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年》南漪小隐

71、叁·七十一

　　浩元径直回到基地。
　　总控室的大门敞开着，好像早就已经在等他回来。等他脚步一踏入，门就自动关上了，偌大的房间安静得可怕。
　　浩元往里走了两步，看到商璃背对着他坐在转椅上，她面前是几米长的薄屏，屏幕上是晚上游艇上的画面，画面静止在两股蓝子相撞产生出冲力的那一瞬间。
　　他对商璃的背影说：“你给了商珷最高权限。”
　　商璃发出一声冷笑。
　　“事情办成这样，倒是问责起我来了。”她缓缓转过身，十指交叉着抵着下巴，阴沉着脸问：“本来就是他的东西，怎么就变成我给的了？”
　　“S.V.发展到现在和他还有什么关系？就算没有他当初创下的根基，我们从头开始也一样能有今天！”
　　“呵，”商璃站起来，一步步走近浩元，针芒一样的眼神凝视着他的双目，道：“你记住了，S.V.本身就是我和他名字的缩写，少了任何一个都不完整。”
　　浩元却也没有退缩的意思，反问商璃：“你这样对商珷，商珷又怎么对你？他手握最高权限，我在他面前与透明没什么不同，今晚一切动作他尽收眼底。”
　　商璃显然一时语塞。她眼里的责怪之意并没有减下去多少，但确实无法反驳浩元这一层，就顾自己回到屏幕前，把画面切出去。屏幕上随之显示出八个窗口，分别对应分布在两艘游艇四个层上的芯片传回来的影像。其中，整个二艇传回的视频比一艇的四个都要结束的更早。
　　她说：“你提前关闭了二艇的芯片。”
　　“没错，”浩元对此早有准备，沉稳地回答道：“我定位到他们两个的位置后去了二艇，但我担心他有更高的权限，所以关掉了二艇的设备以便隐藏行踪。商珷并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动手，那个时候芯片已经关了。”
　　“那他怎么保下零和？”
　　“一艇设备没关，他知道零和的确切位置。我只是没想到他竟然在零和周身包围了蓝子，这个屏障整晚都跟着她，我一出手商珷立刻就能感知到。”
　　“为什么……”商璃怔怔着坐回椅子上，盯着这一个个小窗口，深深锁紧眉头。“浩元，我不明白……他只是去看看，无缘无故为什么全力护她？下午一定发生了什么，否则他们怎么会这么警觉……”
　　浩元见商璃并没有怀疑到他关闭二艇芯片的根本原因，在心里松了口气。
　　他顺着商璃的思路继续道：“不论出于什么原因，商珷现在已经知道我去了游艇，也知道我要杀零和。阿璃，从我推到你很容易，他的立场还不够明显吗？这么多年只不过是你主观地把他美化了，商珷到底值不值得你的付出，你该看清了。”
　　“不……”商璃几乎是本能地否认，可是除了这一个“不”字，她几乎说不出别的话来。
　　她陷入了无声的思考，一条一条地梳理今天看到的听到的每一个细节，过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才突然意识到哪里出了问题。
　　她迅速站起来，急切地调出全球监控系统，输入零初买给零和的那个农场的位置。管理农场的是个苏格兰当地人，系统用了一秒不到的时间拉出了老人的全部信息。
　　商璃当即拨出号码。
　　八个时区之外，当地时间清晨六七点光景，老人迟疑着接起电话。
　　商璃不等老人说什么，直接开门见山。“Robert, hi. This is Kavita. It’s been a while.”
　　听到她的声音，系统传回激动的回应。
　　“Kavita? Is that really you! Kavita! Where have you been all these years!”
　　“Yes Robert, sorry I didn’t phone up earlier. Listen, I don’t have much time for greetings. The thing is...River’s been in a coma for weeks... I need bring her back but I’m running out of options. Can you bring Daisy here? She’s her favorite girl.”
　　“Daisy? Why, there ain’t any Daisy around. Kavita what happened? What happened to River?”
　　商璃立刻切断了信号。
　　她单手握拳撑在椅背上，看向浩元的眼睛里充满怒火，脸上的表情几乎难看到了极致。停顿了几秒，才咬着牙说：“我自认了解零初的一切，却没想到竟然在一条狗上面出了疏漏，被零和套了话！她一定起了戒心，所以才需要珷在游艇上保她安全……你一出手，反而把珷往她那里推了……”
　　浩元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不禁感慨：“真没想到，匆匆两次见面，她居然这么快就能怀疑到你的身份。”
　　“是我小看了她。”商璃回想起零和白天当着她的面与穆修接吻的场景，心中油然升起强烈的杀意。“早在找到商珷的时候我就应该抛掉给零初的承诺，不该留下这么一个祸害。”
　　“他们开着备用艇往西去了。需要的话我现在就安排搜捕。”
　　“不可。”商璃冷静下来，微眯起眼睛，板着脸。“事情到这一步已经是过犹不及，现在要是大动干戈，只会让珷更加站在我的对立面。”
　　浩元却保持坚定的立场，泼出冷水。“要养亲早就该养亲了，阿璃，你醒醒吧。”他走上前握住商璃的肩膀，严肃地看着她，继续道：“要是让零和知道我们对零初做了什么，你觉得她不杀你会罢休吗？放在以前她是无名小卒，但她现在身边有商珷，一整个夏天你都把他供着捧着，最后他还不是问都没问你一下就选择了相信别人？这个人根本就靠不住！当务之急，是支开商珷，用最快的速度解决零和。”
　　“我说了，不可！”商璃本就积着愤怒，浩元这一步步紧逼更加惹得她情绪烦躁。好在商璃毕竟活得够久，即便是这种时候也能保有超强的判断力。她很清楚零和必须得除，但她绝不会再做仓促的决定。
　　她坐下来，收回方才短暂失控的分贝，五官也渐渐缓和下来。等收住情绪后，对浩元说：“珷一直觉得欠着零和人情，所以零和性命受到威胁他出面帮她一手很正常。这次问题出在我们比零和慢了一步，自以为她还蒙在鼓里，以为动手够早了，结果反而挑了最差的时机。”
　　商璃锁着眉头，闭眼静了静神。想起过去几个月与穆修一日三餐都在一起的日子，虽然聊的大多是S.V.的未来规划，但这段时间一定是能拉近和他的距离的。就算是别的地方有欺骗他之处，那股对他本人的真诚却不可置疑。
　　于是她睁开眼，缓缓道：“这一暴露，珷多少会对我有点想法，但我相信他不会就这么扔下S.V.的。只要我不动，他迟早会来找我要个说法。”
　　“那零和？”
　　“零和能奈我何。”
　　“阿璃……”
　　“好了。你去歇吧，我需要想想该怎么给珷一个说法。”商璃无心再和浩元解释太多，也不预备再多责罚他办事不力，就挥手示意他下去。
　　浩元显然心有不甘，但他深知想要打破商珷在商璃心中的形象本来就不是桩易事。他很识趣地暂时不再开口，向后退了两步，却并没有离开，只是在一旁候着。
　　过了片刻，商璃意识到他还没离开，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问：“还有什么事？”
　　浩元面色依旧沉稳，往商璃身上投去的目光却充满怜惜。他回答她：“没有别的事情，我只是想陪你。”
　　商璃微微点头，过了一会却说：“让我一个人静静。”
　　浩元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握紧了拳头。他说不出话，面色有股藏不住的阴冷，仿佛没想到商璃会是这个反应。要是放在以前，她大小事情一定都会和他商量，可现在……现在她已经不想需要他了。
　　就在浩元极力克制自己之时，系统冷不丁地亮出了警报信号。两个人的注意力同时被警报吸引，他们看向屏幕。
　　大屏上跳出来几个小窗，对应的地点分别是S.V.分布在一些国家的几个机械库的点，画面来源是外来的无人机，它们同时出现在几大机械库前，拍摄到的画面被S.V.系统自动黑入、实时转送了过来。同时遭遇无人机拍摄的共有七个仓库点，无人机在同一时间出现绝不是巧合，这显然是有人设计好的。
　　几个仓库的选择很有策略，都是选了坐标于大国的位置。
　　浩元看了一眼，道：“这是想要挑战我们？”
　　商璃也定睛仔细确认了一遍看到的画面，随后立即说：“不能再让它们靠近。”
　　很快，昆士兰那边也传来请示，申请对这七架无人机的处理。浩元马上给了指令，大概两秒钟不到的时间，所有无人机同时遭到内部自损，紧接着立刻爆炸。
　　商璃锁着眉头。“查一下背后是什么人。能神不知鬼不觉搞到这么多机械库的具体位置，还能在同一时间派无人机潜入这些地区，很有可能是我们的人做的。”
　　她话还在说，浩元就已经着手开始调查。但还没等他展开，系统就再一次跳起了警告信号。浩元切开具体内容一看，发现几大媒体几乎同时发出了相似的报导，写的就是无人机自毁的新闻。
　　“这么快……”浩元神情严肃地看向商璃，“稿子一定是提前写好的，等我们一摧毁那些机器他们就发。这种新闻不是媒体想发就能发的，事先需要大量工作，而且时间算得这么准，只怕有内鬼。”
　　“军方呢？”
　　“军方不太可能，一来他们很难绕过我们视线，二来他们收着我们的好处。”
　　商璃选了一家新闻稿迅速地扫描了一眼。里面附了无人机被毁前拍到的画面，文字比较煽动性，说是一个新的恐怖组织正在秘密渗入世界各个角落，等等等等，前面大部分文字除了引起恐慌其他也没什么，但将近文末的地方却直接出现了S.V.的标志符号。文字这样描述：这个看上去既像莲花又像火焰的图腾实则是由S和V两个字母旋转拼接组成，目前这两个字母的含义尚未可知，但这样一个恐怖组织的存在无疑是对全人类安全的巨大威胁。
　　商璃看了，一整天堆积起来的怒意一下子找到了出口，呵斥道：“什么阿猫阿狗，一个两个的都敢在我面前叫唤！”
　　浩元连忙安抚她道：“你放心，他们发不出去，我现在就进行拦截。”
　　商璃闭上眼，双臂叉在胸前管自己在旁边冷静了一会。
　　“先拖着。”她说，“马上给我找出是谁活腻了。”
　　事关内鬼，浩元没有把排查工作交给下面的人，而是亲自上阵一条条捋过去。他调出这几家媒体几个有能耐拍板的人物，彻查他们近日来行动轨迹；又调出无人机型号、生产地、购买记录和货币链；最后，再调出S.V.内部对这几个险些曝光的机械库有使用权限的人。
　　背后的人在S.V.一定已经隐藏了很多年，今天敢做这件事情，也一定有他的布局。
　　他突然想到：“对方为什么不偏不巧刚好选了今天这个时机？”
　　“你是说趁我心思在零和上。”
　　“是。他想曝光S.V.，必须要躲过上帝之眼去联系和密谋，这个人心思非常细密，也很有耐心。既然这样，那当然也绝对不会随便找个日子行动。”
　　“话没错。但今晚的事情除了我们四个，还能有谁知道……”
　　气氛安静下来，浩元高速转动着思路，努力回忆今天在外面的每个细节。
　　突然，他说：“今晚到场的还有一个二月、一个四月、两个五月，以及一个零的人。”
　　“零的人？”
　　“零孓。阿璃！零孓你还记得吗？高家后代，确切的说是苏翊后代，我们当初把他招进S.V.就是为了拴住他，找时机破解他们家族密辛。”
　　高家……商璃几乎已经完全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
　　浩元又分析道：“我们是等到他父亲去世才把零孓纳进S.V.的，老爷子该告诉他的肯定已经告诉他了，所以零孓很清楚我们想要得到他的秘密，对我们从来没卸下过防备……现在他升到零已经有段时间，再往上爬也没路了，估计早就在等这个机会，想用舆论的力量逼迫政府和我们对着干。”
　　商璃听了，顺着这个思路往下走。“他抓住了我们散播出去的消息，估计是想来看看情况。对于他来说具体发生了什么不重要，他只要知道我们破例把零和从五月直接提到零，还有零和今晚在自己的场子突然消失，从中大概就能推出我们今晚不清闲。”
　　“不错，以零孓的位置，我们的动态他平时根本接触不到，今晚已经是最好的时机了。”
　　商璃从喉咙里发出鄙弃的声音。
　　浩元又说：“但他心里应该很清楚，这么做激不起什么波浪。”
　　这话说完，两人纷纷再次看向系统屏幕。商璃想到了什么，起身去调出了零孓近两年来在S.V.动用过的资源。
　　眼前一条条数据陈列出来，量虽不大，但其中不乏高密技术，算是零孓这个位置够得到的最高指标。
　　等数据全都析出后，浩元选取了其中最为先进的几项进行追踪。他一边操作一边对商璃说：“还好我们在设计的时候给所有优于市场的技术都装上了定位，就是为了防他们把技术外泄出去。”
　　“恩。”商璃平静地说，“你向来考虑周全。”
　　听到这话，浩元手上的动作蓦地断了一下，随后又继续娴熟地操作起系统。他无声地对自己笑了笑，那一瞬间心中的明朗只有他自己才懂。
　　很快，大屏上现出了轨迹线。轨迹的尽头，几个三角标志悬浮在一些坐标上，而这些坐标中包括了白宫、□□和克里姆林宫。
　　商璃似乎已经开始享受这场游戏。
　　浩元把所有的分散点都拉到中央，道：“外流的大都是一些体型小但攻击性很强的武器，零孓不敢拿太显眼的装备，除了武器，akae和sll病毒也被他透给外界了，但好在涉及到的人并不算多。”
　　“他是想吓唬他们呢，让人家把我们当恐怖组织。”
　　“还是配备超级武器的恐怖组织。”
　　商璃笑了，她坐下来，细细琢磨了一会。
　　这样的背叛放在以往是不可能还有活路的，不过零孓生下来自带保命符，现在的情况也和以前不同。
　　她说：“透露就透露吧，反正迟早也已经打算给他们了。”
　　“什么？”浩元委实没料到商璃是这个态度，问道：“不去追回吗？”
　　“不了。”商璃随身取出一根细烟，从容地点上。“放心吧，他们自然会把这些技术当成高级机密，还没那么快传到市场上去。”
　　“那零孓？”
　　“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人。告诉他，我这有桩交易预备和他谈谈。”