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年》南漪小隐

95、肆·九十五

　　商珷自己却并没有入睡。他身体也很疲劳了，但闭着眼睛很久都睡不着，精神上总像是压着什么东西，难以平静下来。又不敢翻身，怕吵醒好不容易能歇一会的零和，索性等她睡下后就一个人静悄悄地走到桌案边，点起昏暗的蜡烛提笔给角珊留信。留完信，又取出了一张新纸，凝神思考了很久才开始在上面一笔一笔仔细勾勒。
　　整座城都已经安静地睡去了。商珷花了几个时辰完成了手头的画，最后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刚刚完成的作品，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满意了才放下笔，揉揉发酸的手臂静静地走到窗前。
　　月明星稀，夜风里夹裹着大雪融化后泥土的气息。随着毓陌回暖，夜里的风也不再那么刺骨。他披了一件大衣独自倚在华丽而冰凉的窗栅上，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一口饮尽。细碎的微光打在身上，冷峻的脸上现出复杂的情绪。
　　零和睡得很浅，一翻身发现身边的位置空了，无意识地睁开眼睛查看。她的目光四处搜寻，直到看到冷月下那抹孤独的背影。
　　他好像融进了清冷的月光里，只有风吹过他的衣角才偶尔有点动静。那一刻零和的心蓦地疼了一下。他身边这么多人，有人仰望他，有人惧怕他，有人怨恨他，有人逼他，有人非他不可。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等着，可他也不过是血肉之躯，也会有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单薄。
　　她的眼神黯淡了下去，起身点亮了寝殿里最亮的灯。商珷在窗台上听到动静，回过神发现零和已经醒了，就重新回到屋里。
　　零和假装睡眼惺忪，揉着眼皮问道：“什么时候了？”
　　“天快亮了。”他说，“饿不饿？茶几上有糕点。”
　　“恩。”零和拿茶壶里已经冷掉的水简单漱了个口，吃了点酥饼，一眼瞟到桌案上晾在那边的一幅长画。走过去一看，惊讶地发现画上竟然是一条完整的婚纱。
　　只用一支毛笔居然能画出这么层次分明的华服来，每一个细节都描画地精妙具体，给人强烈的立体感。零和看着每一处恰到好处的布局，看着肩上垂下的水晶链，裙摆上典雅大气的图案、细碎的镂空和有机整合的走线，没想到宫廷与现代可以这样完美融合，看得叹为观止。再往上看，才发现身着嫁衣的女子不是别人，那张脸是自己之前的模样。
　　在画的左下角，是他用流利的字体写下，SR。
　　她呆呆地抬起头望向男人，屏着呼吸问道：“这是……我吗？”
　　商珷看零和的反应就知道她应该是喜欢的，对她说：“只是初稿，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建议。不急，出去后再改也来得及。”
　　零和在这个临时腾出来的寝殿里翻箱倒柜地找可以放画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个差不多能用的锦盒。她小心地把画卷起来放进锦盒里，也不明说喜不喜欢，问商珷道：“说起来，我这张脸还回得去吗？”
　　商珷回答：“可以。”
　　先给零和吃下定心丸，再解释道：“当时改的时候主要用的是纳米技术，蓝子作辅。填充的材料都是纳米级的，对骨骼的改动也是先用蓝子敲击再用纳米材料固型，等回去后有了设备，我随时可以把你变回原来的样子。”
　　零和倒是对脸可以变回去的消息并不意外，虽然一开始不知道原理是什么，但她心里一直默认商珷不会对她做出不可逆的改动。
　　说到了脸，自然就想到了现在这张脸真正的主人。她拿了一块新的糕点给商珷，看了眼外面仍然昏沉沉的天，对他说：“该回去了。”
　　两人就这样离开了毓陌宫，除了身上的衣服和一个锦盒，什么都没带走。

　　黎明的脚步悄然靠近，天色微微有了点起色。零和在空中往下定睛一看，发现商珷走得不是他自己昨天划出的那条路，问道：“不是回羽林吗？”
　　商珷回答：“羽林和毓陌之间有个小山丘，所以那条道其实绕了点远路，我带你直接飞过去，不用绕。”
　　没过多久，零和果然看到脚下面有个隆起的山丘。商珷前进的速度慢了下来，搂着她缓缓地落到山丘顶上。
　　零和双手搭在他胸膛上，检查了一下他的脸色，问他：“昨天刚恢复就在修路上花了好多力气，晚上又没睡，累不累？”
　　商珷浅淡一笑，道：“我是王族，耗这点蓝子不算什么。”
　　零和这才放心了一点，随后又心生疑惑：“那怎么中途停下来？”
　　商珷拉着她的手席地而坐，看着东方即将喷薄而出的日光，对她说：“这次离开毓陌后，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回来了。走前陪我看一次日出吧，就在眼前了，耽误不了多久。”
　　“好……”零和心里恨不得这样独处的时光可以无限拉长，毓陌对他们来说也许真的是世外桃源。她随着男人的目光一起望向东方，看到晨光冲破天边，红日露出了圆圆的一条弧线，光明弥散开来，笼罩在大地上的昏暗像是被越搅越淡的墨水。
　　随着大地迎来光亮，她的眼底映入这个世界的全景。两天前还毛毯一样厚实的雪居然已经融化了大半，光秃秃的土地即将迎来欢呼雀跃的人们。再往近看……她才明白商珷为什么偏偏在这里停下脚步。
　　满地白色的花，在曦光下成片成片地醒来。这白花开得盛大，每一株都窈窕而典雅，每一片花瓣都没有一丝尘染，蕙质冰肌簇拥在一起，散发出清冽的冷香，一眼望去美不胜收。
　　零和被震撼到了，她大概能认出来这是什么品种，但又难以相信这种花居然还能有大面积开放的时候。良久才说：“这些是……是雪莲花？”
　　“恩。”商珷回答，“昨天考察时看到，觉得也应该带你看一眼。可惜雪莲非极寒不生，恐怕再暖一点这个景象就要没了。”
　　遍地雪莲宛如奇迹般盛开，世间能有几回见。红日初升，雪莲上的冰凌折射出柔和的光，美得不动声色而又淋漓尽致。
　　如今大地回暖、万物生长，只是这冰肌玉骨却终归要在阳光里逐渐死去了。
　　零和望向商珷，这个男人和这样极致的美有着难以言喻的和谐。他不知道正注视着哪里，但眼神深邃起来，看着远方缓缓开口道：“小和，我决定面对她。”
　　零和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商珷也不急着说下去，自己捋平了心境才继续道：“我不能骗你，小和。我曾付出了全部的感情，爱她爱得难以自拔。这次冒险闯羽林，一是不愿意和你分隔两个时间，二是……为了亲自到羽林后面弄清楚当年的真相。也许我心中始终有个角落是相信她的，当我知道她当年确实利用我、利用母亲和小璃来算计父亲，我……大概反而，呃，反而放过自己了吧。但这么深刻地爱过一个人，很难彻底往前看，这对你不公平。所以……我必须面对她，也许只有面对她，我才能真正和过去和解。”
　　零和一只手已经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她想起宫蓝说过的话，也想起宫蓝说起过去时那落寞的眼神。低声道：“走之前她和我说了很多事情，说你需要一个远离沧庑纷争的人，也许她也是祝福的吧。但是……”
　　“也许是祝福的吧。”商珷闭眼感受着晨风，嘴角隐约露出一丝苦笑。“说来你可能不信，其实那天在寒洞的时候我好像见到了她。大概是因为身体接收了她的蓝子，我在醒来前做了一个很深的梦，具体记不清了，但醒来后却有一种感觉。好像潜意识里有些地方被抚平了，愿意重新振作。”
　　零和松开握拳的手，从商珷怀里离开，注视着他的双眼认真且严肃地告诉他：“我要和你说件事。”
　　商珷看她突然严肃，不说话等着她开口。
　　零和就一字一句说：“其实算两件事。第一，我来的路上被一个人错认成了宫蓝，这个人你认识，他叫苏翊。苏子复牺牲自己的意识把身体让给了他，苏翊大部分的意识都过渡到苏子复身上，而且……我现在想起了以前的事情，突然发现长大后的苏子复和浩元长得很像……不知道这两个人有什么联系。总之苏翊没死，他知道羽林的变动后已经第一时间冲出去找宫蓝了。”
　　商珷的眼神在经历短暂的惊讶过后，露出了自嘲的神色。
　　但零和不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紧接着说：“第二，宫蓝才是你真正的胞妹。”
　　商珷心头一紧，追问道：“你说什么？”
　　零和深深作了个呼吸，用全身的勇气回答道：“是宫蓝亲口和我说的。汉朝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真相，为了不让你夹在中间才自己做了恶人。”
　　商珷的眼神狠狠地颤了一下。
　　他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喉结，额上的青筋隐隐凸显。认识他到现在，这是零和第一次看到他眼里露出愕然的情绪。愕然之余，甚至还带有一丝惊恐和慌乱。
　　商珷猛地站起身，起来后却又定在了原地。呼吸变得沉重起来，他感到空气那么稀薄，感到时间突然凝固了。脑海中出现蓝儿低眉浅笑的模样，他看到她身着青灰色的素裙在江南烟雨中别过身去，看到她一席蓝裳，亲自做了点心，在他面前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