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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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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边,山脉延绵。树木凋零,尽显沧桑。秋雨随风,细长的雨丝倾斜划过整个天地间。
山川交错,隐逸其中的是一座府邸,风景别致,本是静人心神的世外桃源此刻却气息凝重,透着浓浓的不安。
郑洧吟再次恢复意识时,周围无一杂声,寂静空洞。空气里弥漫着丝丝的血腥表明着这里的宁静并不是安全的表现。渐渐传来的女子焦急的攀谈声时断时续,她想听真切,声音却仿佛从身边溜去。只是隐隐约约飘来气游若丝的轻唤,犹如是发声之人和郑洧吟的感应。然后郑洧吟的世界里剩下一片黑暗,却深刻的记着那句轻唤里的“邺城”。
顺着攀谈声的方向,素色的曼帐里,仰卧着面色苍白的女子,依旧是淡色的衣裳,却在腰腹处绽开血红的一片,一层一层晕染着早已被浸透的衣角。滴滴汗水顺着女子未着粉墨的绝艳脸庞滑落,越发柔和的目光里藏着浓烈的坚定和哀伤,掩饰不住的是生命的流逝。跪坐在床边的妆容典雅,雍容华贵的女子掩面,微微擦去溢出的泪光。
“墨蕴…不要忘…了…温家…就依靠…于汝了……”
艰难的呼吸和慢慢合上的双眼,兆示着女子的香消玉殒,而跪坐在床边的温墨蕴终究是低声痛哭。
温家百年士族,功遂身退,世代无争隐居山涧,却一朝间被无声的抹杀。温墨蕴清楚的知晓这世间还有容不下温家的,只有她的夫君——郑国的国君。可她不明白,为何他要这般无情,为何他要如此残忍。长久以来的相敬如宾一夕间转变成无期无绝的噬骨恨意。
郑洧吟在睡梦中梦见了许多,好像以前丢失的记忆都奔流涌现。有她蹒跚学步的画面,有她倚靠在父母怀中读书的片段,有她曾获得学术奖时聚光灯下照相机闪烁的声音,有她的母亲搂住她告诉她,我只有你了的脆弱。当郑洧吟醒来时,恍如大梦三生。
以后多年,郑洧吟走的步步为营,却又坚定不移。因为在她从梦境里清醒时,便知晓今非昔比了。
萧瑟的秋风,似哀嚎,似哽咽。温墨蕴归宫后称病闭门修养,她悄悄抱回了郑洧吟,因为这是温家最后的希望,她无论如何也要放在自己身边。而郑国君似乎也默许了温墨蕴的举动,并昭告天下温皇后已有身孕,特赐莘林山庄养身,一个远离宫闱,远离凡世的城郊山庄。
在交通极其不发达的南北朝时代,等远在北周任官的郑译接到消息已是三个月后,奈何斯人已逝,一抔黄土掩埋下,郑译连妻子温斓曦最后一面也没见到,更不用说女儿郑洧吟。
世间流言纷起,或言之温家不复存在,温皇后再无依靠,郑国君下达的诏书,不过是将温皇后画地为牢的囚禁而已。更有甚者猜测,郑国君早以想要废后,碍于这不被期待的孩子和旧日的温情才作罢。至于温皇后所出的嫡长子郑琼之还尚且年幼,便寄养在皇太后名下,母子二人生不得见,着实可怜。
随着偷梁换柱版郑洧吟的到来,郑国这方寸之地的小国的天地风云变化着,阴谋渐渐浮出水面,而危机还在暗处伺机而动。
空山鸟语,芳草萋萋。仲夏时节,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
浩浩汤汤的皇家长队蜿蜒在山川之间,惊起一滩雀鸟。莘林山庄里,温墨蕴慢慢顺着郑洧吟的发鬓和衣角,梳理完毕后,抱起才两岁大的郑洧吟,踏出内院,缓缓向山庄外走去。屋外碧空如洗,阳光明媚,郑洧吟不由眯起眼,然后微微侧头,将头倚在温墨蕴肩上。一直等候在屋外的侍女们立刻撑开油纸伞,徐徐摇晃着团扇。待她们走到山庄大门处时,远远的是金光灿灿的步辇和长长的随从队伍,微风袭来吹开周围的薄纱帷帐,看见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人模糊的身影。
温墨蕴的手不由的收紧,眼眸不由的变得幽深起来,接着她听见稚嫩的童声还不太清晰的唤着,“母…妃…”
惊醒了沉浸在过去中的温墨蕴,压下全部的情绪。温墨蕴换上灿烂惊喜的笑容,柔和温顺却又风情万种。
宫里鸡人报晓的敲击声当当传来时,天色还是暗沉着的,只有风吹落叶的声音伴着清脆的回音。偌大的宫殿里没有宫人忙碌的声影而显得格外阴森和颓唐。
睡眠向来浅薄的郑洧吟,在鸡人敲响第一声时,就幽幽醒来。内殿的火盆里徐徐冒着青烟,寒意却丝毫不退却,仿佛从窗框攀上墙壁,袭向卧榻,郑洧吟只觉身上更冷了,再没了困意。
梓捻斋傍水而建,长廊外泉水清浅,不再似暖春时节的蜿蜒流淌,早已在寒风中冻结成冰。长檐下风铃叮当,清闲活泼,让孤寂的冬天里平添几分可爱的气息。
长廊中央的石亭里,深紫的裘衣,浅紫的裙裳。郑洧吟接过宫女浮尧递来的酒杯,细细的喝着,便感觉暖意从指尖渐渐蔓延开。这才理解李清照所言:“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郑洧吟感受着冷风,眼眸飘向更远处的丛丛树木,树叶已然凋零。
这是,郑国太子殿下郑琼之失踪的第二年,亦是温皇后得了失心疯的第二年。郑洧吟昨夜忆起的十年前初入郑宫的情景依旧历历在目,只是物是而人非了。
“四郡公主,该去皇后娘娘那请安了。”贴身侍女浮尧细细的提醒到。
微风袭来,穿过廊间,拂起郑洧吟额前几缕碎发。
过了许久,郑洧吟才微微颔首。
鸾凤殿内,温墨蕴独自坐在内院的石凳上,手上捏着一片枯黄的杏叶,似嗔似怨的盯着,突然又发疯似的扔了,还狠狠地在飘转落地的叶子上跺了跺。转而跑到半死不活的梧桐树下,吚吚呀呀的唱着。
郑洧吟站在不远处驻足不前,静静的听着,静静的望着。眼前的场景似乎比冬日的景象还要萧瑟,还要寒冷。
当郑洧吟再次抬眸时,温皇后已经不再清唱了,而是注视着郑洧吟,安安静静,好似不曾痴呆过。
“阿吟阿吟!”温皇后惊喜的声音传来,间伴着不停挥动的手。
郑洧吟走上前去,牵住温皇后,没有一丝不耐,笑意渐起:“母后。”
才将就到妇女肩膀的少女坚定又坚强,仿佛撑起身后的天地一色的世界。兄长不在,母族凋零,郑宫哪里还有郑洧吟的一席之地,而这天地间哪里才是郑洧吟的归宿和安土?世态薄凉,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风,好像更大了。”郑洧吟默默念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