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年》南漪小隐

73、叁·七十三

　　穆修这一觉足足睡了两天两夜才缓过来。他睁开眼，印入眼帘的不再是游艇的卧室，而是木头做的天花板和木头做的墙壁。他睡得太久，以至于刚一清醒时大脑还出现了短暂的断片。揉了揉眼睛，一边环顾周围环境一边从床上坐起来，等意识完全恢复后，他才模糊记起来零和撑着他离开游艇来到这小木屋的片段。
　　掀开被子，一眼瞥到床尾的衣服，发现是自己睡前穿的那一套。再看看自己身上穿的这身光滑的睡袍，目测是游艇上直接搜刮来的。显然，零和可是把能派上用场的东西都物尽其用了，除了他身上穿的，还有床上的薄被、枕头，桌上的水壶、碗盘，还有最关键的几瓶酒，都是她从游艇上搬过来的。
　　这个女人一次次带给他惊喜。穆修嘴角现出一抹笑意，离开床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换上衣服出门去找她。
　　零和也正好回来了，左手提着一捆细木，右手用树枝叉着两条刚打上来的鱼，远远地看到男人已经能走能动的，才算放下心来。她笑着打趣他道：“穆大人，总算舍得醒来了？”
　　穆修舒展了一下肩膀，走上前接过零和手里的东西，问道：“这里是哪？”
　　“桑姆湾。”零和掸掸手，用目光示意穆修生个火烤鱼，自己往屋里走，毫不客气地指挥他道：“鱼烤上，我进去换身衣服，你去摘点水果来。”
　　穆修只好把想问的都憋着，乖乖地去生火，用蓝子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两条鱼，把鱼架上后又就近找了棵果树弄下来一些果实。
　　等一切就绪，两个人就在屋里坐下来。零和开了瓶酒，自己倒了一杯，用手背探了探穆修额头，确认他已经退烧了，才给他也倒上一杯。
　　穆修问：“桑姆湾是哪里？这里怎么会有个木屋？”
　　“哦，这个地方是我十二岁的时候找当地土著给我造的。”零和往鱼上撒了点孜然粉，掐了一块往嘴里送，继续解释：“桑姆湾是我给它取的代号，准确来说这里是海达瓜依，是个群岛，属于加拿大，我们在最边上。”
　　“十二岁？”穆修原本在吃水果，听到零和的话不由得停了下来。“十二岁跑这种地方来造个木屋作甚？”
　　“小时候天真啊，以为能逃离S.V.呢。”
　　零和举起酒杯，穆修就也拿起酒杯和她碰了碰，小抿了一口。
　　“是想逃到这儿来？”
　　“倒也不是。我找了很多据点，不过，桑姆湾是最隐蔽的，而且这里离基地不远。要不是这次的情况，我几乎都忘了这个地方了。”零和说着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往嘴里塞了块鱼肉，起身去撬开边上一块地板。她从里面提出来一个金属箱，输入密码打开，放在桌上。
　　穆修瞥了一眼里面的东西，看到厚厚的几排金条、几摞美金和一些武器，除此之外还有一把口琴。他取出口琴，看向她。
　　零和自嘲地笑了笑，从穆修手里拿过口琴好好观察了一下，感叹道：“这就是所谓的时光胶囊吗？那时候居然会放一把口琴进来，怎么盘算的……啧，不可思议。”
　　穆修也笑了，喝了口酒，又问：“为什么叫桑姆湾？”
　　“Somewhere。别问下去了，都是小时候的想法，幼稚。”
　　穆修点点头，也就没再问她为什么最后没有实现。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零和，眼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看着像是在取笑她，却又带着欣赏，仿佛被她吸引。
　　两人又填了填肚子。穆修看着这瓶孜然粉，想起它的来历，随口道：“游艇呢？”
　　“游艇这个目标太明显，我把它马达开着让它往西开走了。”
　　穆修想象着零和一个人做这么多事情，在心里感到赞叹。
　　“我不省人事，辛苦你了。”
　　“呵，你发烧我也有一半责任嘛。”
　　穆修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两个人极为默契地沉默了一小会。过了片刻，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你还帮我换了衣服。”
　　“恩。你出了身虚汗，浑身很黏，我给你擦了擦，顺便把衣服换了。”
　　没等穆修回应，零和又说：“不过你为什么不知道会有这情况，以前从来没有连着来过吗？”
　　“你……”穆修一瞬间耳根都微微泛起了羞红，他迅速喝了两口酒压了压尴尬，锁着眉回答零和：“不，我……我不曾碰过……”
　　零和这才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子，突然扑哧一笑。她放下筷子，盯着穆修道：“好了，亚帝的清白现在彻彻底底毁在我手里了。”
　　话是这么说，语气却轻快，心中显然是开心的。
　　穆修被她搞得无言以对。想他堂堂圣尊，多少人要看他的脸色，如今倒好，竟生生在一个丫头面前局促了起来。罢了罢了，他想，这本也不是个普通女人。
　　这个话题也就止于此了，穆修一口喝完了杯中酒，正经问零和：“我已经大好，接下去你有什么想法？”
　　零和目光落在箱子里的黄金和武器上，神色也认真起来。
　　“零初失踪了这么多年，一回来就变成现在这样，我必须调查清楚这里面发生了什么。”
　　穆修思考片刻，道：“或许可以从罗马入手。”
　　“罗马？”
　　“恩。S.V.起家于罗马，因为小璃的关系，零初对罗马基地有着不同的情怀。倘若这有什么秘密，我想她会把它藏在那里。”
　　“原来S.V.在罗马还有个基地……这个基地被保护得这么隐蔽，可能真的有什么。修，上次更衣室里太匆忙，零初和商璃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把细节和我说说。”
　　穆修仔细回忆了商璃当时和他说的内容。理了理思路，把来龙去脉尽可能详细地告知零和。
　　零和听着，打断他道：“不对，有点问题。”
　　“哪里有问题？”
　　“你说她告诉你的是……因为换脑太复杂，所以就保留了记忆神经元胞体？没有记错，是吗？”
　　“恩，没有记错。”
　　“为什么精确到神经元胞体比换脑更容易……”零和努力地调动相关认知，虽然也不能百分百咬定，但依旧觉得这里不对劲。“生物方面的技术在S.V.向来是高度机密的，可是现在，理论上来说，连外面的技术都已经能实现头部嫁接了，那S.V.应该早就能实现了。当然换脑肯定是比换头更难，但是如果加上浩元蓝子的助力，整个开颅换脑也许真的有可能实现。相反，从大脑中精确定位到记忆胞体，完好地取出来，再植入到别的大脑中，再运作……这不应该更难么？相当于要对大脑整个的内部结构都很清楚才行吧？没有精确的参数，光靠蓝子盲狙也没用啊。”
　　“这……”穆修在这方面无法帮到什么，不过他回忆起在昆士兰的那段日子，那时商璃几乎把所有的技术都介绍给他了，唯独在脑科学这一块，确实没触及到。
　　“不管怎么说，零初对我并无加害之心，对S.V.也是尽心竭力。她欺瞒我，此中必有蹊跷。零初与小璃一定有着匪夷所思的联系，罗马基地必须得去。”
　　零和锁起了眉头。“我从没去过罗马基地，那里对我来说是一张白纸，避开监控潜进去难度很大。”
　　“你不必去。”穆修果断地决定道，“我去。”
　　零和抬起头，追问：“你一个人去？”
　　“恩。那里我本就熟悉，更何况我位处S.V.最高权限，监控探到我时会自动隐去我的行踪，没人有权查看。你要做的，是引开零初，为我拖延时间。另外……自己也要注意安全。”
　　零和低眉沉默了一阵。她当然知道穆修单独前去更加不容易暴露，但她心里隐隐感到不安，她担心他走深了会遇到机关，担心他玩不过科技，担心这一分头下次见面再也不会是今天这样。半晌，她缓缓道：“你这样帮我……就不怕……”
　　穆修很想摸摸她的脑门，但他没有这么做，只说：“事关小璃，我本也是要查个清楚的。要不是你警觉，我到现在也许还蒙在鼓里，该说声谢的是我。”
　　话说到这里，本该理理两个人现在到底算是个什么关系，然而谁都没再往下说下去。零和把小时候喜欢的口琴放回地板下的小空间里，一边整理武器，一边对穆修说：“收拾收拾，一会就出发，去镇上。有这些钱在，我有办法弄到直升机。我们先飞到温哥华，然后分头行动，你换飞机直接去罗马，我留下帮你转移注意。”
　　穆修会意，起身把吃剩下的鱼骨头倒到外面去。但他没走两步路就停了下来，手里端着盘子，在原地立了稍顷。此后转过身来，面色认真，认真中带了一点犹豫。
　　零和见状，问：“怎么了？”
　　“小和……”穆修注视着她欲言又止，许久终于开口道：“对你而言……我们在游艇上发生的一切是否……是否仅仅只是……”
　　零和的心跳通通地加快起来，她没想到他会主动问出口，心里早就恨不得问他同样的问题。她来不及思考，脱口而出：“不是。”
　　不是。不是。不是。游艇不重要，海不重要，夜空不重要，你才是最重要的因素。唯一因为是你才会有游艇上的一切。零和不知道要怎么表达这种心境，也不知道这样的心境到底算不算所谓动心、所谓情，但她非常确定那绝对不是单纯的一夜交欢。
　　听到这一声即刻的回应，穆修露出淡淡的笑意。他也不再多说，只是走向她。他们在即将分头行动前，最后深深地享受了甜美温暖的长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