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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作为催眠师你印象最深刻的案例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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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匿名用户
      ——

      爱是给予,所以永远不会失去。

      “你好。”
      “你好。”
      “是第一次体验催眠吗?怎么知道我们项目的?”
      “同学看到海报后感兴趣,我是陪他一块来的。”
      眼前的大男孩有着一张令人亲近的面庞,干净白衫配清俊五官,像是大学篮球场上每天都会遇到的那一类人。眼中的怀疑被友善地掩饰,只是我见过更多的人,所以像这样唯物主义的目光躲不过我的第六感:大概又是一个拗不过好奇心旺盛的朋友、被强拉来陪“体验”的,咨询室这样的人我见得太多,保持着职业微笑问了他几个问题,心里却开始狐疑:似乎曾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又或者只是遇到过类似的气质。

      那时,我在Brian L.Weiss博士组织的一个'濒死体验'项目中担任研究员,我与同事的任务便是通过催眠,使体验者回溯自己印象深刻的一次前世死亡经历。这种项目不能完全说'科学',但也常常能收获意料之外的有趣。

      这个F大的学生,我称他为Y君,是位十分合适的受催眠者。

      “当我数到十的时候,你就要穿过那道光了。”
      我停顿了片刻,长椅上的Y君呼吸很平缓,已经陷入了深度识海,于是我轻轻吐出了最后一个数字。
      “现在,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被我引导着的Y君上唇动了动,“我看到狭长的一条柏油马路,街上行人很多,两边是老式的民居。”
      “你知道你在哪儿吗?现在是哪一年?”
      柔和的眉目微拧后旋即松开,“我在上海华界,这里是民国四年。”
      「距现在很近啊。」
      我随即又问道,“你看到自己在做什么?”
      “开车,去城北的一间仓铺。”
      我等了一会儿,接着问他,“然后发生了什么事?”
      “我跟在一个女人后面,进到仓库里,但任务不顺利,我们在等。”
      “等什么?”
      “不知道。”
      他似乎并没有想起任务的内容,于是我决定引导他。“仔细回想一下,你来做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继续响起,“赎一个人。”
      “谁交代的任务”
      “常爷。”话音刚落,干净的眉心又是一跳,“他来了。”
      看来这位“常爷”在他的识海中也现身了。

      “常爷是谁?”
      “是我的义父。”
      “再向周围望一望,你身边还有其他人吗?”
      “有,很多,他们想杀我们。有一个女孩子,差点被子弹打中,我抱着她躲了过去。”
      「听上去有点儿像□□的火拼啊。」

      不过不管是什么都不太像一段轻松愉悦的记忆,何况他眉心起伏的很厉害。
      实验对象的心境一开始就大起大落不利于后续催眠的展开,于是我引着他结束这段回忆。
      “现在,你要冷静地思考,这件事对你最大的影响是什么?”
      他紧闭双眼,过了一会,空间里响起缓慢低沉的嗓音,“我们救出的黄佩玉害死了常爷。”

      如何安抚情绪是心理学必修科目,在那个瞬间,温和的语气从我的唇中逸出,“现在,我从三开始倒数,当我数到一时,你的记忆会自动跳到那一世最幸福的事件。”
      “三……”
      “二……”
      “一。现在,说一说你所处的环境。”
      “我在一间阁楼里。身旁有人。”
      “描述一下他们。”
      “一个老人,手里拿着烟斗坐在一张椅子上。还有上次那个女人,盘着发髻,身上穿着旗袍,我的对面是一个外国人,他的旁边是那个姑娘。”
      “他们你都认识吗?”
      “是的。”
      “有哪些人在上一段记忆中出现过?”
      “辛妈妈,还有她”
      他说了一个名字。
      “更具体描述一下,在上次的回忆中她们做了什么?”
      “我开车送辛妈妈到了仓库;而她是那个被我救下来的女孩。”
      原来是那个差点被子弹打中的姑娘。
      “你们现在阁楼做什么?”
      “我们在商量,黄佩玉会不会中计。他们很担心。”
      黄佩玉这个名字再一次出现了,而且仍然牵扯着上一段回忆,我隐约感觉到这也许是一场复仇。
      “你也是吗?”
      “是。”
      “你们的目的什么?”
      他两颊的肌肉抽搐了一瞬,“杀了黄佩玉,替常爷报仇”。

      我简直为自己的直觉得意。
      但转瞬间又陷入了疑惑:复仇怎么会与“最幸福的事件”连在一起,难不成……
      端详着眼前陷入沉睡的侧颜,摇了摇头:不像是那种残忍嗜血的人物。
      不过说不准,前世今生的性格可能发生较大的转变。

      “后来呢?你们做了什么?”
      “我们推测着黄佩玉下一步的应对,她站在我身边,突然之间转身走到桌脚拿出了一把匕首,我惊了一瞬,拦住了她。”
      “但她的力道很大,那一刻我能感到她从刀刃传来的决心。”
      我观察着他的表情,注意到此刻他睫羽多了一道细微变化,“她打算干什么?”
      “切下自己的手指,送给黄佩玉。”
      有点血腥啊。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和黄佩玉是什么关系?”
      干净的眉心再一次轻跳。
      等了一息才听到他的声音,“黄佩玉喜欢她,她认为如果看到自己的手指,黄佩玉或许会在惊惧中迈入我们的圈套。”

      宁愿失去手指、杀死在乎自己的人也要复仇,看来这个女孩和常爷的关系肯定不同寻常。
      “接下来呢发生了什么?”
      “我很着急,手掌因为挡刀在流血,但我不敢松手,怕下一秒她还是伤害自己。”
      「又是流血又是复仇的,这件事真的和幸福有关?」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某一个环节出了纰漏,又或者他把“幸福”误听成了“辛苦”。
      皱起眉头想了想,“那她放弃了吗?”
      “是的,辛妈妈、师爷都劝了她,最后我从她手里拿下了刀。”

      闭了闭眼,幸好不是血腥场景,虽然我是大佬爷们但我有些晕血。
      “当你成功阻止她后,你是什么心情?”
      并没有立时的回复,看上去才过二十的少年似乎仍在记忆中徘徊,片刻后方答道,“我松了一口气。”
      “但是很疼。”
      “是因为伤口?”
      “不是”,清朗的侧颜似在无意识起伏,这代表着情绪在挣扎,原本温和的声音不知不觉变得更为低沉,“胸口疼,因为意识到在她心里,常爷始终无人可及。”
      扬起一边的眉毛,这听上去像是吃醋,可内心的疑惑却越扩越大,所以那个姑娘不是常爷的亲近晚辈之类吗?
      我不能打探他人的隐私,且觉察到“她”的身份多半与少年那一世的幸福背道而驰,因此便忽略了过去。
      “现在,你在接近那个最幸福的时刻,慢慢靠近它,感受它,然后告诉我,现在发生的事情。”

      研究对象微微停顿了下,再响起时他的声音比刚刚多了温度。
      “黄佩玉踏入了陷阱,他只剩下自己,我们困住了他,他已是穷途末路。”
      “他该想得到,报应迟早会找上门来。”
      “他很绝望,表情甚至有些疯狂,我拿枪对准他,心底有快意,但也有一丝怜悯。他是叱咤风云的一代上海王,临死前却也不过如此。”

      上海王?我真的有些吃惊了,对方这么牛逼吗?如果真的存在这个人物,那翻翻以前报纸应该可以查到。

      我引导着他继续回溯下去。
      “黄佩玉明白了一切,他知道了师爷潜伏多年的计划,知道了她不过是想为常爷报仇才假装答应他的求婚。他很不甘,突然间手中的枪直指她。我死死盯着他用来拿枪的那只颤抖的手,心跳快得要从胸口弹出来,手里长满了汗。”
      “然后,黄佩玉问她,是不是从来没爱过他。”
      “她说是。”
      研究对象的乌眉显而易见地松开来,“黄佩玉又问她,爱的人是谁?”
      我眯了眯眼,心里猜到了什么。
      “她回过头,望着我说,‘余其扬’。”

      这个有着干净面庞的大男孩仍然处于熟睡的状态,他的眼睛紧闭,侧脸平淡温和,但我能感到,此刻他的灵魂在微笑。

      我认为前面的铺垫已经足够了,“虽然博士常说‘不知死,焉知生’,反过来也一样,‘不知生,焉知死',了解了生命的轨迹,才可以得到离世的意义。

      “随着我的指令,深深地吸进一口气,然后缓慢地吐出。接下来,我们要进入那一世你死亡的时间轴,让自己放松下来,然后我每数一个数字,你就更加靠近那个时刻,当数到五的时候,你告诉我你的感觉是什么?”
      我瞟了眼悬板上一直在录音的手机,上面的时钟显示已经过去了三十二分钟。

      “说一说你的感觉”。我拿出笔打算记录。
      “爱是给予,所以永远不会失去。”
      笔帽停在虎口
      什么意思?

      我把疑惑问了出来。但他只是神情平静地躺在那,嘴唇一动不动。
      我将之理解为内容比较复杂所以少年才不知如何解释,于是换了个方式问道,“发生了什么让你有这样的感受?”

      他很快地开了口,“她要杀我”。
      我侧过头,要消化这句话有些困难。
      “她不是爱你吗?”
      我肯定Y君在催眠中沉默了,半响,才道
      “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实在我的意料之外。

      片刻后我问他
      “她为什么要杀你?”
      “为了浦江商会,为了常爷。”
      看来多出的那个问题是有必要的。
      “她与常爷什么关系?”
      “常爷是他的丈夫。”
      我承认我没有想到

      “你打算怎么办?”
      “我的人更多,但与其让更多的人牺牲,不如我和她之间做个了断。所以我将一颗子弹放到枪膛里,提议就赌这颗子弹,赌谁能活到最后。”
      他的语气平稳如常,我在一边听着却觉得心惊肉跳,这是俄罗斯大转盘,将赌局变为一枪又一枪的死亡等待的经典玩法,能忍受的了这种死法绝对不是一般人。
      “所以她同意了?”
      “是的。”
      突然对那个女人有些佩服,就凭这份心性。

      “你想杀死她吗?”
      他的眉头紧拧,空气中有一抹紧张的气息,我静静等待着。

      “我恨她为什么要杀我。”他的声音在室内划过道道纹浪,“我以为对于她来说我是不同的,尽管一直拒绝,但我始终能感觉到她仍爱我,但现在她为了浦江商会会众,接受了三爷五爷的邀请,要亲手置我于死地。”

      我有些跟不上,但他的故事仍在继续。
      “我想,这样也好,杀了她,便能结束这一切,再也不用怀抱一份没有回应的希望。如果我死在她手上,那同样也是解脱。”
      虽然只用了三言两语概括,但我能想象得到被心爱女人背叛的那种滋味。

      “你拿枪对准她时,心里在想什么?”
      “过往。”
      “怎样的过往?”
      之后,他的回应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句与句之间都隔着很长的空歇,似乎端详清楚前世的此刻记忆中究竟浮现出何种模样已是艰难,却还是要在被我控制的那一小块意识里拼凑出贴合的表述。

      我在整理录音的时候重听了一遍,这才接收到完整的答案。

      他说的都是一些极为琐碎之事。
      比如,在人贩市场第一次相遇,她借他的笔写了一手奇丑无比的卖身告示。有多丑呢,大概是能惹人发笑的程度。

      比如,虽然隔三差五地就去一品楼找她,但还是常常想见她,于是将洗好的照片藏起来,像里的女孩麻花辫垂下来,他时不时就拿出瞧上一眼。

      比如,他头一次带一个女孩回家,出去买了几块烧饼,回来后小阁楼就被打扫的很洁净,像极了家的感觉。

      又比如,他在时断时续中继续讲道,“常爷想娶她,我带着她到商会见常爷。”
      “她跟我说
      ‘要是常爷娶我,我该怎么办?’”

      他停顿了一会,方才接着道,“我告诉她——
      ‘常爷是上海滩的大英雄,是我的义父。我希望他快乐’”。

      在诉说的断续无意识累积的悲伤从侧脸滑向了淡蓝色椅袱,那滴眼泪洇开在天青色山石上。纵然我是一名催眠师,但也是看客。旁观到此,我才懂了这个故事。

      他的呼吸也开始有了变化,这段催眠在不断靠近它的终点。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挪动了枪膛,变换了子弹的顺序。”

      从来理性的我久久、久久地说不出话来。不需多余的问题亦知道了,他选择把那颗子弹留给了谁。
      因为爱是给予,所以永远不会失去。

      “子弹打中了你?什么样的感觉。”
      “痛,身体很冷。但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不用伤害她,真好。”
      “浦江商会,我已尽了全力”

      “离开人世前,你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什么?”
      “是她的脸。她哭的很伤心。我靠在她的怀里,把一枚戒指还给了她。”
      “什么戒指?”
      梦境中的他思索了会
      “常爷给她的戒指。她以前当掉,我赎了回来,但一直没和她提过。”
      “然后呢?”
      “她没有接那枚戒指。我的眼前变得很暗,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世界仿佛在一瞬间变得温暖平和,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光,我便朝着光向前。”

      他的眼皮突然急剧抖动了起来,我知道这表示时间到了,于是开始指引他平安“落地”

      “当我数到三的时候,缓缓睁开你的眼睛,回到现实”
      “一”
      “二”
      “三”

      “感觉怎么样?”

      再一次看到他的眼睛,依然浮现的是少年人的干净气息,除此之外,还掺杂着一丝其他,我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很多次当实验对象从回溯中醒转,都能见到类似的目光,也许原因各不相同,但它们的意义确是一样的。

      “还好。”他从躺椅上起身时朝我笑了笑。
      眼底的东西依然存在,但笑容却明朗如清风,只是回首的时候那种似曾相识感亦发明显。
      我一边琢磨究竟在哪里见过他,一边将他送至门口,脚步声停在了门把手前。
      一直沉默的少年转过背影,极有礼貌地问我
      “张先生,那些都是真的吗?”
      我看着他,想了片刻方道,“我不能给你肯定的答复。不过,假如记着那些对你没有好处的话,你就把它当成一个梦好了。”

      他听了只是垂眸,尔后轻轻一笑。

      少年背转过身影,仿佛没有来时那般轻松,逐渐远行了。

      那天我驱车回家,沪城下起了雨,车子在靠近白渡桥的一侧被人流堵在了途中。正等着过往行人经过,我百无聊赖摇下车窗,望着浮起无数涟漪的江面点了支烟,出了回神,抬头刚好看到红绿灯旁写字楼上的广告牌。

      火光如电窜过了思绪。

      我死死盯着广告牌上城北展览馆的热线,飞快地掏出手机一个键一个键的按过去,接连响起的交警哨声也顾不上了。电话号码拨完之后,才一脚油门加速,车靠近了绿道,刹车的瞬间电话便通了。

      我抓着前额的发稍,尽量用平稳的声音保持礼貌,“你好,请问上月你们举办的‘沪城’旧照展,是不是有一张靠窗的男子侧身像?”

      “对对对,就是白色衬衫配西背心的那张!西装是搭在手上的。”
      “我记得捐赠人是一位港城的女士,能麻烦您把她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吗?”

      我握住那截头发,喉咙因不知名的紧张而干涩,我没发觉自己的异样,只觉得胸腔中涌动着与这个梅雨季节不符的滚滚烈焰。

      “啊,您说的是筱月桂女士啊。”好半天,电话里才传来对方慢悠悠的答复,“很遗憾,筱女士多年前已过世了。那些照片是遵照她的遗嘱捐赠的。”

      我怔怔地看着前方落雨的黄浦江,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声音如窗外水雾般模糊:

      “你刚刚说,那位女士叫什么?”

      少年在梦呓中曾对我说过一个名字,我还记得那三个发音。

      耳边响起的正好是三个字。

      “筱(小)月桂”。

      ————————
      余其扬相当于自杀,所以很多年后才重入轮回,而剧版小月桂于1983年自然去世,距离这篇故事的发生背景大约三十年。
      我舍不得让阿其留下遗憾,所以我希望今生一切皆有可能。

      既然余其扬说过,“有些东西是永远也不会变的。”那么,我便愿你此生买下了那座山头,牵着喜欢的女人,坐在苹果树下,一起看你们的孩子慢慢长大。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作为催眠师你印象最深刻的案例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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