合成材料上涂着蓝漆，上面齐齐叠着一沓白色印花手纸。
　　“谢谢，你叫什么名字？”月辰接过去，话语里带着鼻音。
　　“我叫D2-R2，还有什么需要吗？”孩童般的电子音回答她。
　　“D2-R2？”月辰忍不住皱起脸笑了，“那你有一个叫3PO的朋友吗？”
　　在机器人蓝色的酯类聚合物眼睛后，月辰看不到它如何思考。
　　“那个家伙爱说话。”
　　月辰有些惊讶，又想到这或许是它的内置程序，她弯腰摸了摸D2-R2的外壳，“你们会成为英雄。”
　　月辰看了一眼信息，她想起出发时的目的。此刻她明白了，她知道了，她已经做出判断了。
　　“我今天有事，就不过去了，祝你玩的愉快。”
　　然后月辰抬起头，走入到春日夜晚清凉的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