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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媳妇
      刘姐儿的命是她的婆婆捡回来的。刘姐儿出生的时候,头上已经有了两个不招父母喜欢的姐姐,父母一心想要一个儿子,那知道第三个还是女儿。父亲长吁短叹、母亲哭得比死了孩子还伤心,两人一商量就决定把她淹死。所幸,刘姐儿的一个远房表姑听说了,答应喂养她,她才捡回一条小命。这个表姑就是她后来的婆婆,刘姐儿应该是中国最后一批童养媳之一。
      对照刘姐儿的命运,做童养媳是那个年代农村女孩比较好的出路了。刘姐儿若是不做童养媳,真活不过三分钟;而且对于婆家,她从能走路开始就在干活儿,给婆家创造的利益远远大于她消耗掉的食物。而且婆家也省了一笔娶媳妇的费用。
      刘姐儿从知事起,婆婆就是天……天都大不过婆婆。
      从小习惯了等着婆婆安排任务和下命令。
      她稍微大一点了,大概七八岁左右,听了邻居的挑唆,试图反抗。
      那时候婆婆家也缺粮食,一天中午,她煮好面条,没有像以前一样盖好锅盖等公公婆婆从地里回来再吃,而是自己偷偷的吃了小半碗。
      直到很久很久的后来,她还是喜欢跟人说起吃这一小半碗面条的幸福。她说这是她一生吃的最好吃的东西,面条经过的地方,从嘴到喉咙到胃再到肠子,甚至□□,那儿那儿都舒服。就像一件空大的被套,突然被塞进了可观的棉花,柔软、蓬松、温润、热乎、清丽、坚韧……
      为什么只吃小半碗,因为本来每个人的分量就很少,整体基数小,偷吃的百分比大了容易被发现。
      婆婆回来先看了看锅里,然后狐疑的盯着问她:”是按我给你舀的面的量做的?”刘姐儿说是,婆婆半信半疑的说盛饭吃吧。
      刘姐儿深吸一口气,盛了五碗。她盛了五碗!
      “你也想上桌吃干的?”婆婆说话筷子就上她头了。家里平时上桌吃饭的只有公公婆婆和他们的两个儿子。
      刘姐儿头一歪,躲开了,她想一顿打是逃不掉了,干脆咬咬牙,大声的说出了自己的欲望:”为什么你们能吃我不能吃?”婆婆眼珠子都要翻出来了,追着她就打,刘姐儿一边跑一边喊:”我不想喝面汤了,不想吃腌菜,我饿。为么你们可以吃干的?”公公一边喝着小酒,一边摇头,说她不成体统。两个小弟弟看着她们追进打出,无比欢乐,哈哈大笑。
      要说硬追,婆婆是追不到她的。但婆婆能吓到她:”牛日的,你再不站到,我就不让你做我儿媳妇了,还给你妈,让他们把你淹死。”刘姐儿不敢跑了,不吃干的没关系,她还想活呢。
      那知道她即使听了婆婆的话,婆婆也并不介意她活不活。婆婆见她一停下来,立马冲上去就打,先是用手里的筷子打、用筷子戳,乱戳了一气,觉得筷子不足以承载她的愤怒,又捡起脚边的棍棒打,棍棒也打断了,再捡石头,不避地方的乱砸。刘姐儿哇哇大叫,疼痛和嘶喊已经接近极限状态了,她想,这次婆婆是一定要打死她的吧。直到两个弟弟看到满头鲜血的她吓傻了,帮她求情……
      刘姐儿养好了伤,也不再悲伤。她想她至少偷吃了小半碗干的。
      至于后面的日子里,她有没有偷吃些干的,我们也无从知道,但我们从她后面的人生中能看到,她身体好、食欲好,一顿能吃两个成年男人的饭量。
      跟大弟弟圆房后,刘姐儿总想一天到晚跟着大弟弟,刘姐儿很喜欢她的这个男人。大弟弟有壮实栗色的背脊,闻着还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
      婆婆不让大弟弟干活儿,刘姐儿也舍不得让大弟弟干活儿,所有的农活儿家务活儿,她不分昼夜的做。有了这个相同的想法,家里面出现了短暂的人人快乐的时期。
      直到有一年他们一家一起去给邻村的亲戚拜年。刘姐儿看着穿着新衣的大弟弟,越看越精神,越看越喜欢,不自觉的挽起了他的胳膊。
      婆婆从后面一棒就把她的手打掉了,”不要脸,不知羞耻,烂婆娘!”,婆婆看她抱着手蹲在地上一动不动,知道打狠了,语气稍微缓和点了说:”男人们的手女人们能牵?我儿要背时啊!你不想你男人背时吧?别人看见要骂我们家没家教!”
      刘姐儿再也不没有主动触碰过自己的男人。
      婆婆年迈生病,卧床了三年才走。婆婆生病后变得柔和了很多,不再动不动就骂她,甚至还求她:”你好好伺候我,我到阴间去了一定保护你,让你后半生享大福。”这时又有邻居给她出主意,让她买老鼠药毒死她。毒死这些个恶婆婆。
      但刘姐儿始终是没这么做的,至于另外的张姐儿王姐儿有没有这么做就不得而知了。等到姐儿们的婆婆卧床的时候,姐儿们站在时务的洪涛中,趁机扭转着媳妇的地位。

      婆婆
      刘姐儿盯着这个玫红色的胸罩足足看了五分钟,她刚才疾走着去喂鸡,一头撞上了。胸罩上的金属挂钩钩住了六姐儿像稻草一样粗糙灰白的头发,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挂钩扯下来,连带着把头发也扯下来一搓。
      刘姐儿将胸罩挂回原处,胸罩在阳光下晃动着,上面有蕾丝花边,中间夹了两坨厚厚的棉花,刘姐儿想,真不知羞耻,还要故意垫两大坨出来!给谁看呢?再看挂在旁边的内裤,也是枚红色蕾丝边的,巴掌大,这内裤穿上能起什么作用呢?能遮住屁股吗?
      内衣裤是儿媳妇的,儿媳妇上午洗好晾在了这里——院子的正中间,不偏不倚。不知道是阳光刺眼,还是给胸罩晃的,刘姐儿一阵眼花头晕,差点没摔倒在地。刘姐儿将胸罩狠狠的拽下来,挂在了靠墙边隐蔽的地方,端着一铲子谷糠,到后院儿喂鸡去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看是否把胸罩拽坏了。
      刘姐儿了养着十来只老母鸡,这几乎是她全部的私有财产,她从来没当过家。年轻的时候是婆婆当家,管着钱米,婆婆过世了,就是老公当家,凡事她只有执行的份儿。老头子给她钱买东西,回家还得如数报账。自从她养鸡后,偷偷摸摸的卖鸡蛋,终于实现了小范围的财务自由。后来被老头子发现了,老头子准备没收,温顺的她平生第一次撒泼哭闹,加上儿子帮她,总算是留住了这份可观的收入。话说这十来只老母鸡也非常争气,产蛋量很高。刘姐儿自己从来不吃,也不太允许家人吃,全部拿去卖,价格好的时候,一只土鸡蛋能卖一块三四。
      当然媳妇儿是个例外,她总是厚着脸皮要鸡蛋吃。
      ”妈,明天早上煮两个鸡蛋。”
      “妈,我说煮两个你就煮两个呢?我说的两个是个概数,家里几个人你不知道啊,至少一人一个吧。”
      家里少的一家三口,老的老两口,共五口人。她怎么会算不出来呢,她就是舍不得煮那么多。她就是讨厌儿媳妇,听到儿媳妇张口叫妈,她总要默默咒骂一句,当不起!小娼妇!你是我妈!
      后来她上街买了十来斤洋鸡蛋,洋鸡蛋一只大概只要四五毛,这样算来,她卖一只土鸡蛋能换差不多三只洋鸡蛋。第二天煮上五只,就没那么心疼了。
      “妈,你骗谁呢?拿洋鸡蛋来糊弄我们,你以为我们吃不出味来呢?洋鸡蛋没营养不好吃。唉,你也真会过日子,把有营养的东西给别人吃,让自己家人吃劣质货。”儿媳妇儿抱怨道。
      今天的蛋壳没有处理好,往常都是她碾碎搅拌在猪食里面喂猪了的。今天还没来得及处理就给狗叼走了,儿媳妇儿看到了土红色的蛋壳。刘姐儿心里想,你能吃出来什么?你做月子的时候吃了那么多洋鸡蛋,怎么吃不出土鸡蛋和洋鸡蛋的区别?妖里妖气的!儿媳妇儿做月子的时候,她也是偷偷买的洋鸡蛋回来煮给她吃的,月子里的儿媳妇儿胖的跟猪一样,亲家母还说是刘姐儿养的鸡蛋有营养呢。
      “老太婆,说你什么好呀,你缺这几个钱啊?”只要媳妇儿一说她,老头子也跟着起哄,她恨得牙痒痒。”不都是鸡蛋嘛,我吃是一样也。”她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只有儿子偶尔还护着她:”你们以后想吃什么就自己烧,别人辛苦做给你们吃还挑三拣四的。”
      “我们哪里有机会捡到土鸡蛋,妈都摸准了哪只母鸡啥时候下蛋,妈恨不得从鸡屁股里抠出来,你见过妈的鸡蛋吗?知道她藏哪儿吗?”小娼妇越说越来劲。
      “捂在她自己被窝里面呢,准备孵小鸡的。”死老头子说着哈哈大笑。全家人跟着一起笑起来。
      刘姐儿想,小娼妇真是没脸没皮啊。男人好吃理所当然,你一个女流,怎么好意思嚷嚷要吃着吃那的?也不怕人笑话。我做媳妇儿那会儿,都是等家人吃完后,把残羹冷炙收到厨房来吃。即使有时候上桌子吃,也是只夹自己跟前的两碟菜,还要看婆婆的脸色。这小娼妇太不懂事了,从小没受教。刘姐儿气鼓鼓的,她哪里是喂鸡,分明是抓了一把把谷糠砸向母鸡们,”让你好吃!让你好吃!畜牲!你们这些不知羞耻的畜牲就知道吃!”
      刘姐儿又想,我是啥时候被这小娼妇占了上风去了的呢?不是都说多年媳妇儿熬成婆嘛,我怎么就没有我婆婆的威严呢?恩,是从一开始儿子讲不到媳妇,好不容易这个媳妇儿不嫌弃家里穷,答应嫁过来,还是个大专生,文化人。自己百般的哄着结了婚,再想把威严立起来就难了。
      刘姐儿永远也忘不掉跟小娼妇的第一次交锋。
      小娼妇嫁过来第二年就被选上了村里的妇女主任,一天镇里的干部下乡,那时候还没有一个像样的村委会据点,村里决定就到刘姐儿家开会。一大群人刚一进门,儿媳妇儿就吩咐刘姐儿:”妈,你赶紧做饭,我们开完会就吃。”刘姐儿明显不高兴,镇里的干部连忙说不吃饭不吃饭把几个问题讨论完我们就回去。说完他们一群人关起门来开会去了,媳妇儿后来又出来提了一瓶开水进去,再次嘱咐她:”妈,做些好吃的,这几个人都是我的领导呢。”刘姐儿没说话。
      刘姐儿坐在台阶上想,婆婆是你指挥的?有没有长幼尊卑?让我伺候你?我看你是想歪了。今天正好趁机给你点颜色看看,让你受受教,知道尊重我这个婆婆。确定好这个方针后,刘姐儿穿得漂漂亮亮的跑到姐妹家玩去了。
      后果可想而知,媳妇儿觉得丢了脸面和前途,在家闹翻了天。让婆婆跟她道歉,并要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保证下次不再范同样的错误,连儿子也觉得她错了。那就更不用说老头子了,简直是一条护卫儿媳的疯狗啊,骂她没文化缺知识、不顾大局、封建落后、愚笨、阻碍家庭进步……
      刘姐儿满肚子委屈。当年婆婆管理她的时候,什么都要听婆婆的,哪里有大局?哪里有人给她撑腰?为她说句话?那时候刘姐儿还年轻,还会哭着跟老头子撒娇,老头子劝她:”再忍忍吧,谁让她是你婆婆呢,再忍忍,等你有了媳妇儿,熬成了婆,你再从你媳妇儿身上报仇。”
      现在老头子又说:”没文化的婆婆就是屎!猪脑子啊你!赶紧去给儿媳妇儿道歉!”
      最后,刘姐儿肯定是没有正面道歉的,但是做每件事都表现出了道歉的态度。

      刘姐儿喂完鸡,提上菜篮子,准备去菜园摘豆角,豆角上生的全是虫,小娼妇不让打药,眼看着要颗粒无收了,刘姐儿偷偷的打了两回农药,豆角这才长好。小娼妇还挤眉弄眼的跟她说:”妈,你看我说的吧,不打药也有得吃,那怕少吃一点,跟虫子分享,没有农药残留,多健康!”
      一跨进院子,刘姐儿又被玫红色的胸罩晃了眼,内衣裤又回到了晾衣绳的正中间,也是院子的正中间。刘姐儿气不打一处来,捡了个竹竿乱推一起,给它推到了晾衣绳的尽头,墙角处。嘴里骂骂咧咧的出院门了,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鞋子上抽下一根鞋带,将衣架和晾衣绳死死的绑在了一起。
      她一边摘豆角一边骂小娼妇,隔壁菜园拔草的王婆听见了问她:”刘姐儿,你这又跟谁生气呢。”
      “还不是那个小娼妇,太不懂事了,把内衣裤晾在院子正中间,公公婆婆都要低头从内衣裤下面走。”
      “那你还不好好讲讲她,从小没受教吧,女人就要知道羞耻。”
      “不是说嘛。我们年轻的时候,内衣裤哪里敢晾出来,都是挂在床板下的。我记得有一年下了好长时间的连阴雨,衣服都捂臭了,好不容易出来个太阳,我就偷偷的把内裤拿出来晒,晾在他爹的衬衣和裤子中间,结果还是被娃奶奶发现了,把我骂死了,”妈地逼,什么乱七八糟的衣服都往外晾,不知羞耻!女人的内衣裤挨着谁的衣服谁就倒霉,还藏我儿衣服后面,你希望他走背时运吗?”我吓得赶忙又收回去了。现在的女人哪里像女人?没受教!”
      “就是,回去骂她,让她知道婆婆的厉害!”王婆怂恿她,唯恐没好戏看,王婆和刘姐儿其实是一样的婆婆,都是背地里嘴上见厉害的”恶婆婆”。
      和王婆一起骂了一顿儿媳妇儿,刘姐儿顿时觉得心里舒服多了。哼着小曲儿就回来了。
      一跨进院子,还是赫然出现的玫红色。刘姐儿一阵眩晕,连忙扶住了门框,儿媳儿从家出来,嘴里叽里呱啦,面部表情愤怒夸张。她说的什么刘姐儿一句也听不见,只感觉太阳刺眼,太阳仿佛也变成了玫红色,强烈的刺激着她的视网膜,她再也扶不住了,腿一软,跌了下去。
      一个多月后,刘姐儿出院了,中风后的刘姐儿只能成天坐在轮椅上。阳光好的日子,儿子就把她推出来稍稍太阳,院子里晾晒的衣服五颜六色,正中间还是一套玫红色的内衣裤,仿佛是新买的,颜色更加眼里,更加刺眼。但刘姐儿再也表达不出一句完整的愤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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