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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 ...

  •   戌时的梆子刚响了响,秦宅的内屋正堂早已暗得不行。秦子善拖着病体爬了起来,点上屋内屋外的灯火。陈慕青皱了皱眉头,与他一起秉烛点灯。“你若不把山岚支走,这种粗活哪能麻烦您来着。”话语间满是嘲讽,陈慕青也不恼,只觉得他主仆二人日子过得实在是凄苦。秦子善像是太师肚里的蛔虫,便继续言道:“这么十五年来,都是这样过来的,也不差这么半日来着。”

      点上灯后的秦宅,顿时明亮起来。屋外风雪依旧,只是渐渐式微。“我竟睡了这么久。”秦子善叹道。陈慕青也不发一眼,等着自家奴仆上门接人。

      秦子善心中还是不安,三年里他们兄弟三人前路不同,之前潇洒自如的脾性早已丢去,只留下“今时不同往日”这句老话。朝野上下谁也不会想到,如今杀伐决断的陈太师,当年在同年大会上面对长安第一美人,还是个会脸红的男子,纯情得很。这才几年?

      一阵北风呼来,吹得陈慕青也有点冻。他冷道:“关门,来坐一会,暖一下吧。”

      秦子善似是没听到。甚至将屋门大开起来,低低言语:“兄长陪我在小花园里赏赏红梅吧。”长安城中皆知秦宅虽一贫如洗,秦小郎君却种得一手好花。这长安城上下,哪怕就是这大明宫内,也无法比拟。陈慕青将自己身上的玄青色鹦鹉大氅披在秦子善身上,他提上灯笼,与秦子善一道朝后宅小花园走着。

      秦宅虽简朴,但也合乎朝廷规制,堂舍五间七架,厅厦两头门屋三间两架,鸟头大门也是依勋官品制而建。府宅后有良田数亩,青砖白墙下种了一株栌兰,像极了民间画圣阎道玄画得那副《簪花图》。

      陈慕青看到后院的几株红梅,倒真与旁边几株腊梅别有一番风韵。“朔风冻彻骨,白雪映红心。春日寄来时,琉璃衬红脂。”陈慕青终于开口,看到此情此景不禁作诗吟道。

      秦子善夸道:“兄长脱口成章,好才情,子善佩服。”

      “子善?你为何化名秦子善入宫侍君。作为沈家女儿,于殿前鸣金鼓,照样能还你沈氏全族一个公道。”

      秦子善气到发笑:“我是夸兄长,兄长得意忘形到黑白不辩了吗?”秦子善看着红梅树继续道,“当年我阿兄为保全年幼的太子脱身二王的械斗之中,一个人护送太子至三鼎长街,将太子毫发无伤地送到吴仕明手上。手上无一兵一卒,却被昌王当场擒住,污蔑他是械斗案挑起者。至死前,我猜我那个傻阿兄都想不通,到底是谁要了他的性命,更不会想到,那个人拿了整个侯府作党争的陪葬。哈哈哈!”秦子善笑得凄惨。

      秦子善往红梅树下走着,折下一枝红梅,藏于宽袖之中,陈慕青跟在秦子善身后,朝着秦宅正门口走去。“兄长你置身于当今的权力最中心,必然知道当今陛下的脾气秉性。我祖父一行人当年力推圣人坐稳皇位,甚至为了巩固皇权,在临死前还将先帝最受宠的先惠王派往西边,驻边戍守。我侯府的军功是我父亲一手争得!他为了家国,浴血浑身算什么!可是家国还了他什么!一副残破的躯体,满身的伤疤,还是亲子的丧命,还是侯府满门荣光的灭亡?”

      秦子善情绪激动,嗽声不止。咳嗽止住后,他平静了下来,想了想继续说道:“这三年,我身在大理寺,处理了多少昌王、茹王、历王、靖王还有太子之间的恩怨。他们为了党争,祸害良民百姓,大争良田百亩,视性命为草芥,若我以沈家女儿身份,请陛下重审此案我是要命还是不要?他论不吝,就党争,圣人到底做了什么?”秦子善望着陈慕青的眼睛,似是在质问于他。

      “住口,当心隔墙有耳。”陈慕青压低斥责之声,不安地左右看道。

      秦子善才不计较这些,继续道:“你陈慕青才华横溢,治国有道,为了家国天下,投了太子。我也知道,在现今这个环境下,太子是皇位最正统的继承人。但是,圣人对太子于其他人的争端却放任不管,即使像昨日。朝中发生汝南王如此重案,圣人对历王党羽只是痛斥一番,顶天让你这个太/子/党/羽的首领处理了一个刘怀。然后呢?”质问继续。

      “我们的圣人是一个玩小称的好手,平百卿之态,衡众臣之度。为了选出一个合适的继承者,他放任他们去争去抢,甚至可以拿前朝功臣后代之子以及全府人的性命去磨。”秦子善说得心中愤慨,淤积多年的愤恨全部发泄在陈慕青身上。

      陈慕青站住,没有动。“自魏公逝世,我在朝中已许久未听得如此热血之言了。”

      秦子善眼窝深陷,眼中无神,只听得那陈太师继续言道:“我投身太子门下,并非想一起深入党争之中。在紫荆山读书时,我就遇过太子。那时的太子胸中也是朗朗乾坤,一心只想击退突厥贼人,只想大业江山花开富贵红。因为,太子年幼时,曾被一个叫沈早显的小侯爷救过性命,太子还说,那个小侯爷告诉他,他是这大业江山未来的当家人,他得为天下做好榜样……”

      秦子善闻言,双目热泪留下,他跪朝陈慕青,叩了三个响头,额上青红一片。“慕青兄长,我以沈氏午昭之身份跪求,跪求兄长莫向外人道我真实身份,待我心愿了结时,昭儿自会向圣人当面请罪!”

      陈慕青矗立在门廊下些许片刻。秦子善着急道:“昭儿恳请兄长看在我沈氏一族亡魂含冤的份上,求您让昭儿继续用秦子善的身份继续追查下去,还我沈家人之清白。”

      陈慕青松动了,他扶起秦子善,只对秦子善言道,诸事小心后,便一人踱步欲出秦宅。秦子善及时拦住陈慕青,将袍袖中,刚刚折下的一枝红梅递送给陈慕青。“昭儿替我沈氏一族,多谢太师手下留情。”陈慕青收下红梅,与门口等待多时的俾使消失在街头。

      风雪又开始大了起来,山岚回到秦宅,正好带回了一人。山岚见秦子善身披太师大氅,一人倚在门廊下。

      “主人,看谁来了。”

      秦子善累到无言应答,抬眼一看,不禁喜从中来。“原来是九王身边的胭脂姑娘来了。真是给九王添麻烦了。”

      那胭脂姑娘眼见秦家郎如此病弱,心疼不已。她快语道:“我扶郎君进屋,山岚小哥,你先去休息吧。今日也苦了你一人为你家大人东跑西跑的了。”

      山岚年纪小,也与秦子善在朝中吃了不少苦。孩子气地摸了把泪:“不辛苦,就是苦了我家主人了,要是有山汖姐姐在,我家主人也不会像现在这番了。”

      胭脂姑娘安慰山岚,将其哄去厨房,给秦子善和自己煮了青菜粥,自己一人将秦子善搀扶至屋内休息。胭脂手摸额头,秦子善额烫如滚油,胭脂大惊失色。打来水,为秦子善擦拭。

      戌时三刻左右,屋外风雪渐停,山岚为胭脂整理好客房后,意欲看守自家主人。胭脂姑娘哄了山岚回房休息,只留自己一人,继续照看秦子善。子时左右,秦子善迷迷糊糊地醒来,只听胭脂一人低低言语,手握其手,泪珠垂落。“我的子衿,阿姐对不住你。你怎么瘦成了这样,阿姐不应该那日关你,连你出了府都不知道。我的子衿怎么成了这样,我怎么对得起大哥和爹娘,你是他们的心头肉啊……”

      “阿姐,你还是那么嘴碎。”秦子善睁眼俏笑道。

      胭脂泪如雨下:“我的阿奴啊!”胭脂紧紧抱住秦子善,不肯撒手。

      十四年前的七月初五午后。

      沈午昭午睡醒来后,与山汖跑去侯府后边的池塘戏耍。山汖最怕自家小姐一人来池塘玩,可还是架不住沈午昭的一番央求。“小姐,咱们回去吧,被二小姐知道了以后,指不定又要怎么骂您呢!”

      沈午昭捉了条泥鳅丢进笸篓,对山汖这小心翼翼真是大为不满。“臭山汖,你和阿姐一样讨厌!”笸篓里的泥鳅挣扎着跳了两下,沈午昭又捉到条小鲫鱼,心满意足的丢进笸篓里,然后朝沈家后厨跑去。“钱婆婆,我捉到鱼了,今晚我想喝葱鱼汤!”钱婆婆孙子阿蛮从柴房里跳出来,大声嚷道:“沈阿奴,你瞅你都胖成什么样子了!还喝什么鱼汤。”

      钱婆子一烧火棍打在了钱阿蛮的屁股上,钱阿蛮疼得是吱哇乱叫。沈午昭主仆俩笑弯了腰,又顺手从案板拿了两串葡萄,逃回了房。“阿兄从胡地带回来的葡萄好甜呐!”沈午昭一口一个,急的连皮都不吐。山汖也急的让沈午昭吃剥好皮的那些葡萄,午昭人虽小,却随了祖父、阿爹和兄长的洒脱特性。

      “山汖,大哥什么时候回来?”沈午昭翘起小脚,一摆一摇,手上的狼毫笔也丢在一旁。

      山汖看了看窗外,再看了看手上的绣绷子,绣绷子上绣的是合欢花,山汖在绣“昭”字,绣线一拉一拉的,眼底的温柔如秋水荡漾。“小侯爷回来过了,可好像又有什么事出去了。”

      “啊,臭大哥!明知道我都已经快三个月没见他了,他还跑出去,以后要是讨了婆娘,肯定连我都要忘了。”

      山汖习惯了沈阿奴的口无遮拦,原先夫人在的时候,经常说二小姐童言无忌。说起不怕惹口舌之祸,这三小姐可是不遑多让,快四岁了,人小鬼大,挨老侯爷和小侯爷的打比那隔壁街黄员外家的小孙子那皮猴还多。

      “小姐今年四岁的生日,小侯爷不会忘得。等到明年七夕,逢五过小,说不定还要请外祖老爷家还有其他官场大家来热闹热闹呢!明年生日宴,山汖还想问小姐讨个好彩头呢!”山汖人美嘴甜,沈午昭听得也喜笑颜开。只是一下午,日头毒的,冰化得更快,沈午昭人小爱动易出汗还爱炎夏里去趟河摸鱼,夏衫罗裙换了是一套又一套。待日头没那么烈了后,沈午昭掩上房门,连山汖都没惊动,准备再去池塘那看看,还没走出院子口,只听得沈晚示一句话。

      “午儿,你打算去哪?”沈晚示搁下茶盏,身后的婢子跟着沈晚示朝院门口走来。

      “阿……阿姐……”沈午昭心虚的不行,“阿姐,看那边,有大鹏。”

      沈晚示我自岿然不动。沈午昭声东击西一招,在沈晚示面前败得是体无完肤。

      “今日《诗经》抄的如何了?”沈晚示冷冷问道。

      沈午昭苦着脸答道:“阿姐,我已经抄了五遍了,不能再抄了。”沈午昭伸出小手给阿姐看,“阿姐看,再抄的话,小手都要长茧子了。”

      沈晚示细细端看自家小妹的肉手,正色道:“这不是还没长茧子吗?等长了再说。今日抄不完,就不要出门,要是被我发现再偷偷摸摸去后山池塘玩,今年的瓜果零食都免了。”

      “啊……阿姐不公平!”沈午昭扬声嚎道,“臭阿姐,我去大哥面前告你状!我去阿爹面前告你状!”

      沈晚示言道:“请便!”沈晚示叫来婢子,“山汖、山崟照顾好三小姐,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用晚膳。若有偏私,你们两个一起罚。”山汖、山崟二人互相看了眼,屈身回复。沈午昭还在地上撒泼打滚耍无赖,沈晚示出门,佯装踢了脚沈午昭,笑道:“好了,起来啦。乖乖抄完功课,你生辰那天,大哥和阿姐带你去长安街看花灯,坐大马可好?你看有哪家小姐,像你这般耍无赖的?”

      言毕,沈午昭骨碌碌地爬起来,开心极了,拉住沈晚示的手:“可真?阿姐莫骗人,骗人是小狗!骗人就脚心起小痘,浑身痒痒不能挠……还有……”

      沈晚示的奶娘听得笑得合不拢嘴。“好了好了,三小姐,快去吧,二小姐都答应了。”

      沈午昭拉着山汖、山崟二人往书房跑。一人抄两章,很快的。

      家奴从前厅一路跑来。“二小姐,不好了,老侯爷来信道,说是突厥攻城,现大部队人马围困于长安城门外。”

      沈晚示暗道不妙,拆信详看,问道家奴与报信人:“大哥可得知?”

      “不知道,我们现在找不到小侯爷。”

      “宫里呢?可有传信。”

      “有,送了两份,先递进了大明宫。想来圣人业已得知。”

      沈晚示思索道,下令:“派府中精兵去寻大哥下落,通知他即刻进宫。我先进宫探知一二,若有任何消息都及时报给我。”

      “是!小姐!”家奴答复道。

      沈晚示又突张口:“等等,告知镇国公府,请其援兵相助。”

      “二小姐,恐怕……这样不妥吧!”报信人担忧道。

      “事出突然,外祖一定会答应的。府中留些许二三精兵保护三小姐。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府中家兵纷纷领命。沈晚示于当日晚进大明宫,此后十四年间下落不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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